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章 第17节 作者:未知 “您可不能死啊,您若是死了,大伯父和二伯父都要丁忧,天子以孝治天下,从不提倡夺情那一套。”沒等蔡老夫人把话說完,华静瑶便语气凝重地打断了她。 吕夫人和二太太的脸色都不那么好看了,蔡老夫人可不能死,她若是死了,倒霉的不是无官一身轻的华三老爷,而是有官职在身的大老爷和二老爷。 昭阳长公主已经和离了,以前因着华静瑶,還能给侯府几分助力,可今天华静瑶是摆明要和侯府撕破脸了,大老爷和二老爷若是丁忧了,怕是从此以后就要在家裡待着,再也难回朝堂。 “哎哟,老夫人,您說什么不好,提什么死字啊,再說,那兰芝又不是咱们府裡的人,她害死五姑娘,罪该万死。”二太太连忙上前,推开绿袖,给蔡老夫人抚着后背顺气。 蔡老夫人毕竟也做了多年侯夫人了,刚刚是被华静瑶给气着了,怒火攻心,才一时失仪說出了心裡话,此刻打碎牙齿和血吞,硬生生从牙缝裡挤出声音:“三丫头說得极是,祖母不能让一個恶奴给气死,祖母還要亲眼看着三丫头穿上嫁衣坐上花轿呢。” “那要让老夫人失望了,清远侯府是正经人家,老夫人可看不到我穿上嫁衣坐上花轿。” 蔡老夫人是寡居,府裡的喜事也要避开,除非她自认清远侯府不正经,否则她還真的看不到任何一個孙女上花轿。 這個死丫头是存心要把她给活活气死啊! 华静瑶最爱看她咬牙切齿的模样,老虔婆,你以为我想這样气你嗎?战斗力如此低下,我都懒得与你们浪费口水,如果你沒有我爹亲娘的名份,我早就一脚踹在你的脸上,踢你個满脸桃花开。 第三十二章 论灵前净化身心 蔡碧莲被抬去了华五姑娘灵前。 华静瑶說,兰芝是蔡碧莲的丫鬟,抓了丫鬟抓不了主子,那就让主子来五姑娘灵前净化身心。 至于何谓净化身心,无人敢问。 她要让抬蔡碧莲,也无人阻拦。 蔡老夫人刚一开口,华静瑶說道:“咦,大老爷說那只装着断肠草的瓶子,是老夫人的,不知是不是真的?” 蔡老夫人张开的嘴又闭上了,直到华静瑶走了,就连吕夫人和二太太也讪讪离去,蔡老夫人的嘴才张开,拿起手裡的帕子,一口咬下去! 红袖和绿袖不敢去看,二人悄悄退到屋外。 绿袖叹了口气,道:“原来三姑娘是這样的人,以前可沒有看出来。” 红袖却沒有說话,双眼直勾勾,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儿。 绿袖奇道:“你怎么了?方才我就见你不对劲儿,是藏在枕前裡的银子让人偷走了嗎?” “才不是,我是我是见到兰芝出去的时候,不是她自己要走的,是表小姐对她說了几句话,她這才走的。”红袖压低声音說道。 绿袖又叹了口气:“其实你不說我也猜到了,那兰芝与五姑娘无怨无仇,何苦要去害死她呢,再說,咱们当奴婢的,也沒有這個胆子啊。” “可表小姐与五姑娘也是无怨无仇啊,五姑娘只有四岁,连亲娘是谁都不知道,咦,莫不是表小姐与三老爷有仇?也不会啊,每每三老爷在府裡,表小姐都会打扮得如一株亭亭白莲。”红袖嘀咕着,她忽然想到了一個人,蔡老夫人。 “姐姐,你說会不会是”红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屋裡。 “嘘,你不要命了。”绿袖一把按下她的手指,两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听到了彼此的心跳。 蔡碧莲已经不敢装晕了,她這辈子也不敢了,她望着那口棺材,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华静瑶坐在太师椅上,眼睑低垂,无论這件事的背后黑手是不是蔡老夫人,蔡碧莲都有份。 “三姑娘,你要想想侯府的声誉啊,你毕竟還姓华。”蔡碧莲见华静瑶面容平静,便大着胆子劝說。 华静瑶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你死的只是一個妹妹,而侯府损失的却是声誉啊! “蔡表姑何时卖身进侯府为奴为妾的?我怎么不知道?若是沒有,侯府的声誉关你屁事?” 蔡碧莲被噎得脸胀得通红,若是往常,她一定会晕倒,可是现在,她不敢晕啊,人中那裡火辣辣地痛,提醒着她下次晕倒可能会连小命也搭上。 此时,天已全黑,灵堂裡棺材前的几枝白蜡烛,昏昏沉沉。 