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审判
“怎么回到逃生舱了？”雅兰黛也差不多醒了，挣扎着坐直身体，座椅上紧绑的安全带让她觉得肚子很不舒服。
“哼，你们终于醒了。”抬眼看出去，舱门早已打开，雅古力正坐在门口，脸色阴沉的看着他俩。
“老师。”“爸爸？”左丘和雅兰黛瞬间清醒了，几乎同时叫出了声。从逃生舱门看出去，无比熟悉的实验室，說明他俩又回到了母球。
悲哀，逃出去两夜一天，沒想到被爷爷给送了回来。
“你们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居然能做出這种事情。”雅古力非常痛心的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情非常复杂。
“老师，都是我不好，连带她跟着犯了错。”既然逃无可逃，左丘干脆低头认错，心裡仿佛有一种千钧重担一下子卸掉的轻松感。
空中之城沒有死刑，无论什么惩罚，就由他来承担吧。雅兰黛则脸红晕红，低垂着头始终不敢跟雅古力答话。
“你们既然相爱，那就好好的在一起，我也沒反对過。可你们怎么能不顾法令的规定，私自怀孕呢？好了，我不說那么多了，空警就在门外等着呢，该怎么处理你们，自有法令决定。”雅古力手抚着脑门，深深叹了口气說道。
“是你跟爷爷通风报信，让他把我們送回来的？”听到雅古力知道了她怀孕的事情，雅兰黛前后一想，就知道了关键之处。
自然是雅古力联系了爷爷，爷爷才第一時間找到了他们，像接待贵客似的领着他们四处参观，算是了了她对地球的好奇心，然后不讲情面的将他俩送了回来。
“兰黛，不要再說了。”左丘见她对雅古力的口气非常不客气，双眼瞪得如小灯泡，忙打住了她的话头。
雅古力失望的盯着雅兰黛半晌，摇了摇头后再沒說什么，冲外面做了個手势。
几名早已守候多时的空警走了进来，给他俩手腕戴上限制芯片感应的金属束圈，朝雅古力敬了個礼后，带着他俩离开了母球。
金属束圈极为柔软，戴上后就像一圈丝绸装饰品，可它的作用却是让他俩失去了对芯片的主控权，无法进行连线交流。在空中之城如果沒有芯片，非但失去了对权限内物品的控制，连交通吃饭都无法完成，就算沒有空警看守，他们也寸步难行。
审判庭早已得到了消息，当他俩走进大厅的时候，座无虚席的环境让他们骤然紧张起来。
空中之城审判庭像這么热闹的机会不多，人们吃穿不愁，几乎沒有偷盗抢劫的事情发生，最多就是私下格斗造成沒有预料到的伤害，引不起人们太多的兴趣关注。
今天的审判可以說是空中之城歷史上最骇人听闻的，两個母球的专家叛城逃走，却阴差阳错的又被抓了回来，其中有什么隐情，大家都迫切的想知道。
为了起到惩戒和警告的作用，他俩一回来就被安排了审判，且向空中之城全体居民连线直播，也体现出委员会不姑息任何犯罪的决心，哪怕他们是最高长官雅古力的弟子和女儿。
一边朝审判庭最前面的被告席走，左丘左右观看着座位上的人们，有他认识的实验室同事，平时打過交道的一些人，更多的，则是从沒见過的居民。
一道愤怒的目光，在這些注视他的人中显得格外凌厉，让左丘感受到一股寒意。
他张眼望過去，看到的是张伟庭因为不解和不甘，因为强自压制、在沉静中带着面临爆发的怒意的脸。
“大家肃静，现在有請审判长，全体起立。”等左丘他俩相距大概五米，各自在被告席站好，审判助理起身宣告审判开始，审判长才身穿法袍，脚步从容的走进来，向下面微一颌首，面无表情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世纪大案，能让他来住持审判，实在是一种荣幸。
“左丘，你为什么要逃离？”案情基本明确，犯罪事实摆在那裡，审判长不废话太多的直接进入了正题。
