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报仇 作者:冯梦龙 第三十六卷蔡瑞虹忍辱报仇 酒可陶情适性,兼能解闷消愁。三杯五盏乐悠悠,痛饮翻能损寿。 谨厚化成凶险,精明变作昏流。禹疏仪狄岂无由,狂药使人多咎。 這首词名为《西江月》,是劝人节饮之语。今日說一位官员,只因贪杯上,受了非常之祸。话說這宣德年间,南直隶淮安府淮安卫,有個指挥姓蔡,名武。 家资富厚,婢仆颇多。平昔别无所好,偏爱的是杯中之物,若一见了酒,连性命也不相顾,人都叫他做“蔡酒鬼”。因這件上,罢官在家。不但蔡指挥会饮,就是夫人田氏,却也一般善酌,二人也不像個夫妻,到像两個酒友。偏生奇怪,蔡指挥夫妻都会饮酒,生得三個儿女,却又滴酒不闻。那大儿蔡韬,次子蔡略,年纪尚小;女儿到有一十五岁,生时因见天上有一條虹霓,五色灿烂,正环在他家屋上,蔡武以为祥瑞,遂取名叫做瑞虹。那女子生得有十二分颜色,善能描龙画凤,刺绣拈花。不独花工伶俐,且有智识才能,家中大小事体,到是他掌管。因见父母日夕沉湎,时常规谏,蔡指挥那裡肯依!话分两头。且說那时有個兵部尚书赵贵,当年未达时,住在淮安卫间壁,家道甚贫,勤苦读书,夜夜直读到鸡鸣方卧。蔡武的父亲老蔡指挥,爱他苦学,时常送柴送米资助。赵贵后来连科及第,直做到兵部尚书。思念老蔡指挥昔年之情,将蔡武特升了湖广荆襄等处游击将军。是一個上好的美缺,特地差人将文凭送与蔡武。蔡武心中欢喜,与夫人商议,打点择日赴任。瑞虹道:“爹爹!依孩儿看起来,此官莫去做罢!”蔡武道:“却是为何?”瑞虹道:“做官的一来图名,二来图利,故此千乡万裡远去。如今爹爹在家,日日只是吃酒,并不管一毫别事。 倘若到任上也是如此,那個把银子送来,岂不白白裡干折了盘缠辛苦,路上還要担惊受怕。就是沒得银子趁,也只算是小事,還有别样要紧事体,担干系哩!” 蔡武道:“除了沒银子趁罢了,還有甚么干系?”瑞虹道:“爹爹!你一向做官时,不知见過多少了,难道這样事到不晓得?那游击官儿,在武职裡便算做美任;在文官上司裡,不過是個守令官,不时衙门伺候,东迎西接,都要早起晏眠。我想你平日在家,单管吃酒,自在惯了;倘到那裡,依原如此,岂不受上司责罚!這也還不算利害,或是汛地盗贼生发,差拨去捕获;或者别处地方有警,调遣去出征。那时不是马上,定是舟中,身披甲胃,手执戈矛,在生死关系之际,倘若一般终日吃酒,岂不把性命送了?不如在家安闲自在,快活過了日子,却去讨這样烦恼吃!”蔡武道:“常言說得好,酒在心头,事在肚裡。难道我真個单吃酒不管正事不成?只为家中有你掌管,我落得快活。到了任上,你替我不得时,自然着急,不消你担隔夜忧。况且這样美缺,别人用银子谋干,尚不能勾;如今承赵尚书一片好意,特地差人送上大门,我若不去做,反拂了這段来意。我自有主意在此,你不要阻当!”瑞虹见父亲立意要去,便道:“爹爹既然要去,把酒来戒了,孩儿方才放心。”蔡武道:“你晓得我是酒养命的,如何全戒得,只是少吃几杯罢!”遂說下几句口号:“老夫性与命,全靠水边酉。宁可不吃饭,岂可不饮酒。今听汝忠言,节饮知谨守。每常十遍饮,今番一加九。每常饮十升,今番只一斗。每常一气吞,今番分两口。每常床上饮,今番下地走。每常到三更,今番二更后。再要裁减时,性命不直狗。” 且說蔡武次日即教家人蔡勇在淮关写了一只民座船,将衣饰细软,都打叠带去。粗重家伙,封锁好了,留一房家人看守。其馀童仆尽随往任所。又买了许多好酒,带路上去吃。择了吉日,备猪羊祭河,作别亲戚,起身下船。稍公扯起篷,由扬州一路进发。你道稍公是何等样人?那稍公叫做陈小四,也是淮安府人,年纪三十已外。雇着一班水手,共有七人,唤做白满、李癞子、沈铁甏、秦小圆、胡蛮二、余蛤蚆、凌歪嘴。這班人都是凶恶之徒,专在河路上谋劫客商。不想今日蔡武晦气,下了他的船只。陈小四起初见发下许多行李,眼中已是放出火来;及至家小下船,又一眼瞧见瑞虹美艳,心中愈加着魂。暗暗算计:“且远一步儿下手,省得在近处,容易露人眼目。”不一日,将到黄州,乃道:“此去正好行事了,且与众兄弟们說知。”走到稍上,对众水手道:“舱中一注大财乡,不可错過,乘今晚取了罢!”众人笑道:“我們有心多日了,因见阿哥不說起,只道让同乡分上,不要了。”陈小四道:“因一路来,沒個好下手处,造化他多活了這几日。”众人道:“他是個武官出身,从人又众,不比其他,须要用心。”陈小四道:“他出名的蔡酒鬼,有什么用?少停等他吃酒到分际,放开手砍他娘罢了!只饶了這小姐,我要留他做個押舱娘子。”商议停当。少顷,到黄州江口泊住,买了些酒肉,安排起来,众水手吃個醉饱。扬起满帆,舟如箭放。那一日正是十五,刚到黄昏,一轮明月,如同白昼。至一空阔之处,陈小四道:“众兄弟,就此处罢,莫向前了!”霎時間,下篷抛锚,各执器械,先向前舱而来。迎头遇着一個家人,那家人见势头来得凶险,叫声:“老爷不好了!”說时迟,那时快,叫声未绝,顶门上已遭一斧,翻身跌倒,那些家人,一個個都抖衣而颤,那裡动弹得。被众强盗刀砍斧切,连排价杀去!且說蔡武自从下船之后,初时几日,酒還少吃,以后觉道无聊,夫妻依先大酌,瑞虹劝谏不止。