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诗书琴棋难画 十
当年那些事情,韩素本以为自己早就全数遗忘,不料此刻偶然忆起,那一幕一幕,竟依旧如此清晰。品文吧
曲子是抽签得来的,這一次是由薛瑞卓提出曲目。他一共提了六個曲目写在签子上,再由韩素从中抽出一首。当时韩素将手往那铜壶中一伸,最后抽出来的,却是一支写着“凤求凰”的签。
凤求凰一出,彼时呆怔住的不止是韩素,還有薛瑞卓。
薛瑞卓将凤求凰写进签中,不過是一时兴起。抱着几分连他自己都并不是很明了的隐秘心思,设想過倘若韩素抽到了凤求凰,不论她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都必定是要嘲笑一番才好的。然而等到韩素真的抽中了凤求凰,在那一瞬间,当她表情裡的惊诧与不喜表露无遗时,薛瑞卓却忽然嘲笑不出来了。
或许孽缘,便从那一刻滋生。
韩素還记得,一年后两家商定了婚事,互换了庚帖。那一日薛瑞卓亲自带人前来韩家下定,他在那個阳光明媚的午后偷偷翻過重重院子来到了韩素的窗下,对她說:“我那时候就想,你那么不喜歡我,我却偏偏要求了你来。等你成为我的妻子,看你還如何对我蹙眉。”
当时正是三月春好时,薛瑞卓撑着一只手攀在韩素窗外,身后是一片枝桠翳翳的花树,明媚的阳光从纷繁花枝间落下重影,照在他脸上,使得少年不论眉眼神情,尽皆透着一种說不出何等扰人的勃勃生机。
那一瞬间,扰得人从裡到外都仿佛被缠着一丛荒草,疯狂生长。
韩素当时回答他道:“我自然不会对你蹙眉,我只每日笑嘻嘻的,拿了马鞭抽打你,看你還能不能這般的沒脸沒皮!”
她說完话更不理他,袖子一甩便将雕花木窗砰地关上!
薛瑞卓的声音還从窗外传入,他非但不恼,反而笑道:“如能使你每日裡皆是笑意上脸,我便是多挨你几顿抽打又如何?娘子是将门虎女,薛二郎我不過一介书生,打不過你自然只有让着啦!哈哈!”他說完话一溜便跑了,留下韩素在屋子裡被几個大丫头打趣,顿时好一番羞恼。
使她又忆起了当时的凤求凰。
凤求凰是古典名曲,韩素自幼受着优良的贵族教育,韩重希又从来也不拘她,她自然也是会弹凤求凰的,只是不算精通。
韩素并不喜歡凤求凰,這首千古名曲虽以深情传世,然而在韩素看来,不论這曲子作得如何热烈真挚,也都掩盖不了這曲子背后所存在的凉薄与龌龊。
是的,正是龌龊。
在韩素看来,凤求凰的作者司马相如就是龌龊的。
世人传唱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称其为传奇风雅,令人欣羡。岂不想司马相如当初以凤求凰一曲蓄意勾引卓文君私奔,便已经是第一恶。他既引得卓文君与他私奔,偏又不能给她安定生活,還需卓文君抵当首饰,为生活而当垆卖酒,這便是第二恶。两人共患难了且罢,往后不论是互相从一而终,共苦到底,還是后起富贵也都不失为佳话,然而更可恨的却是,司马相如后来果然渐渐显达,却慢慢心思不定,想纳妾還不止,更起了休妻之念,這便是第三恶。
有了這三恶,便是司马相如再如何才华横溢,在韩素看来,他也不過是個见色起意,意志不坚的恶俗小人罢了。
若非后来卓文君一首数字诗惊艳了司马相如,使他回心转意,他那休妻之念只怕便不再仅仅只是個念头,而是会实实在在成为行动的。
韩素当时从先生处学了這首凤求凰,便是如此评价的司马相如,她又說:“当年司马相如引诱卓文君私奔,不過是贪她好颜色与卓家财富,后来司马相如改了休妻之念,也不過是因为卓文君才思惊人,令他不敢休之而已。可见在司马相如眼中,他所能看到的卓文君自始至终也只是她的美貌、财富、才华,而不是她這個人本身。倘若是我,便不会在负心人起念休妻的时候還写诗挽回。便是挽回了又能有何意义?這样的人,实在不值!”
当时教琴的女先生却道:“你還太小,却是不知,她既已是一生错付,便只能一错到底了。”
“既已一生错付,便只能一错到底。”這一句话何其悲凉,在世俗和人心的枷锁面前,即使是如卓文君那样的奇女子,也只能一错到底。
這是覆水难收。
韩素心中涌起了巨大的悲痛,昔年往事却更似走马灯般在她眼前轮转不休,仿佛便要在這一呼一吸间,全数从那尘封的角落中涌出,又再度自我翻晒,刷上新的颜色。
韩素记得,自己不喜歡凤求凰。
当时她倒也沒有拒绝弹奏這一首曲子,只是坐到琴案前,一等从人将香点好,便十指翻飞,快弹起来。
薛瑞卓是书香门第出身,奏琴时且還需讲究几分意蕴意境,韩素却十分不喜凤求凰,因此弹奏时只是一味求快,至于曲子內容却是干巴巴的,沒有半点可听之处。
薛瑞卓便恼道:“岂有如你這般奏琴之人?简直是侮辱這五弦!”
韩素哼道:“琴器本不是比斗之物,你既然与人比琴,便已是落了下乘。此刻你倒来装风雅,你可笑不可笑?”
薛瑞卓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韩素知他已是词穷,這才只得說出“不可理喻”這四個字来,因此心中得意,更乘胜追击,不遗余力地干擾他道:“司马相如奏凤求凰,最后却辜负了卓文君。薛二郎你如此喜歡這首曲子,是以后也要做個负心人么?”
薛瑞卓被她說得险些就乱了音节,好险稳住指法,心头已只觉烦乱,脱口便道:“你這样厉害,只怕是便连個负心人都找不到!你且莫得意!”
话音落下,他指下音节却终于是错乱了一调。
韩素扑哧一笑,推琴而起,斜眼睨他:“薛二郎,你输啦!”
薛瑞卓坐在原地,面红耳赤。
后来,薛家下了定,韩素与薛瑞卓有了婚约。
再后来,薛瑞卓对韩素信誓旦旦道:“素娘,我一生也不会负你,只要你快活,我便是此后多少世佛前青灯也心甘情愿。”
然则又后来,薛瑞卓被查出拥有仙根,是九真仙体。他不声不响便消失在韩素的世界中,甚至连一句诀别的话也不肯亲自到她面前来說上一說。薛家来人,却抱着一架五弦琴,在韩素面前奏了一曲凤求凰。
薛家一個老嬷嬷甚至還笑道:“大娘子,我們家二郎可顾念着你呢。他說了,只需一奏凤求凰,你便知他的心意了。”
韩素坐在原处,险些捏碎了手中青瓷的茶盏。
卓文君一生错付,便只能一错到底,韩素却不是卓文君。
诗书琴棋,再多风雅,倘若那根子裡是烂的,也掩盖不住那背后浓烈的腐臭味道。
覆水难收,各人都有各人的覆水难收,有些人是一错到底,韩素却是绝不回头!
她抬手按剑,推开屏风。
但听得哐当一声响,屏风倒地,韩素站在原处,淡淡道:“柳仙人,這屏风倒地,即便是再扶回来,也不会是原来那座屏风了。”!--章節內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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