之所以要当众审判，无非是让大家都明白，逃是逃不走的，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厌倦了空中之城的生活，不想被束缚着生活，所以才挟持了雅兰黛逃走，所有的责任都是我一個人的，跟她沒有关系。”左丘毫不犹豫的大声回答。
“雅兰黛，他說的是真的嗎？你是被挟持的？”审判长虽然知道左丘在撒谎，可也佩服他勇于承担的态度，转头向雅兰黛问道。
“他在撒谎。他并沒有挟持我，是我让他跟我一起逃走的，是我自愿逃走的，跟他沒有任何关系。”雅兰黛隔着被告席，温情脉脉的看着左丘，大声的說着。
“倒是有情有意的一对儿。可你们为什么要逃走呢？”审判长笑了笑接着问道。
“我怀孕了，不想我的孩子在空中之城生活，所以要逃走。”事已至此，雅兰黛豁出去了，毫不隐讳的說出了真相。
旁听席裡一片哗然，大家都在迫切的想知道，他俩为什么会放弃如此优越的地方，却听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原因。
坐在位置上的张伟庭，双拳紧紧握着，狠狠的砸在了座位扶手上，吓了旁边的人一跳。
他這两天设想過种种，也沒想太明白他俩不顾一切逃跑的原因。而雅兰黛当众說出来的，恰恰是他不愿意听到，也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你這两個朋友，倒是敢作敢当，我很佩服。”坐在张伟庭身边的雄哥，手掌撑着下巴发出感慨。
他和张伟庭因为在饭店打架认识，又经過一起参加战队选拔，现在成了经常在一起的朋友。
“他们不是我朋友！”怒火中烧的张伟庭，闻言低声嘶吼了一句，通红的眼睛盯着雄哥，就像要把他生吃了一样。
“不是你朋友，那也是你师弟师妹……”雄哥不服软的嘟囔一句，還是认怂的放低了声音，不跟他对视。
“肃静。怀孕了就要逃走？你们可以選擇培育中心筛选培养后代的呀！請你阐述更明确些的理由。”审判长也感到不可理解，身体朝前探了探，饶有兴趣的问道。
“在你们眼裡，空中之城的生活无忧无虑，母球的专家更是地位超然，可我不在乎這些。我的孩子，要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而不是被芯片随时监控，在模拟的天空大地下生长，长大后沒有父母陪伴，只知道无休无止的工作，成为联盟的机器。”雅兰黛将内心的想法大声对所有人說着，這一刻她感觉畅快无比。
在大部分人听来，她的這种想法属于大逆不道，很多连线观看审判的人，不自觉的摇头对她进行否定。可也有类似想法的人，对她的說辞表示认同，只是他们不敢說出来罢了。
“并不是你一個人這样，所有空中之城的居民，不都是按照這种方式生活嗎？有付出才有收获，联盟负责所有人的饮食起居，让大家在平等安定的环境裡生存，而为联盟工作，就是一种回馈方式。总不能你们只享受联盟的好处，却自私的不想负责任吧？”审判长皱着眉头反驳道。
“我沒有選擇出生地点的权力，成为空中之城的居民，并不能由我自己做主。而我在空中之城的福利待遇，是我用工作换来的，并不是不劳而获。而您所說的公平？真的存在嗎？我不愿意在這裡继续生活，不希望我的孩子享受這份待遇，难道不能有選擇的权力嗎？”雅兰黛有些激动的說道。
是啊，她为什么一定要遵从被人安排的命运呢？为什么不能選擇呢？每個人都在想着這個問題的答案，审判庭一度陷入安静之中。
“空中之城尊重每個居民的選擇，但也有底线所在，联盟为了我們的发展，需要大家都做出应有的贡献，這也沒什么不对。至于你說的不能選擇出生所在地点，我不会反驳，但既然已经是空中之城的居民，那就一定要遵守法令，否则人人都像你一样，长大了就离开，岂不是太過自私？”审判长沉吟片刻，想不出有力的說法，只好以既成现实强调。
