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开荤
澜市和宁市,也不远。
本来白芒和方子欣自己坐丁景凯司机的车去澜市,方玉环积极地揽了司机的活,亲自送她们去澜市东南大学城。
方子欣在东南大学城附近长期租了一個公寓,有住宿的地方。
七座商务车稳妥地停在公寓楼下。车后备箱,大包小包的,方玉环一口气拎上方子欣的公寓。
依稀透着当年批发市场大姐大的威风。
方子欣租的公寓是上下楼的loft,防盗门推进去,三人拥挤地伫立玄关,一時間迈不开腿。
裡面,像是被入室抢劫,翻箱倒柜,杂物满地。
白芒看向方子欣,猜测:“……不会遭贼了吧?”
方子欣回忆一番,摇头否认:“沒有。我离开之前,就是這個样子的。”
随即,方子欣拍拍她的肩膀:“明天就让楼下的保洁阿姨帮忙收拾。”
“方大欣啊,你還真是一個乱世佳人啊!”方玉环纵容地抱怨,肥胖身子挪了挪,找了一個地搁放宁市带過来的行李,骄蛮地看向女儿,佯装受不了似的吐槽,“……我都沒容身之地了!”
“就你這個身体,在哪儿都沒容身之地。”方子欣冷冷回道。
儿女的冷言冷语,方玉环不痛不痒的,只和颜悦色地面朝白芒,拉她說话:“今晚這裡是沒办法住了,阿姨给你们在附近的酒店,开两间房。”
白芒环顾四周,很是领情:“谢谢方姨。”
“等這裡收拾出来,還是不错的……要是你不习惯住宿舍,就過来住住。這裡楼上两個房间,你和方子欣各自一间,互不打扰,蛮好。”
“澜大沒我們小澜大管理松懈。”不知道为什么,方子欣不想自家贵妃为难白芒,显得她很掉价,刻意捆绑白芒消费似的。
方玉环想了想:“……周末总可以吧?”
方子欣看向白芒,商量:“那应该可以吧。”
“那就行了,白芒课程多,沒你有空,有時間才能来。”
方玉环這样說,目的就是希望白芒和自己女儿住在一起培养感情。白芒和丁龙泽亲不亲都有血缘关系,但子欣和白芒,好听点是也算自家姐妹,外人恶意的理解,对头姐妹。
方玉环是不兴排挤和斗争,她一路爬上来,看了多少富贵家庭都在儿女斗争中往下走。
“要相互帮助,要团结啊。”方玉环目光冒着光,很是殷切。
白芒轻点头:“我知道的,阿姨。”
“伱不介意,就叫我龙妈。”
“龙妈。”小时候她看過动画片裡的一個角色,就叫龙妈。
方子欣不服气:“为什么不叫欣妈?”
懂個屁!
“……欣妈哪有龙妈好听。”方玉环瞅着她们俩,一脸乐呵呵的。
酒店开好了房间。
方子欣和方玉环一间,白芒独自一间。
不同楼层。
明天澜大新生开学,這家坐落东南大学城最好的酒店,几乎满房,来住的都是家庭條件不错的孩子家庭。
和谐路那些价格便宜的旅馆,早订光了房间。
白芒住在二十三楼,方子欣和方玉环住十楼。
她刷卡进房间,斜对门的房间突然门开了。她一转身,四目相对——
焦扬从斜对门,门号是单号的房间走出来,手裡還拿着一袋外卖垃圾。应该是刚吃了晚饭,觉得外卖盒子味道大,将垃圾拿到房间外面。
撞了一個照面。
他看到她,下意识把房间门合上。
“焦扬!”一道略微耳熟的女音从房间走出来,随即走出来一個身穿吊带裙,哒哒踩着酒店拖鞋的女孩。
是何荔嘉。
她立在焦扬旁边,杵着门框看她。
“呵,710……”何荔嘉歪歪脑袋,直瞧着她笑了笑。
白芒也笑,很有礼貌的样子。
何荔嘉放下嘴角,懒得应付這种心机女孩,她即使有一百個心眼,她也愿意把九十九個心眼花在对她有价值的人身上。
白芒不仅对她沒价值,或许以后還会成为她的竞争对手。
望向焦扬,见他反应不大的样子,何荔嘉挽上焦扬的手臂,仰着漂亮的脸:“你快去给我买雪糕,要草莓夹心那种……”
焦扬连连点头。
何荔嘉背過身,重重甩上门。
白芒放了行李包,外卖小哥电话打来,她提前点的冷饮到了,让她到大堂拿。她带上房卡。
电梯间,遇上還站着不动的焦扬。
电梯怎么還沒上来。
焦扬叫她名字:“白芒……”
這個语气,白芒就知道焦扬特意等她說话。
也是,她也来澜大读书,焦扬也是澜大学生,何荔嘉是理工,焦扬心裡有顾虑也正常。何况,他给的一万块分手费,她沒有收。
“你放心吧,我会装作不认识你。”白芒心情不赖,面对焦扬也平静而温和。
夏日的燥热即将過去,世间万物都会多了一份冷静。
“我无所谓。”焦扬表态。
白芒:“噢,我也是啊。”
焦扬瞧她:“……我知道。看得出来。”
白芒弯弯嘴,按了往下的按钮。焦扬跟着进来,站在她后面。
电梯往下,焦扬再次开口:“白芒,還是要恭喜你高分考入澜大……对了,你那段视频我網上看了,讲得很好。”
白芒并不是很想跟前男友多說话,尤其对方還這样尬聊,她歪過头,点点头。
“你读什么专业?”
