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章 第34节 作者:未知 第六十八章 我与你无怨无仇 “我且问你,你看到的读书人可在這裡?”赵谆问道。 房东大娘就等着這句话了,她身子一扭,指着陈举人道:“就是他,我那天看到的人就是他!” 赵谆点点头,道:“证人退下。” 房东大娘還想再說几句,却见灶间外华静瑶正冲她招手,房东大娘只好退下了。 房东大娘前脚一走,陈举人便道:“学生那日确实来過,但并非是来這個院子,学生是想来找那开香坊的,但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该去哪裡找,也沒见有招牌,只好回去了。” 赵谆沒有理会他,对尹捕头道:“其他证人来了嗎?” 尹捕头道:“来了!” 转眼之间,便有三個人走了過来。 看到這三個人,陈举人锁起眉头,這三個人好像都有点眼熟,可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裡见過。 這三個人,第一個就是张记粥铺的伙计,他证明三天前的中午,陈举人在他们铺子裡买了一碗冰镇绿豆汤,端给轿子裡的人喝,那时他以为轿子裡的是陈举人的太太。 另外两個,就是那天的轿夫,他们能证明陈举人带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雇了轿子,路上买過冰镇绿豆汤,那位娘子身子不舒服,陈举人說要陪她一起去接孩子,他们二人就是在广济寺外下轿子的。 听完這三個人的口供,陈举人已是面如土色。 在来香火胡同的路上,他已经猜到十有八、九是那尸体被发现了,他把那天所有的事全都回想了一遍,除了张记粥铺和那天的轿夫,他觉得沒有留下任何把柄,即使有自己疏忽的地方,也能找理由糊弄過去。 再說,顺天府之所以会来找他,十有八、九是那天他去香火胡同的时候被人看到了,他算是生面孔,顺天府就是例行公事询问一番,只是沒想到,竟然会找到他头上。 “殿下,学生不知道什么女子,学生更不曾去過张记粥铺。”陈朝嘶声說道。 這时,一名随从走過来,在赵谆耳边低语几句,赵谆有些无奈地向灶间的方向看了一眼,說道:“带人证。” 還有证人? 陈举人脑门上都是汗,他听到门外的百姓们又开始兴奋地议论起来,這才抬头去看。 却见缓步走過来的是個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衣饰华贵,一脸稚气。 “小女子姓华,家父名讳上毓下昆,住在折芦巷,与這位陈举人家是邻居。” 陈举人一怔,這是华毓昆的女儿,昭阳长公主生的那個? 他当然知道前任驸马华毓昆搬进了折芦巷,這事在甘石桥這一带的人圈子裡颇为轰动,才子们還曾为了华毓昆算是人還是美人争论不休,甚至還有人打趣他,說让他看好家中女眷。 不過,以陈举人的身份,還不足以认识华毓昆,因此,他也只是知道华毓昆住在折芦巷而已。 他连华毓昆都不认识,当然更不认识华毓昆的女儿了。 他和华家父女连认识都谈不上,更何谈仇怨呢。 “我和這位陈举人无仇无怨,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可是在此之前,我和我的护卫们,见到過陈娘子。四天前,陈娘子站在折芦巷外面,向来往行人哭诉自己千裡寻夫,可是夫君却停妻再娶,当时有很多人看到,顺天府若要细查,绝不会只有我一個证人。第二次见到陈娘子,是三天前的上午,我看到她在跟踪陈举人的轿子,机缘巧合,昨天我去广济寺时,恰好得知陈娘子已经失踪两天,陈娘子曾托广济寺的知客知了师傅帮忙打听,陈娘子以为自己的丈夫叫陈招,却不知陈朝的朝字是破音字,也可念成陈招,知了师傅口口相传,竟然阴差阳错找到了正主,陈举人,你别怪知了师傅多管闲事,也别怪告诉知了师傅你是谁的那位好心人,要怪就怪你骗无知少女时,改的那個名字与本名太過接近了,你若是不叫陈招,而是改叫陈狼陈驴,陈娘子千裡寻夫也寻不到你头上,你說对吧?” 