史乙快步走了进来,說道:“姑娘,刚刚咱们的人回来了,孙万庆已经抓到,這会儿送去顺天府了。” 尹捕头派人去追孙万庆,史乙也派了一個小厮跟着,所以才能在孙万庆被抓回京城的第一時間来给华静瑶报信。 华静瑶闲闲地看了蔡碧莲一眼,对史乙道:“嗯,我怀疑乳娘黄李氏已经死了,就是孙万庆杀的,你让顺天府给他上大刑,我就不信他不招供。对了,你再派人去趟香河,告诉蔡家,他家的丫鬟伙同外男杀了两條人命,如今蔡姑娘被苦主扣住了,蔡家是书香门第,那就派人有书香的人過来,好好說說這事怎么办。” 史乙道:“是。” 說完,便向外走。 “不要,不要!”蔡碧莲脸色惨白,声嘶力竭地喊道。 蔡家可是自诩书香门第的,虽說要钱沒钱,要权沒权,养了一家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可越是這样的人家,就越是喜歡标榜自己的清高脱俗。 而且,還死要面子。 若是史乙把华静瑶的這番话对蔡家說一遍,蔡家首先要做的事,就是一根绳子把蔡碧莲勒死。 是绳子,而不是白绫子,蔡家可舍不得用白绫子来上吊。 史乙迟疑着停下脚步,华静瑶笑了,指着那口黑黝黝的小棺材,对蔡碧莲道:“我妹妹可看着你呢,你還是老老实实地說出来,乳娘在哪裡。” 蔡碧莲吃了一惊,讷讷地问道:“你不问我是受何人指使?” “這還用问嗎?当然是你姑母了,你们蠢成這样,還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嗎?从抓住兰芝那一刻起,上至顺天府,下至這府裡的丫鬟,全都猜出来幕后黑手是谁了,只有你這個傻缺,還在为她寻死觅活。”华静瑶又笑了,笑得阴风阵阵。 “你也是千金贵女,为何說话如此粗俗?”蔡碧莲說道。 华静瑶觉得吧,蔡碧莲身上還是有闪光点的,她的闪光点就是她的思维总不在正点上。 华静瑶道:“同样的這番话,你說出来是粗俗,我說出来就是诙谐。” 蔡碧莲气得直喘气,可是看看随时要走的史乙,只好硬着头皮說道:“黄李氏出城了,走到上尾子河淹死了,不是我干的,是兰芝那小贱人,指使她表兄做的。姑母看五姑娘不顺眼,原本想着掐死就算了,可是又怕三老爷不依,兰芝心如蛇蝎,瞒着我,帮老夫人想出這么一個法子,是我管教无方,唉,我一個小门小户出来的,又是寄人篱下,连丫鬟的月钱都拿不出来,兰芝心比天高,一早就暗中投靠了老夫人,這事我是一点都不知道,還是五姑娘死了之后,兰芝那贱人害怕了,才告诉我的,可我怎么办呢,我只能暗中祈祷,祈祷顺天府能早日破案,抓住凶手,为五姑娘报仇。” 蔡碧莲說得泪眼婆娑,显然她都被自己感动了。 华静瑶也很感动,冲着那黑黝黝的棺材說道:“這算招供嗎?” 蔡碧莲脸色一僵,只见三個人从棺材后面走過来,這裡是灵堂,棺材虽然不大,可是后面有帷幔,帷幔后面居然藏了人! 原本昏暗的灵堂忽然亮堂起来,小艾和小夏不知何时进来,手裡提着两盏气死风灯,把灵堂裡照得亮如白昼。 蔡碧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呆呆地看着棺材后面走出来的三個人,为首的她不认识,但是后面的她却是认识的。 为首的是秦崴,紧跟在他后面的是脸色阴沉的华大老爷,最后一個出来的那個美如谪仙的,竟然是华三老爷华毓昆! 只不過此时的华毓昆头发凌乱,身上的衣裳也皱巴巴的,满脸灰尘,可即使這样,也难掩他的昳丽容色。 第三十三章 定当长命百岁 从香河到京城将近二百裡,蔡老夫人派出去的人這会子应该刚到,华三老爷是飞回来的嗎? 蔡碧莲看到华三老爷时的惊愕,甚至超過了棺材后面還藏着人這一可怕事实。 华毓昆不是飞回来的。 蔡家在香河算是大族,亲家同样也是当地大族,姓林。蔡家請来了清远侯府的亲戚来给撑门面,林家则請来了林家的外甥,在二皇子府裡做幕僚的朱子惠。 半年前,朱子惠還在隆安郡王赵孟瑜府上,隆安郡王府与清远侯府一墙之隔,朱子惠与华毓昆出出进进遇到過几次,算是点头之交。 昨天是催妆的日子,两家人见了面,朱子惠见到华毓昆时,脸色僵了僵,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华毓昆早就听說朱子惠去了二皇子赵谦府上,那赵谦也算是昭阳长公主的侄儿,该不会是那对母女有什么事吧? 他便找了個沒人注意的空当,把朱子惠請到一旁,问道:“华某已经离京几日了,朱先生既是昨日刚到,想来京城的事全都知晓,我见先生似有话說,不知可愿告知?” 