那一晚与夫人开怀畅饮,酒量已吃到九分,忽听得前舱发喊。 瑞虹急叫丫鬟来看,那丫鬟吓得寸步难移,叫道:“老爷,前舱杀人哩!”蔡奶奶惊得魂不附体,刚刚立起身来,众凶徒已赶进舱。蔡武兀自朦胧醉眼,喝道: “我老爹在此,那個敢?”沈铁甏早把蔡武一斧砍倒。众男女一齐跪下,道: “金银任凭取去,但求饶命!”众人道:“两件俱是要的。”陈小四道:“也罢!看乡裡情上,饶他砍头,与他個全尸罢了!”即教快取索子。两個奔向后艄,取出索子,将蔡武夫妻二子,一齐绑起,止空瑞虹。蔡武哭对瑞虹道:“不听你言,致有今日!”声犹未绝,都撺向江中去了。其馀丫鬟等婢,一刀一個,杀個干净。 有诗为证:金印将军酒量高,绿林暴客气雄豪。无情波浪兼天涌,疑是胥江起怒涛。 瑞虹见合家都杀,独不害他,料必然来污辱,奔出舱门,望江中便跳。陈小四放下斧头,双手抱住道:“小姐不要惊恐!還你快活。”瑞虹大怒,骂道: “你這班强盗,害了我全家,尚敢污辱我么!快快放我自尽。”陈小四道:“你這花容月貌,教我如何舍得?”一头說,一头抱入后舱。瑞虹口中千强盗万强盗骂不绝口。众人大怒道:“阿哥,那裡不寻了一個妻子,却受這贱人之辱!”便要赶进来杀。陈小四拉住道:“众兄弟,看我分上饶他罢!明日与你陪情。”又对瑞虹道:“快些住口,你若再骂时,连我也不能相救!”瑞虹一头哭,心中暗想:“我若死了,一家之仇,那個去报?且含羞忍辱,待报仇之后,死亦未迟!” 方才住口,跌足又哭。陈小四安慰一番。众人已把尸首尽抛入江中,把船揩抹干净,扯起满蓬,又使到一個沙洲边,将箱笼取出,要把东西分派。陈小四道: “众兄弟且不要忙,趁今日十五团圆之夜,待我做了亲,众弟兄吃過庆喜筵席,然后自由自在均分,岂不美哉!”众人道:“也說得是。”连忙将蔡武带来的好酒,打开几坛,将那些食物东西,都安排起来,团团坐在舱中,点得灯烛辉煌,取出蔡武许多银酒器,大家痛饮。陈小四又抱出瑞虹坐在旁边道:“小姐!我与你郎才女貌,做对夫妻,也不辱抹了你。今夜与我成亲,图個白头到老。”瑞虹掩着面只是哭。众人道:“我众兄弟各人敬阿嫂一杯酒。”便筛過一杯,送在面前。陈小四接在手中,拿向瑞虹口边道:“多谢众弟兄之敬,你略略沾些儿。” 瑞虹那裡采他,把手推开。陈小四笑道:“多谢列位美情,待我替娘子饮罢!” 拿起来一饮而尽。秦小元道:“哥不要吃单杯,吃個双双到老!”又送過一杯,陈小四又接来吃了,也筛過酒,逐個答還。吃了一会,陈小四被众人劝送,吃到八九分醉了。众人道:“我們畅饮,不要难为新人。哥!先請安置罢。”陈小四道:“既如此,列位再請宽坐,我不陪了。”抱起瑞虹,取了灯火,径入后舱。 放下瑞虹,掩上舱门,便来与他解衣。那时瑞虹身不由主,被他解脱干净,抱向床中,任情取乐。可惜千金小姐,落在强徒之手。暴雨摧残娇蕊,狂风吹损柔芽。 那是一宵恩爱,分明夙世冤家。 不题陈小四。且說众人在舱中吃酒,白满道:“陈四哥此时正在乐境了。” 沈铁甏道:“他便乐,我們却有些不乐。”秦小元道:“我們有甚不乐。”沈铁甏道:“同样做事,他到独占了第一件便宜。明日分东西时,可肯让一些么?” 李癞子道:“你道是乐,我想這一件,正是不乐之处哩。”众人道:“为何不乐?” 李癞子道:“常言說的好,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发。杀了他一家,恨不得把我們吞在肚裡,方才快活,岂肯安心与陈四哥做夫妻?倘到人烟凑聚所在,叫喊起来,众人性命,可不都送在他的手裡!”众人尽道:“說得是,明日与陈四哥說明,一发杀却,岂不干净!”答道:“陈四哥今夜得了甜头,怎肯杀他?”白满道:“不要与陈四哥說知,悄悄竟行罢。”李癞子道:“若瞒着他杀了,弟兄情上就到不好开交。我有個两得其便的计儿在此:趁陈四哥睡着,打开箱笼,将东西均分,四散去快活。陈四哥已受用了一個妙人,多少留几件与他,后来露出事来,止他自己受累,与我众人无干。或者不出丑,也是他的造化,恁样又不伤了弟兄情分,又连累我們不着,可不好么?”众人齐称道:“好!”立起身把箱笼打开,将出黄白之资,衣饰器皿,都均分了,只拣用不着的留下几件。各自收拾,打了包裹,把舱门关闭,将船使到一個通官路所在泊住,一齐上岸,四散而去!箧中黄白皆公器,被底红香偏得意。蜜房割去别人甜,狂蜂犹抱花心睡。 且說陈小四专意在瑞虹身上,外边众人算计,全然不知。直至次日巳牌时分,方才起身来看,一人不见,還只道夜来中酒睡着。走至稍上,却又不在。再到前舱去看,那裡有個人的影儿?惊骇道:“他们通往何处去了?”心内疑惑,复走到舱中,看那箱笼,俱已打开,逐只检看,并无一物,止一只内存些少东西,并书帖之类。方明白众人分去,敢怒而不敢言,想道:“是了!他们见我留着這小姐,恐后事露,故都悄然散去。”又想道:“我如今独自個又行不得這船,住在此又非长策,到是进退两难!欲待上涯,村中觅個人儿帮行,到有人烟之处,恐怕這小姐喊叫出来,這性命便休了。势在骑虎,留他不得了,不如斩草除根罢!” 提起一柄板斧,抢入后舱。瑞虹還在床上啼哭,虽则泪痕满面,愈觉千娇百媚。 那贼徒看了,神荡魂迷,臂垂手软,把杀人肠子,顿时熔化。