围观的百姓中有识字的,立刻就明白這陈招与陈朝的共同之处,朝字是破音字,一字两音,既可念做朝堂的朝,又可念成朝露的朝。 而朝露的朝,与陈招的那個招字是同音,广济寺的知客僧帮忙寻人时,口口相传,那听到名字的人,便想到了陈朝。 既然是不识字的百姓,也能听懂陈狼和陈驴,门口的百姓传给了胡同裡的百姓,胡同裡的百姓又传给了胡同外面的百姓,香火胡同裡瞬间笑声一片。 陈举人面色铁青,怨毒地瞪向华静瑶,华静瑶毫无保留地瞪了回去。 正在這时,只听外面传来一個女声:“让我进去,我不信,我不信!” 门口的百姓们自觉让出一條路来,两個少年搀扶着一個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陈朝一看进来的三個人,也不顾坐在上面的是大皇子,便大声喝道:“你们来這裡做什么,回去!” 华静瑶立刻就知道這三個人是谁了。 那天她虽然沒有挤過去看热闹,可是却听史乙他们說過,面对陈娘子的指责,陈朝沒有露面,是他的妻子柳氏带着两個儿子出来,拿出婚书,逼得陈娘子不得不承认自己认错了人。 当时华静瑶還曾称赞柳氏处事有條理,却沒有想到,短短四天之后,她就见到了柳氏。 她对赵谆說道:“這三位想来就是陈举人名媒正娶的太太和他们的儿子。” 陈朝继续冲着柳氏和两個儿子呼喝,赵谆猛的一拍惊堂木,不,桃木如意,喝道:“肃静!来人可是陈朝的发妻柳氏和两個儿子?” 柳氏和两個儿子跪倒在地,柳氏說道:“启禀殿下,小妇人娘家姓柳,這两個是犬子,大的叫陈彬,小的叫陈凯。” “顺天府沒有让你们過来,你们为何在此?”赵谆问道。 柳氏怔了怔,转身看向门口,赵谆也看了過去。 這时,华静瑶轻声說道:“是我让人請他们過来的,: 站在门口的,正是史丙。 第六十九章 一個赘婿的逆袭 尹捕头前脚把陈朝从家裡請出来,史丙后脚就进了陈家。 因为陈朝被顺天府的人带走,柳氏和两個儿子心裡七上八下,正在疑神疑鬼,听說长公主府的人求见,他们立刻就想到了新搬来的邻居华毓昆。 這些日子,柳氏沒少听家裡的下人们說起那位前任驸马的事,连带着也知道长公主府的大小姐时常過来,因此,听說来人是长公府的,他们并沒有太過吃惊。 史丙添油加醋,诉說陈娘子遇人不淑,一心以为夫君在京城读书,自己带着两個儿子千裡寻夫,多亏广济寺的僧人帮忙打听,才找到了陈举人,可是在登门找人的第二天,陈娘子就失踪了,把两個儿子留在广济寺。 当听說陈娘子的尸体被剁成三截,脑袋至今沒有找到时,柳氏脸色煞白,被两個儿子搀扶着才沒有摔倒。 “华大小姐为何要插手此事?”柳氏稳定心神后沉声问道。 史丙道:“我家姑娘說,她尚在闺阁之中,有父母撑腰,尚能平数顺遂,可是女子一旦遇人不淑,又沒有家人倚仗,陈娘子就是前车之鉴,她虽然身在闺中,同样唇亡齿寒,她担心陈娘子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 史丙說這番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都在打颤儿,可這番话千真万确就是姑娘让他說的,可事实证明,這番话真的有用,看看,柳氏和两個儿子,现在已经跪在大皇子面前了。 柳氏也看到了华静瑶,小姑娘衣饰精致,眉目如画,神情中带了几分骄矜,這位就是长公主府的大小姐吧。 這裡刚刚发现尸体,外面又聚集了无数百姓,可這位金枝玉叶的大小姐還是来了,就如那名护卫所說,华大小姐是真的唇亡齿寒,也是真的关心這件事吧。 