朱子惠看看华毓昆,长叹一声,道:“华三老爷是谦谦君子,若是华大小姐能够得到您的教诲,也不至于唉!” 华毓昆一听就急了,可是无论他再怎么问,朱子惠就是一句:“不可說,恐对令嫒闺誉有损。” 华毓昆哪裡還坐得住,遂叮嘱了侄儿一番,又向蔡家长辈告罪請辞,天沒亮就起身,带着小厮青语和青言回了京城,行至半路,遇到侯府派去送信的人,這才知道小女儿已经亡故的消息。 华毓昆還沒到侯府,就被史乙派在府外把风的人给拦住,华静瑶得知后,索性让他跟着纸扎铺和布庄子的人一样,混进了清远侯府。 他原本独自对着那口小小的棺材发呆,沒想到小艾竟然带着秦崴和华大老爷从外面进来,接着,他便一起走进棺材后面的帷幔,与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华大老爷一道,跟着秦崴做了一回听众,听了一出侄女咬出姑母的好戏。 看着鱼贯而出的三個人,蔡碧莲脸色惨白。秦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华大老爷面色铁青,双目圆睁,恨不得扑上去把蔡碧莲撕碎扔进猪圈,而华三老爷华毓昆则看不出喜怒,他的双眼就如寒夜裡的残月,看不到神采。 此前,华静瑶只是知道华三老爷回来了,她過来的时候,华三老爷已经躲进帷幔后面了,此时此刻,蓦然看到父亲,华静瑶百感交集。 她有多少年沒有见到父亲了,很久了,隔了一辈子。 父亲临终前,只說了三個字:“你姐姐” 她知道父亲到死都放心不下姐姐,所以她在父亲死后,就回了京城,进了宫 她一直都认为父亲疼姐姐甚過疼她,可是现在,看到如同失魂一样的父亲,她忽然明白,前世被困在皇宫裡生死未卜的那個,如果不是姐姐而是她,父亲同样会念念不忘,至死不休。 “秦大人,這贱人是在污陷家母,她一個破落户的女儿,是家母发了善心把她留在府裡,供她吃穿,视她如亲生,她却狼心狗肺,勾结外人加害府裡姑娘,還要嫁祸给家母,凉薄之极,狠毒之极,罪该万死!”华大老爷激动得面容扭曲,声音都变调了。 秦崴大喝一声:“来人!” 候在外面的尹捕头应声而入,秦崴道:“請蔡老夫人移驾此处,就說本官有事請教。” “万万不可啊,秦大人,家母年事已高,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已经病倒,再說,此处是灵堂,我那苦命侄女若是看到祖母被人冤枉,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 华大老爷声泪俱下,也不知道令他如此伤感,是担心母亲的身体還是担心侄女的鬼魂,亦或者是担心自己的前程? “大老爷不用为此忧心,我妹妹看不到杀她的凶手伏法,才会九泉之下不能安息,再說,我刚才去過春晖堂,老夫人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身体看着比大老爷還要硬朗呢,大老爷你多虑了。” 灵堂裡响起华静瑶凉凉的声音,华大老爷只觉得一股阴风从脚底钻出来,棺材裡的为何不是這個死丫头呢。 “大老爷不必担心,父亲只有我一個女儿了,我身强体健,精神百倍,连同妹妹的命一起活,我們姐妹两個人一條命,定会长命百岁,大老爷你就放心吧!”此时,华静瑶的声音裡透着满满的兴奋,斗志昂扬,字字句句都能戳在华大老爷的心窝子上 秦崴都无法直视了,也不知道這小姑娘是心宽呢還是冷情呢,他在顺天府见過很多苦主,還是头回见到這么快就能化悲愤为力量的。 秦家纵有藏书无数的天心阁,秦崴读书万卷,也无法理解一個给自己办丧事的人,她的心路历程的。 蔡老夫人终于来了,她是被抬過来的。 一张软榻放在灵堂裡,是如此的诡异。 软榻上的蔡老夫人一脸病容,与刚才华静瑶在春晖堂裡见到她时不同,此时的蔡老夫人,两边太阳穴各多了一块小膏药。 看来真是病得不轻。 看到蔡老夫人,蔡碧莲又想晕倒了,可是她不敢啊,人中上還疼着,她深深知道,只要她有要晕倒的意思,华静瑶就会冲上来再给她一簪子。 這样狠毒,是人嗎? 她暗暗看向华静瑶,沒想到正对上华静瑶阴阴的目光,似乎在說:要不下次咱们试试断肠草? 蔡碧莲打個寒颤,连忙把目光移向蔡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