一柄板斧,扑秃的落在地下。又腾身上去,捧着瑞虹淫媾。可怜嫩蕊娇花,怎当得风狂雨骤!那贼徒恣意轻薄了一回,說道:“娘子,我晓的你劳碌了,待我去收拾些饮食与你将息!”跳起身,往稍上打火煮饭。忽地又想起道:“我若迷恋這女子,性命定然断送;欲要杀他,又不忍下手。罢!罢!只算我晦气,弃了這船,也向别处去過日。倘有采头,再觅注钱财,原挣個船儿,依旧快活。那女子留在船中,有命时便遇人救了,也算我一点阴骘。”却又想道:“不好!不好!如不除他,终久是個祸根。只饶他一刀,与他全尸罢!”煮些饭食吃饱,将平日所积囊资,并留下的些小东西,叠成一個大包,放在一边。寻了一條索子,打個圈儿,赶入舱来。 這时瑞虹恐又来淫污,已是穿起衣服,向着裡床垂泪,思算报仇之策,不堤防這贼徒来谋害。說时迟,那时快,這贼徒奔近前,左手托起头儿,右手就将索子套上。瑞虹方待喊叫,被他随手扣紧,尽力一收,瑞虹疼痛难忍,手足乱动,扑的跳了几跳,直挺挺横在床上便不动了。那贼徒料是已死,即放了手,到外舱拿起包裹,提着一根短棍,跳上涯,大踏步而去!正是: 虽无并枕欢娱,落得一身干净。 原来瑞虹命不该绝,喜得那贼打的是個单结,虽然被這一收时,气绝昏迷,才放下手,结就松开,不比那吊死的越坠越紧。咽喉间有了一线之隙,這点气回复透出,便不致于死。渐渐苏醒,只是遍体酥软,动掸不得,倒像被按摩的捏了個醉杨妃光景。喘了一回,觉的颈下难過,勉强挣起手扯开,心内苦楚,暗哭道: “阿爹当时若听了我的言语,那有今日?只不知与這伙贼徒,前世有甚冤业,合家遭此惨祸!”又哭道:“我指望忍辱偷生,還图個报仇雪耻,不道這贼原放我不過。我死也罢了,但是冤沉海底,安能瞑目!”转思转哭,愈想愈哀。正哭之间,忽然稍上扑嗵的一声响亮,撞得這船幌上几幌,睡的床铺,险些攧翻。瑞虹被這一惊,哭也倒止住了。侧耳听时,但闻隔船人声喧闹,打号撑篙,本船不见一些声息。疑惑道:“這班强盗为何被人撞了船,却不开口?莫非那船也是同伙?”又想道:“或者是捕盗船儿,不敢与他争论。”便欲喊叫,又恐不能了事。 方在惶惑之际,船仓中忽地有人大惊小怪,又齐拥入后舱。瑞虹還道是這班强盗,暗道:“此番性命定然休矣!”只听众人說道:“不知何处官府,打劫的如此干净?人样也不留一個!”瑞虹听了這话,已知不是强盗了,挣紥起身,高喊: “救命!”众人赶向前看时,见是美貌女子,扶持下床,问他被劫情由。瑞虹未曾开言,两眼泪珠先下。乃将父亲官爵籍贯,并被难始末,一一细說。又道: “列位大哥,可怜我受屈无伸,乞引到官司告理,擒获强徒正法,也是一点阴骘。” 众人道:“元来是位小姐,可恼受着苦了!但我們都做主不得,须請老爹来与你计较。”内中一個便跑去相請。不多时,一人跨进舱中,众人齐道:“老爹来也!” 瑞虹举目看那人面貌魁梧,服饰齐整,见众人称他老爹,料必是個有身家的,哭拜在地。那人慌忙扶住道:“小姐何消行此大礼?有话請起来說。”瑞虹又将前事细說一遍,又道:“求老爹慨发慈悲,救护我难中之人,生死不忘大德!”那人道:“小姐不消烦恼!我想這班强盗,去還未远,即今便同你到官司呈告,差人四处追寻,自然逃走不脱。”瑞虹含泪而谢。那人分付手下道:“事不宜迟,快扶蔡小姐過船去罢!”众人便来搀扶。瑞虹寻過鞋儿穿起,走出舱门观看,乃是一只双开篷顶号货船。過得船来。請入舱中安息。众水手将贼船上家火东西,尽情搬個干净,方才起篷开船。 你道那人是谁?原来姓卞,名福,汉阳府人氏。专在江湖经商,挣起一個老大家业,打造這只大船。众水手俱是家人。這番在下路脱了粮食,装回头货归家,正趁着顺风行走,忽地被一阵大风,直打向到岸边去。稍公把舵务命推挥,全然不应,径向贼船上当稍一撞。见是座船,恐怕拿住费嘴,好生着急。合船人手忙脚乱,要撑开去,不道又阁在浅处,牵扯不动,故此打号用力。因见座船上沒個人影,卞福以为怪异,教众水手過船来看。已后闻报,止有一個美女子,如此如此,要求搭救。卞福即怀下不良之念,用一片假情,哄得過船,便是买卖了,那裡是真心肯替他伸冤理枉。那瑞虹起初因受了這场惨毒,正无门伸诉,所以一见卞福,犹如见了亲人一般,求他救济,又见說出那班言语,便信以为真,更不疑惑。到得過船心定,想起道:“此来差矣!我与這客人非亲非故,如何指望他出力,跟着同走?虽承他一力当担,又未知是真是假。倘有别样歹念,怎生是好?” 方在疑虑,只见卞福,自去安排着佳肴美酿,承奉瑞虹,說道:“小姐你一定饿了,且吃些酒食则個。”瑞虹想着父母,那裡下得咽喉。卞福坐在旁边,甜言蜜语,劝了两小杯,开言道:“小子有一言商议,不知小姐可肯听否?”瑞虹道: “老客有甚见谕?”卞福道:“适来小子一时义愤,许小姐同到官司告理,却不曾算到自己這船货物。我想那衙门之事,原论不定日子的。倘或牵缠半年六月,事体還不能完妥,货物又不能脱去,岂不两下担阁。不如小姐且随我回去,先脱了货物,然后另换一個小船,与你一齐下来理论這事,就盘桓几年,也不妨得。 更有一件,你我是個孤男寡女,往来行走,必惹外人谈议,总然彼此清白,谁人肯信?可不是无丝有线?况且小姐举目无亲,身无所归;小子虽然是個商贾,家中颇颇得過,若不弃嫌,就此结为夫妇。