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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夏日玫瑰,因烈而艳

作者:随侯珠
這次摆席,還是放在上次方玉环安排家宴的天锦大酒店。

  宁市很老牌子的五星级酒店。

  外地人认不认可不知道,宁市本地人很认可。

  白芒从小到大再吃席经验少,别說是摆筵席。

  她跟着白蕙生活的十八年家裡唯一摆席就是外婆去世。

  外婆是乡下人,葬礼也按照乡裡风格,阴雨天裡四月,唢呐唱戏搞了三天三夜;最后下葬时也是吵吵闹闹,众口嚣嚣。

  白蕙不是爱热闹的人,当时白芒不懂为什么要這样,从俗了。

  白蕙說:“你阿婆喜歡。”

  正常人都喜歡热闹,排场,张扬,甚至喧嚣。唯有少数,爱清冷,爱静寂,爱万物却唯独不爱自己。

  那是白蕙。

  白芒不太能猜到,這次丁家摆宴会有几桌。

  方子欣房间裡,方子欣打着游戏,大致算了算說:“至少有二十桌。”

  二十桌!

  白芒想起外婆去世那年的桌数……

  二十桌,唢呐一吹,都可以直接把她送走了。

  真是要人命的多……哪儿那么多客人。

  方子欣瞧着白芒震惊的样儿,嘴角翘翘,自得道:“瞧你吓的,二十桌都是保险估计,单我們家亲戚来了都不止十桌,如果算上咱爸公司裡骨干,我妈宁媛圈裡的贵太太的朋友,妥妥二十桌。”

  方子欣大放厥词,說着說着,话裡眼裡就多了一分即将吃席的快乐和期待。

  今天外头是大晴天,白色纱帘亲密地合着,室内凉爽干燥,亮白的日头将白芒身子晃出一條颀长的影儿,落在实木地板。

  白芒瞧了瞧方子欣的书桌,沒看到有什么看头的书,唯有两本大学数学微积分。

  她抽取,翻了两下。

  几乎全新。裡面的练习题都是空的。

  這段時間,白芒对游戏沒了兴趣。带走了两本大学数学书,然后花了半個晚上的時間,把方子欣闲置不要的两本高等数学书裡的题目,全做完了。

  沒有一题空着。

  像是刷完了一個游戏副本。

  “這是……微积分啊,我大学数学书啊!”中饭,方子欣从白芒那边拿回高等数学书,震惊至极,满满一本白芒全做完啦啊!

  白芒還沒上学過啊。

  她的天,她的神!

  夜裡,白芒就是一边看內容一边做题,她觉得裡面的高等数学题一点也不难,她就当玩贪吃蛇一样毫不费脑,握着笔杆嗖嗖就做好了。

  方子欣想哭,但骄傲和自尊都不允许她說出来的一件事:她上了一年大学,都還沒听懂微积分是個啥玩意。

  结果白芒一個晚上,把她两本微积分的练习题都做了。

  她上個啥子学啊,改行直播白芒做题好了……

  只是直播是不是也要解說,她解說不出来。

  方子欣叹气,垂头丧气地扒拉碗裡的白米饭,第一次具体清晰地被自己和白芒的智商差异虐到了,只能化愤怒为饭量。

  干饭這件事,她要赢……

  白芒吃饭真不快,慢慢来,脑袋微低着,小鹦鹉似的。

  “哼!”方子欣瞅瞅云淡风轻的白芒,“芒儿,你這样很容易失去我這個大姐的。”

  白芒眼底沒有一点骄傲,嘴边漾起一点清淡的笑容,客观說了一句话:“我這样的人,有個称呼叫做小镇做题家。”

  什么是小镇做题家。

  出身十八线外的小地方,埋头苦读,擅长应试,却因为资源和眼界問題,不擅长社交,也沒办法掌握社会资源。

  唯一优势,就是做题和刻苦。

  小镇做题家,原本還能代表刻苦的学习精神,现在都成了嘲弄和不屑的代名词。

  是刻苦的学习精神出了問題么?

  不是,是出身的問題

  “只要你愿意直播,现在会做题也很赚钱的……”对面,一直玩着游戏的丁龙泽抬起头說。

  卧槽!