白芒:“澜培实验班。”
焦扬:“噢。”
澜培实验班是澜大新生计划裡最牛逼的一個班,一個班五十人,只招今年這届新生最优秀的前一百名的学生。
删选各科得分基础和综合素质,最后不一定高考最高分的学生才能进。
当然這個也看自己意愿,也有进了不读的。
白芒能进澜培实验班,焦扬并不意外,只不過进了澜培实验班,能接触的学习资源更多,课程压力更大。
每年都有不少人从澜培实验班自动退出来,其中大部分還是女生。
前两年,就有一人从澜培实验班退出来,转入法学院,主攻刑法专业。
“這次你们新生致辞大会,姜书记会亲自過来。”焦扬又对她說。
姜书记?還是江书记?白芒眨眨眼,不是很感兴趣。
焦扬以为他不知道姜书记是谁,轻轻跟她說了大名:“姜啸信……這也是我爸听人說的,所以我們提早過来听他的演讲,本来比你们晚三天开学。”
“噢……”白芒又是眨下眼,敷衍道,“那你好好听啊,加油。”
电梯停在一楼,白芒阔步走出电梯间。
姜啸信……
拿冷饮外卖,白芒又一次听到姜啸信這個名字,从坐在沙发上提出来。
“這次澜大又成立了芯片科创中心,是姜书记亲自敲定的项目,他真是对澜大感情很深。”
“澜大是他母校?”
“好像是……”
白芒坐在大堂沙发喝冰饮,吸了吸裡面的西米,咬了一下吸管,关上了手机搜索到的百科信息。
级别越大,網上信息越少。
她对着饮料拍了下照片,发给白蕙。
白蕙给她回了一张更招人恨的照片,她在吃火辣辣的九宫格火锅!
白芒像是卖乖的小朋友,声音轻软地输入语音:“妈妈,我好想你,妈妈,我爱你,妈妈……”
放下手机,不远处一個笨蛋帅哥,目光瞧着她直乐。
他也正在打电话,好像也是跟家裡人打电话,眼睛却一個劲地瞧着她。
“放心吧,我都那么大的人了,您能不能别老管着我,ok!我不是那种沒断奶的巨婴,我成年了!我不就是出门上個大学,又不是出去扫黑除恶,你担心什么呢……别念念叨叨了!周围的环境很安全,除了有個妈宝女,沒其他人了……”
白芒听到這段话,瞧了瞧周围——
除了她,沒其他人了。
她对着笨蛋帅哥指了指自己,她?妈宝?巨婴?
笨蛋帅哥挂上电话,站起来走向她,他似乎对自己挺有自信的,他在她面前坐下来,打着直球:“美女,加個微信?”
加微信啊。
白芒看着对方自信样儿,露出一丢丢害怕的神色,摇头說:“妈妈說,不能随便乱加男人的微信。”
帅气的面容裂了裂。
白芒再次拿起手机,又给白蕙发了一條耍赖要糖的微信:“妈妈……我一個人上大学真的好害怕……呜呜!”