那时报仇之事,水裡水去,火裡火去,包在我身上,一個個缉获来,与你出气,但未知尊意若何?”瑞虹听了這片言语,暗自心伤,簌簌的泪下,想道:“我這般命苦!又遇着不良之人。只是落在他套中,料难摆脱。”乃叹口气道:“罢!罢!父母冤仇事大,辱身事小。况已被贼人玷污,总今就死也算不得贞节了。且待报仇之后,寻個自尽,以洗污名可也!” 踌躇已定,含泪答道:“官人果然真心肯替奴家报仇雪耻,情愿相从!只要发個誓愿,方才相信。”卞福得了這句言语,喜不自胜,连忙跪下设誓道:“卞福若不与小姐报仇雪耻,翻江而死!”道罢起来,分付水手:“就前途村镇停泊,买办鱼肉酒果之类,合船吃杯喜酒。”到晚成就好事。 不则一日,已至汉阳。谁想卞福老婆,是個拈酸的领袖,吃醋的班头,卞福平昔极惧怕的。不敢引瑞虹到家,另寻所在安下,叮嘱手下人不许泄漏。内中又有個請风光博笑脸的,早去报知。那婆娘怒气冲天,要与老公厮闹。却又算计,沒有许多闲工夫淘气。倒一字不提,暗地教人寻下掠贩的,期定日期,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到了是日,那婆娘把卞福灌得烂醉,反锁在房。一乘轿子,拾至瑞虹住处。掠贩的已先在彼等候,随那婆娘进去,教人报知瑞虹說:“大娘来了!” 瑞虹无奈,只得出来相迎。掠贩的在旁,细细一观,见有十二分颜色,好生欢喜。 那婆娘满脸堆笑,对瑞虹道:“好笑官人,作事颠倒,既娶你来家,如何又撇在此,成何体面。外人知得,只道我有甚缘故。适来把他理怨一场,特地自来接你回去,有甚衣饰,快些收拾!”瑞虹不见卞福,心内疑惑,推辞不去。那婆娘道: “既不愿同住,且去闲玩几日,也见得我亲来相接之情。”瑞虹见這句說得有理,便不好推托,进房整饰。那婆娘一等他转了身,便与掠贩的议定身价,教家人在外兑了银两,唤乘轿子,哄瑞虹坐下,轿夫抬起,飞也似走,直至江边一個无人所在,掠贩的引至船边歇下。瑞虹情知中了奸计,放声号哭,要跳向江中。怎当掠贩的两边扶挟,不容转动。遂推入舱中,打发了中人、轿夫,急忙解缆开船,扬着满帆而去。 且說那婆娘卖了瑞虹,将屋中什物收拾归去,把门锁上,回到家中,卞福正還酣睡。那婆娘三四個把掌打醒,数說一回,打骂一回,整整闹了数日,卞福脚影不敢出门。一日捉空踅到瑞虹住处,看见锁了门户,吃了一惊,询问家人,方知被老婆卖去久矣!只气得发昏章第十一。那卞福只因不曾与瑞虹报仇,后来果然翻江而死,应了向日之誓。那婆娘原是個不成才的烂货,自丈夫死后,越发恣意把家私贴完,又被奸夫拐去,卖与烟花门户。可见天道好還,丝毫不爽。有诗为证:忍耻偷生为父仇,谁知奸计觅风流。劝人莫设虚言誓,湛湛青天在上头。 再說瑞虹被掠贩的纳在船中,一味悲号。掠贩的劝慰道:“不必啼泣,還你此去丰衣足食,自在快活!强如在卞家受那大老婆的气。”瑞虹也不理他,心内暗想:“欲待自尽,怎奈大仇未报;将为不死,便成淫荡之人。”踌躇千百万遍,终是报仇心切,只得宁耐,看個居止下落,再作区处。行不多路,已是天晚泊船。 掠贩的逼他同睡,瑞虹不从,和衣缩在一边。掠贩的便来搂抱,瑞虹乱喊杀人。 掠贩的恐被邻船听得,弄出事来,放手不迭,再不敢去缠他。径载到武昌府,转卖与乐户王家。那乐户家裡先有三四個粉头,一個個打扮的乔乔画画,傅粉涂脂,倚门卖俏。瑞虹到了其家,看见這般做作,转加苦楚。又想道:“我今落在烟花地面,报仇之事,已是绝望,還有何颜在世!”遂立意要寻死路,不肯接客,偏又作怪,但是瑞虹走這條门路,就有人解救,不致伤身。乐户与鸨子商议道: “他既不肯接客,留之何益!倘若三不知,做出把戏,倒是老大利害,不如转货与人,另寻個罢!”常言道:事有凑巧,物有偶然。恰好有一绍兴人,姓胡,名悦,因武昌太守是他亲戚,特来打抽丰,倒也作成寻觅了一大注钱财。那人原是贪花恋酒之徒,住的寓所,近着妓家,闲时便去串走,也曾见過瑞虹是個绝色丽人,心内着迷,几遍要来入马。因是瑞虹寻死觅活,不能到手。今番听得乐户有出脱的消息,情愿重价娶为偏房。也是有分姻缘,一說就成。 胡悦娶瑞虹到了寓所,当晚整备着酒肴,与瑞虹叙情。那瑞虹只是啼哭,不容亲近。胡悦再三劝慰不止,到沒了主意,說道:“小娘子,你在娼家,或者道是贱事,不肯接客;今日与我成了夫妇,万分好了,還有甚苦情,只管悲恸?你且說来,若有疑难事体,我可以替你分忧解闷;倘事情重大,這府中太爷,是我舍亲,就转托他与你料理,何必自苦如此!”瑞虹见他說话有些来历,方将前事,一一告诉。又道:“官人若能与奴家寻觅仇人,报冤雪耻,莫說得为夫妇,便做奴婢,亦自甘心!”說罢又哭。胡悦闻言答道:“原来你是好人家子女,遭此大难,可怜!可怜!但這事非一时可毕,待我先教舍亲出個广捕,到处挨缉;一面同你到淮安告官,拿众盗家属追比,自然有個下落。”瑞虹拜倒在地道:“若得官人如此用心,生生世世,衔结报效。”胡悦扶起道:“既为夫妇,事同一体,何必出此言!”遂携手入寝。那知胡悦也是一片假情哄骗。過了几日,只說已托太守出广捕缉获去了。瑞虹信以为实,千恩万谢。又住了数日,雇下船只,打叠起身,正遇着顺风顺水,那消十日,早至镇江,另雇小船回家。