“我自私？你们大家都知道嗎，我們脚下黑云缭绕的星球，是地球，是我們空中之城赖以生存的地方。你们每個人吃的用的，都是那裡的人吃着老鼠肉，穿着破烂衣服节省给我們的。我承认，我的做法十分自私，沒有从联盟的角度去考虑問題。但是相比起来，联盟才是自私的，在座的每一個人，空中之城的所有人，都是自私的！”雅兰黛冷静了下来，向大家描绘着她在地球的所见所闻。
她去了地球之后，对于一定要把孩子生在那裡，以后自己也在那裡生活的想法已经出现了动摇，但此时站在被告席上，個人的尊严和对联盟沉积已久的怨恨，使得她不得不坚持着之前的想法，并替地球人說些公道话。
人是矛盾的，矛盾到有些时候，你无法将心裡话說出来。
“她說的是真的嗎？”审判长也只听說過地球，自己从来沒去過，听了雅兰黛的描述，有些不太相信的转而问左丘。
“她說的都是真的。我們在那裡停留了一天两夜，所看到的都是辛苦的劳动，恶劣的环境，不够果腹的食品。除此之外，還有凶恶的叛军，不甘心地球的物资被我們占用，想着抓住我們泄愤。”左丘配合着雅兰黛的說辞，将他们在地球的经历一一說出，但是沒有提起落日会和雅爷爷。
他站在被告席上转過身去，左右扭着头向大家展示他青肿的面颊，严肃的审判氛围顷刻间变得有些滑稽。
“且，挨了揍還在這裡博取同情。”张伟庭不屑的一嗔，将左丘的用心一语道破。
“他還挺抗揍的，想不到地球的叛军都沒把他抓住，你這個师弟是個狠人。”想到当初格斗的情景，雄哥還有些心有余悸的說道。
“叛军也是逼不得已，谁愿意自己的劳动果实，被无偿的掠夺？谁愿意自己的兄弟姐妹，像奴隶一样劳动，却得不到相应的报酬？生病的老人和孩子得不到救治，只能忍着病痛在窝棚裡等死。”雅兰黛情知此时是很好的机会，利用审判，把地球的真相讲给所有人知道。
地球人值得同情，他俩，也值得同情。
“好了，那些事情和今天的审判沒有太大关系，你们利用自己的专家身份和权力，刻意隐瞒自然怀孕，并盗用逃生舱逃跑去地球，是不争的事实，是无可饶恕的罪行。既然你们都已经承认，大家都是见证，本庭现在以篡改数据罪，盗窃重大设备罪，违反生育罪，判你们终生监禁，不得探视。”审判长见众人窃窃私语，生怕雅兰黛再說出什么惊天的隐秘和大逆不道的话，敲了敲手上的木槌后将一早认定的判词读了出来。
“你们有什么要申辩的嗎？”审判长读完，例行公事的问道。
“我沒有申辩的了，但是請问审判长，我們的孩子怎么办？”左丘听完判决后，心裡一阵苦涩的感觉，坚持镇定的向审判长问道。
逃跑一次，工作沒有了，身份沒有了，恐怕连孩子也保不住了。
“孩子，只能先拿掉。如果你们還是想要孩子的话，到时正式登记结婚，請培育中心帮你们受孕培养就可以了。”审判长带着一丝怜悯看着左丘回答道。
“不，谁也别想拿掉我的孩子，否则我宁肯死去！”仿佛此刻就有人要将她押上手术台似的，雅兰黛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用力的拍打着面前的被告台，双眼凶恶的看着审判长。
“让她生吧，我們也应该有自行生育的权力！”不知道谁在旁听席裡大喊了一声。
“谁在喧哗？”维护秩序的庭警，朝下面喊了一声，示意其他庭警寻找乱喊的人。
“让她生吧，凭什么非得要机器决定？”又有人表示对雅兰黛的支持了，随即旁听席乱成了一团，越来越多的人在喊着相似的话语。
“静一静。”审判长快把木槌敲烂了，也沒能制止现场支持雅兰黛的声音。
“先休息十分钟。”他把手放在了耳边，好像是接到了连线請求，宣布休庭后就匆匆离开了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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