  方子欣伸出手,要跟丁龙泽击掌。不愧是姐弟啊,這都能想到一块去了。看来她和傻逼龙還是很有商业头脑嘛。

  丁龙泽撇過脸,谁跟方大傻是姐弟。

  虽然嫌弃方子欣,丁龙泽一直叫方子欣姐,嫌弃至极才叫名字。

  ……对白芒,目前丁龙泽還是很难改口,還是直呼其名。偶尔,小爷似地叫她芒芒冰。

  对此,白芒丝毫不介意,甚至丁龙泽难得脑子活络,她還感到一点欣慰。

  七月中旬,天锦酒店的金榜题名厅。

  宾客如云,高朋满座。

  這段時間,预定這個金榜题目的宴会厅很多。主要宁市這边,家裡大多一两個孩子,每個孩子只要能考上大学,亲戚朋友之间就会包红包。

  去年方子欣三百来分,都不少亲戚包来红包。

  如果考上一本,條件好的家庭基本就会摆几桌,庆祝庆祝。

  去年方玉环本就也想摆宴几桌,但丁景凯要脸,沒同意,最后就搞了简单的家宴。

  类似這种高考之后的庆祝宴,方玉环不知道包出去多少红包。她那個宁媛圈裡的贵太们,家底比她和老丁更厚实,他们的孩子還更出类拔萃。

  方玉环每一次都喜气洋洋参加,回来之后难免焦虑,思考起方子欣和丁龙泽的未来:首先不能接老丁的班,老丁的生意是看时机和风头;更不能做她以前的事,批发赚的是辛苦劳累钱,還不体面。

  她现在都做不了批发市场的活,别說子欣和龙泽了。

  生意圈那個氛围,方玉环也是不想让子女沾。有些恶习一旦沾上,看似潇洒实则一辈子都毁了。两孩子又都不是什么定力出众的人。

  不能做生意,学习也不行,不管子欣還是龙泽,以后能干什么呢?

  富贵早滋润了两人的身心,一模一样的无忧无虑无志向,全然沒了傲气少年不认输的锋芒。

  甚至连做人技巧和套路都沒有认真学。

  然后,白芒就這样出现了。

  這個女孩乖巧但也充满傲气,内秀却也有锋芒、会读书,会做人,关键還懂得藏拙,简直是方家……不,是整個丁家可能以后会最有出息的人。

  就可惜,白芒不是她方玉环亲生的女儿。

  事实……如果是亲生的,也沒那么优秀了。

  今天的二十桌,丁景凯原本就定了十桌,后面的十桌是方玉环擅作主张一定要加上去的。

  特意邀請了宁媛会全体贵太们。

  来不来是她们的事,邀請她们又是必须的。

  比起丁景凯想公布白芒是他的女儿,方玉环更想向众人证明白芒和她的情如亲母女的关系。

  方玉环有一颗积极世俗的热烈心,跟白蕙简直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丁景凯倒真有一点运气在,体验了世间完全两個不同的女人当老婆是什么感受。

  這边方玉环大肆铺张筹办筵席,白芒用她的方式默默抗议——抗议无效也只好摆烂,决定筵席当天当個工具人。

  宴会厅满满二十桌,作为工具人站在宴会厅口迎客,都能感受到从裡到外的热闹和喧嚣。

  白芒站在方子欣和丁龙泽中间,心情微妙又透着一点新奇,她仰头看向嚣张闪亮的LED显示屏,只见上面写着“恭喜丁家息女在本次高考考取710分,考入全省前十。”

  旁边丁龙泽一块仰头,看看息女两字,不太懂的样子,故意考了考方子欣:“息女?什么意思?”

  方子欣嗤笑,回答說:“息女都不知道,息,出息的息,就是有出息的女儿的意思。”

  “噢。那我以后不就是息男了?”

  方子欣都快听吐了,翻翻眼皮,对丁龙泽說:“no,你是无息男。”

  “呵,你厉害,有息女。”

  “……”沉默在一旁的白芒,出声解释:“息是亲生女儿的意思。”

  “……”

  “……”

  默默的,方子欣加上一句:“……跟我說的也是差不多。”

  丁龙泽扑哧一声,昂昂不动地挺了挺身板,不屑地抿嘴,保持住小爷们的酷气。

  就在這时,林直跟着爸妈丁明薇和林春生,三人一道从电梯厅裡走出来。

  来了。

  今天除了女儿林笙還在外面赶不回来,林家也算给面子,都来了。

  今天不管丁龙泽和方子欣,都是捯饬得很那么一回事。

  方子欣花衬衫搭配中裤,花裡花俏裡透着一点酷姐的帅气,丁龙泽也是一身潮牌,還穿上了一直舍不得穿收藏款的AJ鞋。

  白芒则是一件白色衬衫裙,宽松收腰,V领泡泡袖。同款的衣服,網上也有,但她這件事是方子欣给她买的正版裙。

  說是买给她的礼物,奖励给她的。

  今天大排场,白芒特意穿了這件衣服,文文静静站在来往的宾客裡,不骄不躁,仿佛今天所有的羡艳和热闹都跟她无关。

  就算再次见到林直,她只是往林直递過去一個眼神。

  這個眼神,淡淡的,沒有任何意思,琢磨一下又很有意思。

  林直默着脸,還是POLO衫搭配长裤,中规中矩一身老气的正规,他接受了白芒递過来的眼神,心情可以說是蚂蚁在心裡钻,密密麻麻,几乎爬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這次高考,林直不能算超常发挥,也绝不失常了。六百八就是他的实力,学校裡他有個死对头,平时都跟他差不多水平,這次高考分是710分,摇身一变成了他们学校的第一名,全省排名第七,跟云县云川高中另一個女生位列全省第七。

  這個女生……她的名字叫白芒。

  他回学校领取毕业证,好多同学都不知道云县在哪儿,但這次云县考出了两個全省前十,不只全校老师,连教育局领导都连夜去云县实地考察褒奖了。

  他们班级同学也個個议论纷纷,怎么可能呢?云县在哪儿?那個学校有什么名师?他们省最偏远,甚至来回路途比去其他省市都更远的一個山区县;距离太远了,那個学校,不参加他们的宁市的联考,怎么就能在這次据說历年试卷最难的高考厮杀裡,杀入两個全省前十,硬是把他们的名额都挤了下来。

  对,就是挤下来!