把瑞虹的事,阁過一边,毫不题起。瑞虹大失所望,但到此地位,无可奈何,遂吃了长斋,日夜暗祷天地,要求报冤。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家中。胡悦老婆见娶個美人回来,好生妒忌,时常厮闹。瑞虹总不与他争论,也不要胡悦进房,這婆娘方才少解。 元来绍兴地方,惯做一项生意:凡有钱能干的,便到京中买個三考吏名色,钻谋好地方选一個佐贰官出来,俗名唤做“飞過海”。怎么叫做“飞過海”?大凡吏员考满,依次选去,不知等上几年。若用了钱,夬选在别人前面,指日便得做官,這谓之“飞過海”。還有独自无力,四五個合做伙计,一人出名做官,其馀坐地分赃。到了任上,先备厚礼,结好堂官,叨揽事管,些小事体,经他衙裡,少不得要诈一两五钱。到后觉道声息不好,立脚不住,就悄地桃之夭夭。十個裡边,难得一两個来去明白,完名全节。所以天下衙官,大半都出绍兴。 那胡悦在家住了年馀,也思量到京干這桩事体。更兼有個相知,见在当道,写书相约,有扶持他的意思,一发喜之不胜。即便处置了银两,打点起程。单虑妻妾在家不睦,与瑞虹计议,要带他同往,许他谋选彼处地方,访觅强盗踪迹。 瑞虹已被骗過一次,虽然不信,也還希冀出外行走,或者有個机会,情愿同去。 胡悦老婆知得,翻天作地,与老公相打相骂,胡悦全不作准。择了吉日,雇得船只,同瑞虹径自起身。一路无话,直至京师,寻寓所安顿了瑞虹。次日整备礼物,去拜那相知官员。谁想這官人一月前暴病身亡,合家慌乱,打点扶柩归乡。胡悦沒了這個倚靠,身子就酥了半边。思想银子带得甚少,相知又死,這官职怎能弄得到手?欲待原复归去,又恐被人笑耻,事在两难,狐疑未决。寻访同乡一個相识商议,這人也是走那道儿的,正少了银两,不得完成,遂设计哄骗胡悦,包揽替他图個小就。设或短少,寻人借债。胡悦合该晦气,被他花言巧语,說得热闹,将所带银两一包儿递与。那人把来完成了自己官职,悄地一溜烟径赴任去了。胡悦止剩得一双空手,日逐时需,渐渐欠缺。寄书回家取索盘缠,老婆正恼着他,那肯应付分文。自此流落京师,逐日东走西撞,与一班京花子合了伙计,骗人财物。一日商议要大大寻一注东西,但沒甚为由,却想到瑞虹身上,要把来认作妹子,做個美人局。算计停当,胡悦又恐瑞虹不肯,生出一段說话哄他道:“我向日指望到此,选得個官职,与你去寻访仇人。不道时运乖蹇,相知已死,又被那天杀的骗去银两,沦落在此,进退两难。欲待回去,又无处设法盘缠。昨日与朋友们议得個计策,到也尽通。”瑞虹道:“是甚计策?”胡悦道:“只說你是我的妹子,要与人为妾。倘有人来相看,你便见他一面。等哄得银两到手,连夜悄然起身,他们那裡来寻觅?顺路先到淮安,送你到家,访问强徒,也了我心上一件未完事。”瑞虹初时本不欲得,次后听說顺路送归家去,方才许允。胡悦讨了瑞虹一個肯字,欢喜无限,教众光棍四处去寻主顾。正是: 安排地網天罗计,专待落坑堕堑人。 话分两头。却說浙江温州府有一秀士,姓朱,名源,年纪四旬以外,尚无子嗣。娘子几遍劝他取個偏房,朱源道:“我功名淹蹇,无意于此。”其年秋榜高登,到京会试。谁想福分未齐,春闱不第,羞归故裡。与几個同年相约,就在京中读书,以待下科。那同年中晓得朱源還沒有儿子,也苦劝他娶妾。朱源听了众人說话,教人寻觅。刚有了這句口风,那些媒人互相传說,几日内便寻下若干头脑,請朱源逐一相看拣择,沒有個中得意的。众光棍缉着那個消息,即来上桩,夸称得瑞虹姿色绝世无双,古今罕有。哄动朱源期下日子,亲去相看。此时瑞虹身上衣服,已不十分整齐,胡悦教众光棍借来妆饰停当。众光棍引了朱源到来,胡悦向前迎接,礼毕就坐,献過一杯茶,方請出瑞虹站在遮堂门边。朱源走上一步,瑞虹侧着身子,道個万福,朱源即忙還礼。用目仔细一觑,端的娇艳非常,暗暗喝采道:“真好個美貌女子!”瑞虹也见朱源人材出众,举止闲雅,暗道: “這官人到好個仪表,果是個斯文人物,但不知甚么悔气,投在網中!”心下存了個懊悔之念,略站片时,转身进去。众光棍从旁衬道:“相公,何如?可是我們不說谎么?”朱源点头微笑道:“果然不谬。可到小寓议定财礼,择吉行聘便了。”道罢起身,众人接脚随去,议了一百两财礼。朱源也闻得京师骗局甚多,恐怕也落了套儿,讲過早上行礼,到晚即要過门。众光棍又去与胡悦商议,胡悦沉吟半晌,生出一计。恐瑞虹不肯,教众人坐下,先来与他计较道:“适来這举人已肯上桩,只是当日便要過门,难做手脚。如今只得将计就计,依着他送你過去。少不得备下酒肴,你慢慢的饮至五更时分,我同众人便打入来,叫破地方,只說强占有夫妇女,就引你回来,声言要往各衙门呈告。想他是個举人,怕干碍前程,自然反来求伏。那时和你从容回去,岂不美哉!”瑞虹闻言,愀然不乐,答道:“我前生不知作下甚业,以至今世遭许多磨难?如何又做恁般沒天理的事害人?這個断然不去。”胡悦道:“娘子,我原不欲如此,但出于无奈,方走這條苦肉计,千万不要推托!”瑞虹执意不从,胡悦就双膝跪下道:“娘子!沒奈何将就做這一遭,下次再不敢相烦了。”瑞虹被逼不過,只得应允。胡悦急急跑向外边,对众人說知就裡。众人齐称妙计,回覆朱源,选起吉日,将银两兑足,送与胡悦收了。