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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噙口钱

作者:未知
出完魂,就要盖棺了。陈三的尸体已经移入棺材,只是棺材的盖子沒有将棺材盖住,還在供亲人们瞻仰凭吊。盖棺之前,要有家中的长子给死者口裡放入一枚铜钱,现在也有放其他硬币的,许是這两天太忙,沒有人提醒陈家准备噙口钱的事情,或许這本身就不是一件事情,就要盖棺了,主事的老者有点生气的提醒到:怎么沒有给陈三噙口钱。 于是家人就到处寻找,找来找去,真的沒有找到。陈放于是想到奶奶生前要腰裡总绑一枚铜钱,奶奶去世好多年了,铜钱应该還在她曾经住過的屋裡。 奶奶的屋子就在堂屋的东间,现在作为杂物间,放了粮食等物品。裡间昏暗,陈放很熟悉這裡,小时候他就跟着奶奶在在這间屋裡居住,奶奶睡過的大床仍在,是老式木床,床上放了被子衣物等,稍微适应了黑暗,却发现床上有一個人坐在那裡,细看,是奶奶,奶奶蓬乱着头发,脸上残留着刚烧锅后沒有洗净的煤灰,事实上,奶奶的脸上似乎永远沒有干净過,要么是煤灰、要么是土尘,浑浊空洞的眼裡总有湿润的东西,象眼泪,或沒有擦净的眼屎。 奶奶伸出象鸡爪样的手,象要抓住陈放,陈放本能的立在那裡,沒有躲避,也沒有迎上去。 “是三儿么?”奶奶问。 陈放沒有回答。他不明白,父亲就弟兄一人,为啥叫‘三儿。’那么谁是老大老二呢? “三儿,你来了,你终于来了,這些年過得好吧。你大哥二哥等你好长時間了,你是来拿钱的吧,這钱我放了好长時間,就等你们急用的,那年,你大哥饿了,好不容易找到這個钱,换了一個馍,你哥吃着吃着就不行了,那时他才七岁,买馍的看我可怜,就把钱又還给我了。又一年,你二哥饿了,我又拿這個钱换馍,可是人家不要,說這是四旧,不但不给馍,還要把钱沒收,我吓得赶紧走了。回到家,你二哥蜷在灶火屋,也不行了,你二哥死时,脸红扑扑的,胖胖的,可好看了。可是脸上一按一個坑。我估摸着,是钱咋会不管用啊,肯定有用得着的时候,就一直挂在腰间,我走的时候,你沒有让我带来,现在你也来了,就给我带来吧,不要丢了,這边用得着,钱就在抽屉裡,你拿吧。” 外面传来了老者的声音:“快点,不要误了时辰。” 陈放揉揉眼睛,哪裡有奶奶的身影,打开抽屉,果然有一枚铜钱在那裡,正是奶奶的铜钱。 陈放拿着铜钱,到外面洗了洗。扣去铜臭,现出裡面金灿灿的光泽。 “赶快放到你爹的嘴裡。”老者催促道。 陈放将手伸进棺材,摸到父亲的脸,冰冷顺着胳膊直接到达头顶,陈放感觉到头发有“咔咔”的结冰的声音。 摸索到父亲的唇边,奇怪,前天還满面白净的脸庞,现在有硬硬的胡茬扎手,父亲的唇柔软,牙关紧闭,反复摸索了几次,父亲的唇松开了,嘴好像张开了些,牙齿不再紧闭,陈放顺势将铜钱塞进父亲的口中,父亲好像咬紧了一些,铜钱紧紧地卡在唇裡。 手刚一抽出,一個壮汉就将陈放拨拉到一旁。老者吆喝道:“盖棺。” 厚重的柏木棺材盖子“哗”地被严严实实的盖上。 “三弟,对不起了,你躲着点,上钉。” 几個壮汉抓起爪钉,抡起油锤“噼裡啪啦”将棺材缝用爪钉钉死。 屋内一阵恸哭。花婶一边哭,一边念叨:“三哥,你躲着点,三哥,小心钉子......” “起灵!”老者拉长声调吆喝。 十几個壮汉,把杠子塞进棺材底部。“一,二,起。”棺材慢悠悠地被抬起。柏木棺材实在太沉了。 出了屋门,院子裡早已备好了两根碗口粗的抬杠,把棺材放到抬杠上,用小孩胳膊粗的麻绳捆了,将杠子插入挽好的绳套裡,十几個小伙子分裂两旁。把糊好的纸房子放到棺材上。 “预备,杠子上肩——起——” 小伙子们憋红着脸,一起用力,棺材慢慢离开地面。 “走咧——” 随着老者的号令,大伙迈开坚实的步子,急匆匆地走开。陈放腰间系着麻绳,拉着陈光陈明哭着紧随其后。 到了街上的十字街,棺材停下。后面跟着的两班响器也停了下来。开始转灵了,转灵是丧葬的高潮,响器班的要使出吃奶的力气吹奏,孝子孝婿要进行二十四拜。二十四拜一般要有大女婿进行。对于上年纪的老人,农村叫喜丧,是村民捉弄女婿的时候,一旦女婿二十四拜出了差错,要从新来,或者磕头的时候被村民们按在地上弄個嘴啃泥,屁股被揣上几脚。 陈放趴在地上,大声恸哭,越哭越伤心,越哭越痛快,越哭越酣畅淋漓,好像要把十几年的憋屈全部倒出,全然不顾吹唢呐的在身边跳来跳去,做出各种滑稽动作,两個兄弟好像受了感染,嚎啕大哭,几個本族的哥哥弟弟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放开嚎哭,一時間,引得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眼圈红了,偷偷地抹眼泪。 响器声戛然而止,陈放被人抱起。“起来吧,孩子,你爹该上路了。”那人說。 “杠上肩,走咧——” 货叔在前面抱一個木斗,斗裡装满了纸钱,一路走,一路撒。 棺材紧随其后。 孝子们跟在后面,长长的送葬队伍,绵延半裡路。 “换肩哩——” 老者一声吆喝,又一班小伙子接住杠子继续前行。除了转灵,送葬途中不能停顿,要一直把死者送人坟中。 到了坟地,把棺材从抬杠上抬起,往墓坑裡放。不能一下子放进去,要先斜着放,放进去一端,把绳子取出,再放另一端,整個過程由老者统一指挥。老者要保证棺材稳稳地放入墓坑,要把小孩胳膊粗的绳子取出,還有保证人的安全。老者像一個打仗的将军,稍有差错,就大声呵斥谩骂。 父亲的棺材稳稳地放入了墓坑。 “填土——” 十数人挥舞铁锨、钢叉呼呼隆隆地往墓坑裡填土。 很快,一座坟丘凸起,坟丘上插着新折的柳枝,柳枝上挂满纸钱。 纸房子、纸马、纸人在火光中‘哔哔博博’燃烧。 把哭丧棒插在坟前,又烧了一些黄纸。葬礼结束了。 天已经暗下来,来帮忙送葬的村民陆陆续续回去了,有人搀着母亲,有人拉着陈光陈明向家中走去。 家门前,燃起一堆火,到過坟地的人都要跨過火堆,从旁边的筐子裡捡起蘸過酒的一小块馒头,然后扔进家中的缸裡,各自回去了。从火堆上面跨過,是防止有不干净的东西从坟地裡带回,也就是怕孤魂野鬼附身。因为鬼怕火。 母亲回家就躺床上了,几天来,她确实累了,或许突然的变故她還沒有完全接受。陈放领着两個弟弟坐在院子裡,母亲的屋裡沒有开灯,院子裡黑黢黢的,沒有收拾的院子裡摆满了桌子椅子板凳锅碗瓢勺,前天新盘的煤火余烬未息,发出暗红的光。 “你们先歇一会儿,我做点饭。”花婶說。 盆子裡還有沒有吃完的菜,筐子裡有馒头。花婶用煤锥捅开煤火,将菜热了热,烧了稀饭,稀饭裡打了几個荷包蛋。 很快饭做好了。花婶把饭端到院子裡的一张座子上。說“你们几個吃吧!” 花婶进了堂屋,摸索着开了电灯泡,叫到:“嫂子,吃饭了。” 屋内沒有动静,也沒有声音。 花婶盛了饭菜,端到堂屋,屋裡有了声音,是花婶的喋喋不休和母亲偶尔的应答。 陈光陈明很快吃完了饭。两人吵着瞌睡。陈放就把他两個领到东屋自己的床上。 很累,陈放就在东屋的一张小床上躺了,這张小床原来在堂屋,是父亲在夏天经常躺的。由于办葬礼,就把它抬到了东屋。 迷迷糊糊,陈放听到外面有洗碗刷盘子的声音,是花婶在外面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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