华静瑶感觉到柳氏的目光,她微微颔首,神情更加郑重。 赵谆也看向柳氏,问道:“柳氏,你与陈朝是结发妻子,可否知道陈朝与那陈娘子之间的事?” 柳氏抬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陈朝,又看了看与她跪在一起的两個儿子,咬咬牙,对赵谆說道:“回禀大人,小妇人确实与陈朝是结发夫妻,但是陈朝不能纳妾,更不能另娶,他与陈娘子之间无论有沒有事,都不会让小妇人知晓,否则大人,实不相瞒,陈朝实乃我柳家赘婿!赘婿不可入科举,家父怜惜陈朝是個读书种子,請官媒立婚书时,隐瞒了招赘一事,并且同意我与陈朝的孩子随他的姓,在孙儿中择一人承继柳家香火。陈朝入赘柳家之事千真万确,通州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少,且,他与我家另有一份契书,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那份契书如今交由柳氏族老保管,大人派人到通州一查便知。” 柳氏此言一出,无论是赵谆,還是门外听审的百姓们,全都吃了一惊。 這位堂堂举人竟然是個赘婿! 前朝赘婿甚至要改妻姓,到了本朝,赘婿改不改妻姓沒有律法规定,只凭两家意愿,但是赘婿不能参加科举却是不变的,陈朝身为赘婿却有举人功名,无论他是否杀人,他都是违了律法的。 這柳氏身为举人娘子,她是疯了嗎? “你疯了?”陈朝怒吼,他沒有想到,柳氏竟然当着大皇子,当着這么多人,公开說出了這件事。 柳氏却沒有看他,她抬起头,对赵谆說道:“依大周律,婚书做伪,责二十杖,罚银二十两。我柳家认罚。” 一直沒有說话的柳氏长子陈彬和次子陈凯覆身磕头:“小人愿意代母受罚。” 赵谆挥挥手,对做记录的下属說道:“先记下,此事稍后立案另审。”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是啊,這么隐秘的事,那是要烂到肚子裡的,为什么要說出来?该不会是這柳氏与人通奸,想要趁着這個机会把原配夫君一脚踢开? 对,一定是這样的,這种事上,丈夫指控妻子,這是大义灭亲,妻子指控丈夫,就是不守妇道。 這柳氏一把年纪還涂眉画眼,一看就是個不守妇道的。 一個汉子在人群裡說道:“不管婚书上是怎么写的,可陈举人也答应让孙子承继柳家香火了,如果沒有陈举人,她也做不成举人太太啊,真沒良心,世风日下啊,若是在我們老家,這种女人是要浸猪笼的。” 闻言,陈朝腰板挺得笔直,拱手对堂上的赵谆說道:“柳氏不守妇道,胡言乱语,請殿下将之驱赶出去。” 赵谆心中也有疑惑,他再次看向堂下跪着的妇人,那妇人眼中有泪,但是脸上的神情,比之刚刚进来的时候,更加坚绝。 “柳氏,此事乃你家不宣之秘,为何会在此时說出来,可是因为你与陈朝夫妻不合?”赵谆问道。 柳氏苦笑一声,說道:“小妇人的娘家姓柳,祖上几代都是做屠户的,如今到了通州,只要问一声柳屠,整個通州城都知道那是我們家。我家不但做屠户,還有自己的猪场,自己养自己杀自己卖,在通州是独一份,家境算是不错。陈家则与我家不同,他们家都是读书人,呵呵,真的是读书人,就是只读书,却不事生产,到了我公公那辈儿,更是一贫如洗。陈朝是长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无奈之下,只好抛开读书人的清高,到我家的猪肉铺子裡当学徒。” 柳氏說到這裡,赵谆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大水缸前听审的骆仵作,沒办法,這院子太小,骆仵作只能站在那裡。 骆仵作的白胖脸蛋上闪闪发光,也不知道是汗還是油,他就說這杀人凶手是专业的,瞧瞧,這就对上了。 