众光棍就要把银两分用,胡悦道:“且慢着,等待事妥,分也未迟。”到了晚间,朱源叫家人雇乘轿子,去迎瑞虹,一面分付安排下酒馔等候。 不一时,已是娶到。两下见過了礼,邀入房中,叫家人管待媒人酒饭,自不必說。 单讲朱源同瑞虹到了房中,瑞虹看时,室中灯烛辉煌,设下酒席。朱源在灯下细观其貌,比前更加美丽,欣欣自得,道声:“娘子請坐。”瑞虹羞涩不敢答应,侧身坐下。朱源叫小厮斟過一杯酒,恭恭敬敬递至面前放下,說道:“小娘子,請酒。”瑞虹也不敢开言,也不回敬。朱源知道他是怕羞,微微而笑。自己斟一杯,对席相陪。又道:“小娘子,我与你已为夫妇,何必害羞!多少沾一盏儿,小生候干。”瑞虹只是低头不应。朱源想道:“他是女儿家,一定见小厮们在此,所以怕羞。”即打发出外,掩上门儿,走至身边道:“想是酒寒了,可换些热的饮一杯,不要拂了我的敬意。”遂另斟一杯,递与瑞虹。瑞虹看了這個局面,转觉羞惭,蓦然伤感。想起幼时父母何等珍惜,今日流落至此,身子已被玷污,大仇又不能报,又强逼做這般丑态骗人,可不辱沒祖宗。柔肠一转,泪珠簌簌乱下。朱源看见流泪,低低道:“小娘子,你我千裡相逢,天缘会合,有甚不足,這般愁闷?莫不宅上有甚不堪之事,小娘子记挂么?”连叩数次,并不答应。 觉得其容转戚,朱源又道:“细观小娘子之意,必有不得已事,何不說与我知,倘可效力,决不推故!”瑞虹又不则声。朱源到沒做理会,只得自斟自饮。吃勾半酣,听谯楼已打二鼓。朱源道:“夜深了,請歇息罢!”瑞虹也全然不采。朱源又不好催逼,到走去书桌上,取過一本书儿观看,陪他同坐。瑞虹见朱源殷勤相慰,不去理他,并无一毫愠怒之色。转過一念道:“看這举人到是個盛德君子,我当初若遇得此等人,冤仇申雪久矣!”又想道:“我看胡悦這人,一味花言巧语,若专靠在他身上,此仇安能得报?他今明明受過這举人之聘,送我到此,何不将计就计,就跟着他,這冤仇或者到有报雪之期。”左思右想,疑惑不定。朱源又道:“小娘子請睡罢!”瑞虹故意又不答应。朱源依然将书观看,看看三鼓将绝,瑞虹主意已定。朱源又催他去睡,瑞虹才道:“我如今方才是你家的人了。” 朱源笑道:“难道起初還是别家的人么?”瑞虹道:“相公那知就裡,我本是胡悦之妾,只因流落京师,与一班光棍生出這计,哄你银子。少顷即打入来,抢我回去,告你强占良人妻女。你怕干碍前程,還要买静求安。”朱源闻言大惊道: “有恁般异事!若非小娘子說出,险些落在套中。但你既是胡悦之妾,如何又泄漏与我?”瑞虹哭道:“妾有大仇未报,观君盛德长者,必能为妾伸雪,故愿以此身相托!”朱源道:“小娘子有何冤抑,可细细說来,定当竭力为你图之。” 瑞虹乃将前后事泣诉,连朱源亦自惨然下泪。正說之间,已打四更。瑞虹道: “那一班光棍,不久便到,相公若不早避,必受其累!”朱源道:“不要着忙!有同年寓所,离此不远,他房屋尽自深邃。且到那边暂避過一夜,明日另寻所在,远远搬去,有何患哉!”当下开门,悄地唤家人点起灯火,径到同年寓所,敲开门户。那同年见半夜而来,又带着個丽人,只道是来历不明的,甚以为怪。朱源一一道出,那同年即移到外边去睡,让朱源住于内厢。一面叫家人们相帮,把行李等件,尽皆搬来,止存两间空房。不在话下。 且說众光棍一等瑞虹上轿,便逼胡悦将出银两分开。买些酒肉,吃到五更天气,一齐赶至朱源寓所,发声喊,打将入去。但见两间空屋,那有一個人影。胡悦倒吃了一惊,說道:“他如何晓得?预先走了!”对众光棍道:“一定是你们倒勾结来捉弄我的,快快把银两還了便罢!”众光棍大怒,也翻转脸皮,說道: “你把妻子卖了,又要来打抢,反說我們有甚勾当,须与你干休不得!”将胡悦攒盘打勾臭死。恰好五城兵马经過,结扭到官,审出骗局实情,一概三十,银两追出入官,胡悦短递回籍。有诗为证:牢笼巧设美人局,美人原不是心腹。赔了夫人又打臀,手中依旧光陆秃。 且說朱源自娶了瑞虹,彼此相敬相爱,如鱼似水。半年之后,即怀六甲。到得十月满足,生下一個孩子,朱源好不喜歡,写书报知妻子。光阴迅速,那孩子早又周岁。其年又值会试,瑞虹日夜向天祷告,愿得丈夫黄榜题名,早报蔡门之仇。场后开榜,朱源果中了六十五名进士,殿试三甲,该选知县。恰好武昌县缺了县官,朱源就讨了這個缺。对瑞虹道:“此去仇人不远,只怕他先死了,便出不得你的气;若還在时,一個個拿来沥血祭献你的父母,不怕他走上天去!”瑞虹道:“若得相公如此用心,奴家死亦瞑目!”朱源一面差人回家,接取家小在扬州伺候,一同赴任;一面候吏部领凭。不一日领了凭限,辞朝出京。 原来大凡吴、楚之地作宦的,都在临清张家湾雇船,从水路而行,或径赴任所,或从家乡而转,但从其便。那一路都是下水,又快又稳。况带着家小,若沒有勘合脚力,陆路一发不便了。每常有下路粮船运粮到京,交纳過后,那空船回去,就揽這行生意,假充座船,請得個官员坐舱,那船头便去包揽他人货物,图個免税之利。這也是個旧规。却說朱源同了小奶奶到临清雇船,看了几個舱口,都不称怀,只有一只整齐,中了朱源之意。船头递了姓名手本,磕头相见。管家搬行李安顿舱内,請老爷、奶奶下船,烧了神福,船头指挥众人开船。瑞虹在舱中,听得船头說话,是淮安声音,与贼头陈小四一般无二。