  林直的认知裡,全省前十名都应该出自类似他就读的澜海高中或九高這样的学校,而不是什么云川第一高中,听都沒听過的学校。

  怎能让人服气。

  林直的失态,丁明薇当然能察觉到,她的儿子目前有点难受沒关系的,因为他還认识不到,高考只是他人生很重要的一次被选拔,但也仅此而已。他已经进入了名校队伍,這就够了。以后他人生如何添辉增彩,還跟他的家庭他的父亲息息相关。

  即使现在他感到愤怒或不可置信,作为母亲她可以理解的,但也沒必要失了风度。

  风度才是像是她们這种家庭最重要的脸面。

  丁明薇优雅上前,保持矜贵的微笑,然后她干瘦戴着表的手从手包裡取出一個红包,客客气气地递向白芒,像是递小费一样,送到白芒手裡,她說:“白芒……這次伱真让我們所有人刮目相看,真的恭喜你啊。”

  我們所有人……真的恭喜。她信了。

  白芒收下了红包,目光平静地跟丁明薇平视,低声感谢:“谢谢姑婆。”

  丁明薇不想听到這声姑婆,扯扯嘴巴。

  因为白芒說话声音低,就给人一点沉闷感。沉闷呆板的小城女孩,就算考取佳绩,身上却沒有一种承受荣耀如斯的坦然感。

  這样的荣耀,如果落在她的儿子這裡,该有多好,一定有金科探花的风采。

  旁边林春生眯缝的眼睛更有意思,顿了顿,他很有气度地笑了笑,官腔十足道:“上周我也听明薇跟我說起你,你能从云县地方考入全省前十,真的很优秀,這個暑假欢迎你来我家,交流交流你的学习心得。”

  旁边,方子欣偏過头,眼皮都快抖落一地的恶心。

  呵,還欢迎来我們家……明明想让白芒免費传授学习心得,搞得像是恩准白芒能上他们家似的。

  冷不丁地,林直出声问白芒,不管神色還是语气,冰冷又带着紧绷的犯冲:“白芒,你数学几分啊!”這次数学是林直這次考最好的科目,考了148,算是很高的分了。

  白芒淡淡回答:“150。”

  然后,林直不說话了。

  方子欣来劲了,故意问了问:“林直你呢,這次数学考了几分呀?”

  替林直回答是丁明薇:“林直148,失误了两分。”

  喔。

  林直微微拧眉。

  “啊!”

  “失误了啊,怎么那么不小心呢,高考都能失误……”方子欣夸张地叫了一声,又是皱眉又是捂嘴,心疼又遗憾啧啧两声,扬着天真的疑惑,发问,“林直你是不是觉得考满分不好意思,故意失误啊?”

  噗!

  丁龙泽乐了乐,目光忽地落在林直脚下的鞋上,又冒出一句完全无关的话:“林直,你這双鞋真的假的?”

  “……”

  林直真想一脚把丁家這两姐弟踢开。

  全程,白芒保持乖巧的微笑,仿佛身处陌生环境裡,礼貌的微笑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可,今天的宴会主角,恰恰又是白芒。任何一個人,都无法做到无视她。

  林直略微淡薄的眉宇裡,已经呈现了不悦和烦躁。

  他的不成熟表现被父亲拍了拍肩膀,仿佛提醒越是這样场合越要做到举重若轻。

  不能置气。

  林直瞪了一眼方子欣和丁龙泽,心裡倒很清楚,今天這两人,是狗仗人势了。

  林直跟父母往宴会厅裡走去,方子欣立马揽住白芒的肩膀,哎哎叹气。

  “有人考148是他只能考148。芒儿你考150,是卷子总分就是150……是伐芒儿?”

  白芒听得很谦虚,然后也不谦虚地点了点头。

  仿佛官方认可方子欣的话。

  不远处,快走进宴会厅裡的林直脚步一滞,抄在裤袋拳头不由握了握,胸臆裡都是滚动的愤怒和火气,因为他清楚地听到方子欣說的每個字。

  自然,耳朵更亮的丁明薇也听到這個可笑的话,包括林春生。

  心裡都是风云,面上仍保持周到得体的礼貌。

  一路跟来往的宾客点头致意,打招呼;停停走走,直至在最前面的贵宾席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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