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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提酒弹剑高唱 十六

作者:墨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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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宝十四年,十月初十,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从被黑雾笼罩了的江都港中悍然冲出。品文吧

  几乎是片刻间,這场大水就淹住了江都城近乎半数的街道。

  水流如虹,一泻千裡,毫无准备的人们几乎被這场突来的大水给当场击垮。因为当时从那地狱冲刷到人间的不仅仅是大水,還有大水中几乎数也数不清的、无数的形状怪异的尸体!

  对江都人民来說,這又何止是噩梦?這是再可怖不過的灾难,是恶鬼给予人间最最恶毒的诅咒,是上苍对這极致繁华的惩罚。

  有些老人跪倒在地,不肯离开故土,他们仓皇落泪,口中只說:“报应!报应!”

  却究竟是天道报应了谁?

  韩素站在江都城外的一片矮山上,叹道:“苦的终归都是百姓。”

  不少高门富户收拾了行囊,装好了马车,早忙不迭拖家带口逃难去了。

  葛老大亦是叹道:“真像是从一個地狱来到了另一個地狱。”

  韩素摇头道:“不,从来都只有人间,沒有地狱。”

  葛老大苦笑,对韩素說道:“韩郎君不若与我同去吧,我兄弟三人在郊外山上也有庄子,這大水冲出来,我三弟定会带着二弟回庄子去。”

  “却是不必了。”韩素道,“我真气溃散,一时难以重新聚拢,令弟的伤势我如今已是无能为力。不過好在葛先生已入先天,便是沒有我出手,你多费些力气为常先生做梳理,他的伤势也自会痊愈。”

  葛老大一时讷讷,顿不知该說什么才好。

  他当然知道韩素真气溃散,這其实是伤了根基的,如果不能调理好,她即便是能够恢复功力,今后也再难有寸进。可难得韩素心态极宽,对此竟似是毫不在意的模样。韩素不在意,葛老大却无法不在意,他有心相邀,其实也并不是让韩素去出手救治常永,而是想要帮她访一访名医。

  葛老大得韩素之助才入了先天,這对江湖中人来說,就是一個比天還大的人情。葛老大又自认在江都港内也不曾帮到韩素什么,反而還给她惹了大麻烦,因此心中十分不安。他有心报答,却偏偏口舌笨拙,又摊上韩素這么個面冷心冷的,沒說几句话,两人竟是冷场了!

  顿了一顿后,韩素又道:“葛先生不必为我担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却是知晓的。葛先生如是实在想要做些什么,不妨备些预防和治疗瘟疫的草药,灾难如是发生,能帮一帮受难民众也是好的。”

  葛老大立时道:“韩郎君可真是菩萨心肠。”

  韩素心头顿觉好笑,她脸上却是笑不出来,只摇头道:“我不過是空口白话一句而已,也不用费什么事,如何說得上菩萨心肠?况且,這菩萨心肠嘛……”她心头一嗤,转而說道,“葛先生不必叫我韩郎君了,我是女儿身,葛先生想必早能看出,你称呼随意便可。”

  葛老大一时讪讪,就笑道:“我是個粗人,韩娘子也莫再叫我葛先生了,叫葛大便好。”

  韩素从善如流,拱手道:“今日一别,他朝江湖再会,我却是要随意走走去,葛大你也回罢。”

  葛老大便也拱了拱手,韩素依旧是那一袭圆领窄袖袍,散着她的乌发,运起丹田中好容易才聚拢来的一丁点真气,轻身功法一展,便已是飘然远去。

  她本来是计划要走水路西去长安的,只是大运河上发生了如此变故,這水路一时却是走不得了,韩素就索性换了陆路。也不骑马,更懒得再寻人搭车,這一边步行上京,一边游历,一边温养丹田恢复真气却也是個不错的主意。

  這般随意走着,不多时便离江都城远了,倒是官道上仍能时常听到时人对江都之事的议论。

  有說:“摸约是龙王爷发了怒,都說江都港不事祭祀的。”

  還有說:“哪裡?怕是……咳咳,失德吧!”

  有此议论的人多半是不敢直說圣人失德的,但是民间对于這個說法却颇为赞同。

  当今圣上早些年尚且励精图治,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條。然则摸约是歌舞升平的盛世日子太好過了,天宝以后圣人便渐渐偏好奢侈,怠懒政事起来。這情况尤以太真娘子出现后为重,虽则如今太真娘子已贵为贵妃,然而谁人不知,這太真娘子原本却是圣人的儿媳妇呢?