问丈夫什么名字,朱源查那手本写着:“船头吴金叩首。”姓名都不相同,可知沒相干了。再听他声口越听越象,转展生疑,放心不下,对丈夫說了,假托分付說话,唤他近舱。瑞虹闪于背后,厮认其面貌,又与陈小四无异,只是姓名不同。好生奇怪,欲待盘问,又沒個因繇。偶然這一日,朱源的座师船到,過船去拜访,那船头的婆娘进舱来拜见奶奶,送茶为敬。瑞虹看那妇人:虽无十分颜色,也有一段风流。瑞虹有心问那妇人道:“你几岁了?”那妇人答道:“二十九岁了。”又问:“那裡人氏?”答道:“池阳人氏。”瑞虹道:“你丈夫不像個池阳人。”那妇人道: “這是小妇人的后夫。”瑞虹道:“你几岁死過丈夫的?”那妇人道:“小妇人夫妇为运粮到此,拙夫一病身亡。如今這拙夫是武昌人氏,原在船上做帮手,丧事中亏他一力相助。小妇人孤身无倚,只得就从了他,顶着前夫名字,完這场差使。”瑞虹问在肚裡,暗暗点头。将香帕赏他,那妇人千恩万谢的去了。瑞虹等朱源下船,将這话述与他听了。眼见吴金即是陈小四,正是贼头。朱源道:“路途之间,不可造次,且耐着他到地方上施行,還要在他身上追究馀党。”瑞虹道: “相公所见极明,只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睁,這几日何如好過!”恨不得借滕王阁的顺风,一阵吹到武昌!饮恨亲冤已数年,枕戈思报叹无缘。同舟敌国今相遇,又隔江山路几千。 却說朱源舟至扬州,那接取大夫人的還未曾到,只得停泊码头等候,瑞虹心上一发气闷。等到第三日,忽听得岸上鼎沸起来。朱源叫人问时,却是船头与岸上两個汉子扭做一团厮打。只听得口口声声說道:“你干得好事!”朱源见小奶奶气闷,正沒奈何,今番且借這個机会,敲那贼头几個板子,权发利市。当下喝教水手:“与我都拿過来!”原来這班水手,与船头面和意不和,也有個缘故。 当初陈小四缢死了瑞虹,弃船而逃,沒处投奔,流落到池阳地面,偶值吴金這只粮船起运,少個帮手。陈小四就上了他的船。见吴金老婆像個爱吃枣儿汤的,岂不正中下怀,一路行奸卖俏,搭识上了。两個如胶似漆,反多那老公碍眼。船過黄河,吴金害了個寒症,陈小四假意殷勤,赎药调理。那药不按君臣,一服见效,吴金死了!妇人身边取出私财,把与陈小四,只說借他的东西,断送老公。過了一两個七,又推說欠债无偿,就将身子白白裡嫁了他。虽然备些酒食,暖住了众人,却也中心不伏。为此缘由,所以面和意不和。听得舱裡叫一声:“都拿過来!” 蜂拥的上岸,将三個人一齐扣下船来,跪于将军柱边。朱源问道:“为何厮打?” 船头禀道:“這两個人原是小人合本撑船伙计,因盗了资本,背地逃走,两三年不见面。今日天遣相逢,小人与他取讨,他倒图赖小人,两個来打一個。望老爷与小人做主!”朱源道:“你二人怎么說?”那两個汉子道:“小人并沒此事,都是一派胡言!”朱源道:“难道一些影儿也沒有,平地就厮打起来?”那两個汉子道:“有個缘故:当初小的们虽曾与他合本撑船,只为他迷恋了個妇女,小的们恐误了生意,把自己本钱收起,各自营运,并不曾欠他分毫。”朱源道: “你两個叫什么名字?”那两個汉子不曾开口,到是陈小四先說道:“一個叫沈铁甏,一個叫秦小元。”朱源却待再问,只见背后有人扯拽,回头看时,却是丫鬟,悄悄传言,說道:“小奶奶請老爷說话。”朱源走进后舱,见瑞虹双行流泪,扯住丈夫衣袖,低声說道:“那两個汉子的名字,正是那贼头一伙同谋打劫的人,不可放他走了!”朱源道:“原来如此!事到如今,等不得到武昌了。”慌忙写了名帖,分付打轿,喝叫地方,将三人一串儿缚了,自去拜扬州太守,告诉其事。 太守问了备细,且教把三個贼徒收监,次日面审。朱源回到船中,众水手已知陈小四是個强盗,也把谋害吴金的情节,细细禀知。朱源又把這些缘繇,备写一封书帖,送与太守,并求究问馀党。太守看了,忙出飞签,差人拘那妇人,一并听审。扬州城裡传遍了這出新闻,又是强盗,又是奸淫事情,有妇人在内,那一個不来观看。临审之时,府前好不热闹!正是: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裡。 却說太守坐堂,吊出三個贼徒,那妇人也提到了,跪于阶下。陈小四看见那婆娘也到,好生惊怪,道:“這厮打小事,如何连累家属?”只见太守却不叫吴金名字,竟叫陈小四,吃這一惊非小,凡事逃那实不過,叫一声不应,再叫一声不得不答应了。太守相公冷笑一声道:“你可记得三年前蔡指挥的事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日有何理說!”三個人面面相觑,却似鱼胶粘口,一字难开。 太守又问:“那时同谋還有李癞子、白满、胡蛮二、凌歪嘴、余蛤蚆,如今在那裡?”陈小四道:“小的其时虽在那裡,一些财帛也不曾分受,都是他這几個席卷而去,只问他两個便知。”沈铁甏、秦小元道:“小的虽然分得些金帛,却不像陈小四墙间了他家小姐。”太守已知就裡,恐碍了朱源体面,便喝住道: “不许闲话!只问你那几個贼徒,今在何处?”秦小元說:“当初分了金帛,四散去了。闻得李癞子、白满随着山西客人,贩买绒货;胡蛮二、凌歪嘴、余蛤蚆三人,逃在黄州撑船過活。