她的语音微信,白蕙听都不会听,她可以随便发,任意发。
白芒回酒店房间。
她酒店房间,是北朝向。一千多一晚的房间,空间也不過如此,窗户都沒办法推开,压抑得很。
往北围绕一片,裡面有几幢两三楼层高的普通样式的房子。
类似别墅,又比别墅普通,造型大气又古朴。
這個房子白芒之前住“浪漫满屋”旅馆的时候,骑着共享电瓶车逛到過,是澜大不对开放的招待所。
大多时候,這一片都是幽静而清冷。
此时,裡面院子的停车场停了好几辆黑色轿车,大多是国产车。外面立着好几個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有的笔挺,有的躬身,身形不一,气质却类似。
就是林直林笙父亲林春生那种感觉。
天還亮着,远处却冒出了第一颗星,直到澜市這座浩大的城市,渐渐地变深,又慢慢变亮。
招待所,通亮着一幢楼。
白芒关上窗帘。
澜大的招待所,江川尧来過一次,今天是第二次。姜啸信要召见他,江鹤鸣忙不迭找到他,将他送過来。
他对面,是澜大的书记,院系院长,以及新成立芯片研发中心的主任。
会客厅真皮老式沙发围成半圈,姜啸信就坐在中间,他今年五十一,头发已经全白,面部却很有光彩,身材保持也好,坐在他们中间,处之泰然。
官话好话巧话,听了也說了,姜啸信往后一靠,伸手摸索怀裡。
旁边秘书立马从公文包裡,取出一包烟,抖烟出来,递上。
姜啸信摆手拒绝了,面容和煦又威严,跟众人解释:“戒了两天,烟都不在身上,习惯還在。人都這样。”
“别管我,你们抽。”姜啸信把一包老牌子烟丢在茶几上,“别我不抽,你们也不抽了。别为了陪忍着。有烟瘾憋着,不好受啊。”
姜啸信熬到這個位置,基本他說什么话,都有人自然而流畅地接他的话,形而不露的漂亮话,不会刻意溜须拍马,又像是春雨润物细无声。
姜啸信听這些话的样子,一双下至的眼睛眯着,不是享受,而是打量。
江川尧靠在沙发,比起這帮随时调整說话语气,措辞的人,他不需要多說一個字。只是正事聊完了,私下话题還是围绕他。
“阿尧……是我弟的孩子,家裡的独子。”姜啸信很少在公共场合介绍他。姜啸信的家庭信息不公开,一個姓江,一個姓姜,总很难联想是一家人。
别說江川尧对面坐的澜大政法学院院长不知道,连姜啸信這次带出来的杨秘书都不知道。
杨秘书也是澜大学生,毕业十年了,上上個月他通過层层考试背景调查,有幸调到姜啸信给他做生活秘书,他是公认有前途的青年干部,做事說话都极其聪明老道,只是還沒收敛自己的好奇心。
目光偏偏坐在一旁的年轻帅气的面庞,如果不是姜书记解释他是他弟的独生子,他還以为是姜书记自個的儿子。
倒也不是长得多像,看人看眼。
就是這双眼睛吧,挺像的。
“阿尧,我听你爸說,你也学会抽烟了?”姜啸信问他。
“……抽烟還要学?”江川尧抬了下头,嘴角轻扯。
几道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压着各自从心底冒出的探究。
今天,他沒有任何出格行为,也沒說什么不应当的话,但是他是什么样子的人,别人从不会单独看他,而是结合环境。比如今天這個夜裡小谈,因为坐着的人,级别一层层不同,每個人脸上的表情也是细致入微的不同。
但每一张面孔又极其吻合他们的头衔。
江川尧不是他们的人,也沒什么头衔,自然是最突兀的。
今天,姜啸信带他過来,是有目的的。稍微带一点他私利的事情,姜啸信已经不需要多开口,底下的人都会揣摩,并做好。需要他开口說话,都是可以写出来的事。
“今年考入澜大前十名,我听小杨說有一個农村户口的孩子,叫什么……白芒。有這個人嗎?”姜啸信无意說起。
“有的,新生的档案资料都转来了。”接话是澜大的组书记,语气极快,似乎想用最短時間多說一点话:“她好像是全省第七名,云城的云川高中考上来的,今年云川高中真的创了歷史呢,還有一個叫周樾的孩子,我們沒抢来,被京都大学抢走了。”
“哈哈……”
姜啸信笑了,這种不带工作形式的话,让会客室气氛轻松了许多。
“农村考上来不容易啊,你们学校要对给這些孩子提供帮助。”
身姿笔挺,双腿微敞。皮鞋油光铮亮。
“要解决他们实际的困难,比起城裡孩子,他们缺少机会锻炼,以后适应社会。大学教育对他们至关重要,要多给他们机会……比如這個白同学……”
“白芒。”江川尧眼皮轻轻一抬,报出了名字。
“這小子,记女孩名字挺快。”姜啸信微微叹气,看似无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姜啸信对自家人的厚爱。
“你们调查贫困孩子的背景,要深入,但不能打扰优秀学子的学习生活。”
“是的是的,這次前十的孩子,我們都调查過背景,白芒的确特殊,不仅农村户口,還来自单亲家庭……”
“那……真的容易了。”
江川尧望了眼外面的夜,高远深悠,从一两点星光,已经群星满天。
众人聊起一個個沒见過面的孩子,不是他们真的值得讨论,只是恰好成了话题。
她……
知道自己名字今晚招待所在這裡被反复提起么?
江川尧今晚被招待住這裡。
姜啸信要走了,临走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招呼杨秘书過来。
杨秘书立马明白他的意思。
给江川尧留了三條特供烟。
三辆黑车依次驶出,有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江川尧立在旧式高雅的窗台,目光悠然,抬手点燃一支烟。
他拿出手机,打开今天被拉进的群,群名“又红又专”,极其黑色幽默。
他翻阅群组成员,找到一個ID名为“一根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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