陈朝在猪肉铺子裡当過学徒,无论有沒有出师,他都是受過专业训练的人。 啥?你說杀猪和杀人不一样? 骆仵作可以告诉你,在大周朝不是每個地方的县衙裡都有仵作的,沒有仵作的县衙,就是請屠户来验尸的。 屠户能化身仵作验尸,把杀猪经验灵活运用,将人剁成三截,又有啥不可能的? 第七十章 开肉铺的娘子 陈文朝羞愤交加,這贱妇是疯了嗎?她自己的娘家是商户裡最上不得台面的屠户,她不嫌丢人现眼,還要在公堂上說出来,他的名声,他的脸面,都让這贱妇给败光了。 “回禀殿下,学生持家不严,這贱妇……” 沒等陈文朝把话說完,一旁的衙役便一起喝斥:“肃静!” 陈文朝猛然想起,這裡是公堂,堂官让他說话,他才能說话。 赵谆冷冷地看他一眼,对柳氏說道:“柳氏,继续讲。” 柳氏唇边溢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她继续說道:“我是家中独女,家父一直都想招赘,這件事通州城裡知道的不少,陈文朝在我家铺子裡当学徒,自是早就知道。家父回家时常会提到他,說他好学上进,在铺子裡时,稍有空闲就要读书,還說他为人谦虚孝顺,总之,父亲对他很满意。我家是小门小户,沒有大户人家那些避讳,我自幼便常去铺子裡帮忙,和陈文朝也认识。” 說到這裡,柳氏脸上的讥诮更浓:“我家虽然有些家业,可是家中世代都是屠户,沒有過读书人,因此,对于读书人便很敬重,一来二去,陈文朝就入了家父的眼,他答应入赘,只是他還想科举,家父初时不同意,陈文朝就找到了我,他說他想给我挣一套凤冠霞帔,他說他不想让我在這猪肉铺子裡终老……呵呵,我信以为真,說服了父亲,瞒過官媒,与他成亲。成亲后我给他家還上了欠债,還出钱给他弟弟娶了媳妇,又给他爹买了小庄子养老。他不用再去铺子裡帮忙,我請了通州城裡最有名的先生来家裡做西席,让他安心读书。他也很争气,成亲后的第二年就考上了秀才,从此,我成了秀才娘子。第三年,父亲撒手西去,偌大的家业全都给了我,我生了长子,一边带孩子一边忙着生意,为了让陈文朝专心读书,我還给他盖了一座。” 门外的百姓们一片唏嘘,這陈家是烧了几辈子高香,竟然娶到這么一個有钱的媳妇,入赘两代后改姓,還给亲爹养老送终,难怪他不敢纳妾,這家业都是柳家的。 “八年前,他說他要出外游学,增长阅历,通州城裡有户人家出過进士,我让人去打听,那家的进士早年也曾出外游历,因此才能在科举时写出了一篇關於治理水患的文章,脍炙人口,于是我便给了他五千两银子,让家裡的老仆汪伯,连同两名有武功的家丁,一起陪他外出游学。沒過多久,那两名家丁竟然护送着汪伯的棺材回来了,說汪伯跌落山坡摔死了,那时我虽然觉得蹊跷,可也沒有细想,只是担心他,好在沒過多久,他托行商带信回来,說他又买了两個小厮,身边有人侍候,让我不用担心,我问那行商是在何处遇到他的,行商說是在洛阳,我這才知道,他到了河南。” 围观的百姓们又开始议论起来,那位死了的陈娘子好像就是河南来的吧。 史丙就在人群裡,他說道:“陈娘子是河南孟津人氏,孟津离洛阳城只有五六十裡,和京城到通州差不多远。” “啊,這就是很近了,一天的路程,若是骑马,半日一個来回。” “听說洛阳是古都,也有很多读书人,他要留在洛阳读书,家裡一定不会怀疑吧。” 院子裡,柳氏的声音仍在继续:“一年后,他回来了,来我家会文的读书人都說他的学问又精进了,我也很高兴。有一天,我的丫鬟拿了一双袜子给我看,那袜子上绣了一圈竹叶,這不是我给他置办的,也不像是买的,我還是头回见到男人袜子上绣花的,這袜子是丫鬟给他整理带回来的箱笼时发现的。于是我便问他,這袜子是怎么回事,他說是在洛阳的成衣铺子裡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