小的们也不曾相会。”太守相公又叫妇人上前问道:“你与陈小四奸密,毒杀亲夫,遂为夫妇,這也是沒得說了。”妇人方欲抵赖,只见阶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禀话,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得那妇人顿口无言。 太守相公大怒,喝教选上号毛板,不论男妇,每人且打四十,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当下录了口词,三個强盗通问斩罪,那妇人问了凌迟。齐上刑具,发下死囚牢裡。一面出广捕,挨获白满、李癞子等。太守问了這件公事,亲到船上答拜朱源,就送审词与看。朱源感谢不尽,瑞虹闻說,也把愁颜放下七分。 又過几日,大奶奶已是接到,瑞虹相见。一妻一妾,甚是和睦。大奶奶又见儿子生得清秀,愈加欢喜。不一日,朱源于武昌上任,管事三日,便差的当捕役缉访贼党胡蛮二等。果然胡蛮二、凌歪嘴在黄州江口撑船,手到拿来。招称: “蚆一年前病死,白满、李癞子见跟陕西客人,在省城开铺。”朱源权且收监,待拿到馀党,一并问罪。省城与武昌县相去不远,捕役去不多日,把白满、李癞子二人一索子捆来,解到武昌县。朱源取了口词,每人也打四十,备了文书,差的当公人,解往扬州府裡,以结前卷。朱源做了三年县宰,治得那武昌县道不拾遗,犬不夜吠,行取御史,就出差淮扬地方。瑞虹嘱付道:“這班强盗,在扬州狱中,连岁停刑,想未曾决。相公到彼,可了此一事,就与奴家沥血祭奠父亲,并两個兄弟。一以表奴家之诚,二以全相公之信。還有一事,我父亲当初曾收用一婢,名唤碧莲,曾有六個月孕,因母亲不容,就嫁出与本处一個朱裁为妻。后来闻得碧莲所生,是個男儿。相公可与奴家用心访问。若這個儿子還在,可主张他复姓,以续蔡门宗祀,此乃相公万代阴功!”說罢,放声大哭,拜倒在地。朱源慌忙扶起道:“你方才所說二件,都是我的心事。我若到彼,定然不负所托,就写书信报你得知。”瑞虹再拜称谢。 再說朱源赴任淮扬,這是代天子巡狩,又与知县到任不同。真個:号令出时霜雪凛,威风到处鬼神惊。其时七月中旬,未是决囚之际。朱源先出巡淮安,就托本处府县访缉朱裁及碧莲消息,果然访着。那儿子已八岁了,生得堂堂一貌。 府县奉了御史之命,好不奉承。即日香汤沐浴,换了衣履,送在军卫供给,申文报知察院。朱源取名蔡续,特为起奏一本,将蔡武被祸事情,备细达于圣聪。 “蔡氏当先有汗马功劳,不可令其无后。今有幼子蔡续,合当归宗,俟其出幼承袭。其凶徒陈小四等,秋后处决。”圣旨准奏了。其年冬月,朱源亲自按临扬州,监中取出陈小四与吴金的老婆,共是八個,一齐绑赴法场,剐的剐,斩的斩,干干净净。正是: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還不报,时辰未到。 朱源分付刽子手,将那几個贼徒之首,用漆盘盛了,就在城隍庙裡设下蔡指挥一门的灵位,香花灯烛,三牲祭醴,把几颗人头,一字儿摆开。朱源亲制祭文拜奠。又于本处选高僧做七七功德,超度亡魂。又替蔡续整顿個家事,嘱付府县青目。其母碧莲一同居住,以奉蔡指挥岁时香火。朱裁另给银两别娶。诸事俱已停妥,备细写下一封家书,差個得力承舍,赍回家中,报知瑞虹。 瑞虹见了书中之事,已知蔡氏有后,诸盗尽已受刑,沥血奠祭。举手加额,感谢天地不尽!是夜,瑞虹沐浴更衣,写下一纸书信,寄谢丈夫;又去拜谢了大奶奶。回房把门拴上,将剪刀自刺其喉而死。其书云:“贱妾瑞虹百拜相公台下: 虹身出武家,心娴闺训。男德在义,女德在节;女而不节,行禽何别!虹父韬不戒,曲糵迷神。诲盗亡身,祸及母弟,一时并命!妾心胆俱裂,浴泪弥年。然而隐忍不死者,以为一人之廉耻小,閤门之仇怨大。昔李将军忍耻降虏,欲得当以报汉;妾虽女流,志窃类此。不幸历遭强暴,衷怀未申。幸遇相公,拔我于风波之中,谐我以琴瑟之好。识荆之日,便许复仇。皇天见怜,宦游早遂。 诸奸贯满,相次就缚;而且明正典刑,沥血设饷。蔡氏已绝之宗,复蒙披根见本,世禄复延。相公之为德于衰宗者,天高地厚,何以喻兹。妾之仇已雪而志以遂矣!失节贪生,贻玷阀阅,妾且就死,以谢蔡氏之宗于地下。儿子年已六岁,嫡母怜爱,必能成立。妾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姻缘有限,不获面别,聊寄一笺,以表衷曲。” 大奶奶知得瑞虹死了,痛惜不已,殡殓悉从其厚。将他遗笔封固,付承舍寄往任上。朱源看了,哭倒在地,昏迷半晌方醒。自此患病,闭门者数日,府县都来候问。朱源哭诉情繇,人人堕泪;俱赞叹瑞虹节孝,今古无比。不在话下。 后来朱源差满回京,历官至三边总制。瑞虹所生之子,名曰朱懋,少年登第,上疏表陈生母蔡瑞虹一生之苦,乞赐旌表。圣旨准奏,特建节孝坊,至今犹在。 有诗赞云: 报仇雪耻是男儿,谁道裙钗有执持。堪笑硁硁真小谅,不成一事枉嗟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