  圣人用尽心机,连儿媳都收入了后宫,天下人敢怒不敢言,還将此当成风流雅事颇为传颂。今朝吏治也渐渐从圣人慢慢放松对自身的约束后开始败坏,人间疾苦渐多,藩镇割据亦渐成常态。因而此次灾难出现得如此诡异,民间将此推到圣人失德头上实在是再平常不過。

  韩素一边缓步行走,手却拢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块拇指指腹大小的椭圆形小珠子。

  旁人皆不知,当时仙缘台被四十九飞仙阵的剑气割裂,看似只是掉落了两根定星柱,实则這颗墨色的小珠子却也是从仙缘台上掉落下来的。

  当时這石珠掉落,韩素看得分明,石珠几无声息地一滚就从仙缘台底座下滚了出来。只是当时情况太過忙乱,石珠掉落后便径直滚到了韩素身边,以至于除了韩素,竟无旁人知晓這颗石珠的存在。

  韩素便顺手将這石珠捡了起来,既不打算告诉百蝶,更不可能将此事說与聂书寒和苏奚云知晓。且由得苏奚云和百蝶去争,左右不管她们谁胜谁负,最后都无法得到完整的仙缘台,那却是個十分有趣的事情。

  把玩得一阵后,韩素便将這石珠装进随身小荷包裡贴身收好。她有将近三日未曾进食,此刻渐渐缓過神来,实是饿得慌。

  江都城外高山沒有,矮山倒是不少。那江都港的水终归是有限,被限在江都港内的时候显得大水十分之深,一旦冲出之后,气势虽则恐怖,然而最恐怖的却還是随着大水一同冲出的那些尸体,抛开這些,只要官府反应及时,速速将大堤堵上,這水要想淹沒整個江都却是不能。

  因韩素脚程快,所以此刻所见,這江都城外倒還是一片正常,韩素就从官道入山,寻着痕迹打了两只兔子。

  這一带的小矮山上池塘溪流极多,韩素打了兔子洗剥好,又寻了個上游处的小溪将自己清洗干净,便舒舒服服地生起了火,烤兔子吃。

  她烤野味的手艺却是早就锻炼出来了,虽则缺乏调料,可她火候掌握极好,只過得一刻钟,两只兔子的香味便已渐渐飘起。

  韩素用随身带着的小刀将兔子肉划开,一面细细翻转兔肉,享受此刻难得的宁静。

  她挑的這处地方风景并不极好,却胜在有一种寻常可见的野趣。

  此时已是深秋,草木渐渐枯黄,溪流却十分清澈,偶有一些常青树点缀在山野间,便在萧瑟中撑起了无尽顽强的旺盛生机,令人观之心阔。

  候鸟正是南飞时候,却還有些停留在山间,间或叽叽喳喳,衬着那秋高气爽,让人无端觉得,天高了,心便也淡了。

  韩素坐在草地上,一边烤着肉,才终于有种自己果然是在人间的感觉。

  她出身世家,幼时其实是生活在深宅大院中的,過着看似平静,实则却波澜暗涌的生活。如果不是后来祖父将她拉出来,亲自带在身边当成男儿教养,她也绝不会有敢于走出那深深庭院的一天。如果不走出来,她這一生都不会看到外面如此辽阔而多彩的风景。

  相比起江湖的喧嚣和厮杀,韩素其实更喜歡四处行走,寻一個安静处,便略作停留,观赏风月,亦是非常美事。

  只是故老江湖人便有一句话說得十分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有什么际遇却不是人自身可以控制的,因此除了乐于享受平静,也需敢于面对风浪。

  韩素便漫散着思绪,如此又過了两刻钟后,兔肉熟了。

  香气再也抵挡不住,韩素轻嗅了嗅,便取過一只整兔,准备撕下一只兔腿来吃。

  兔腿還未到嘴边,却有一阵歌声远远传来:“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

  歌声豪放疏狂,那歌者人還未至,便有一股萧疏爽朗之气随着這歌声飘荡而来。

  韩素便开口接道:“天地赌一掷,未能忘战争。试涉霸王略,将期轩冕荣。时命乃大谬,弃之海上行。学剑翻自哂,为文竟何成……”她唱到此处,不由一笑道,“却是不成,我如何能与李太白比,便是唱一唱他的诗,也觉得污了他的仙气。還是不唱了,不唱了。”

  歌者大笑道:“李白有什么好,文不成,武不就,一生落魄,浪荡江湖,也就几句酸诗還能拿得出手。有人肯唱,却是给他面子,他不乐一乐也便罢了,又怎還敢觉得旁人污了他的仙气?他有什么仙气?哈哈!”

  他大笑着踏步而来,渐渐越過了树丛掩映的小道,顺着溪流出现在韩素面前。

  却是一身轻袍缓带,三十许模样的高大男子。

  他白衣佩剑,意态潇洒,這般漫步山野间,便像是行走在仙台宫阙之上,說不出何等恣意。

  韩素却注意到,這人手上提着一個酒葫芦,每走一步皆有酒香溢出,他竟是一边喝着酒,一边走過来的。

  這人见到韩素却似见到老友一般,提了酒便将手上的酒葫芦一掷,抛向了韩素,笑道:“這兔肉烤得酥香油润,若是少酒来佐,岂不大失其味?”!--章節內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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