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唐最西的城市
早在隋文帝时期,朝廷便在官道附近设立驿站,大约每隔三十裡设一座驿站,以供给旅客食物和提供住宿。而在边关一带人烟稀少,路远难行的地方,驿站的作用更为明显。
驿站属于官方机构,必须持有官府开办的凭据方可入住。
对于此时的玄奘而言,這样的地方绝不是他敢靠近的,但這并不防碍他将驿站作为一個有效的地标来使用——远远地望一眼从窗口透出的诱人红光,確認自己沒有迷路后,便悄悄远离,一头钻进风雪中。
就這样,玄奘与官道若即若离,独自摸索着向西北方向行进。
河西的夜晚,祁连如黛,戈壁黝暗。那山风尖锐刺耳,就像千万头野狼在齐声嗥叫,又似鬼魅在耳边轻声细语,令人茫然不知所在……
好在還有祁连山,這座高大的山脉依然不离不弃地伴随着他,像一條巨龙,始终绵延在他的左手边,且永远是一幅冷峻的表情。
对来自中原的玄奘来說,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从這裡开始,他将一步一步走向未知。
尽管吉凶难卜,但他知道,這條路通向佛国,通向他心中的净土……
数日后,体力已严重透支的玄奘终于看到了一座城池。
城池不大,城门连同城内的屋舍都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着,远远望去,就像一個個连绵的小雪包,险些被他错了過去。
他知道那便是瓜州,大唐西北地区最后一座城市。
相传当年周穆王西巡时,西王母设宴款待,命仙女至天界采瓜。仙女回途路過此地时,不慎在云端摔了一跤,失手将天界的蜜瓜掉落。从此,蜜瓜便在此地大量生长,此地遂得名瓜州。
从瓜州往西便是玉门关,再往西去便不再是大唐的国土了。
也正因为如此,這座城市的重要性可想而知,西来东往的商侣都要在此补充给养,而這裡的守军也会严密监视每一個进出者。
玄奘以前从未到過西域,只听說前面有沙漠有烽燧,道路复杂,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他站在城外的山坡上,看着城门守将依次检察過往行人的過所和公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管怎样,他都必须进城。独自走過了千裡河西走廊,眼下的他需要休息,需要为下一段路程准备马匹和干粮,還需要向当地人打听路况,了解下一步该怎么走,這样才不至于两眼一摸黑,遭遇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当然,若是能找到一個熟悉地形道路的向导,为他带路,就更好了。
問題是,這可能嗎?
耐心等了半日,总算等到了傍晚守将换班之时,玄奘赶紧背起行囊下了山,乘天色昏暗守备疏松之际潜进城去。
本以为瓜州地处边关,又刚刚下過雪,定然十分冷清。进城后方知自己想错了,這座小小的边城竟是极为热闹,城中居民除汉人外,還有突厥人、高昌人、以及各种杂胡。一條长长的主街贯穿全城,街道两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由于朝廷下了禁边令,很多原本往来于丝路上的商队现在不得不在此停息下来,等待着边关局势的明朗。以前他们大都风尘仆仆,牵着骆驼马匹,驮着绢帛布匹、茶叶瓷器、皮毛香料、颜料珠宝,步履匆匆地走過长街。而现在,暂时安顿下来的商旅们便在這條大街上开起店铺,就地做起了生意。
瓜州市场上集中了中原的丝绸、于阗的玉石,以及来自西域各地的毛皮、胡麻、蚕豆、石榴、大蒜、葡萄、苜蓿等物,被誉为“天马”的大宛马、乌孙马,都可以在這裡买到。還有人拿中原的蔬菜来换這裡的椰枣,据說,越是干旱地方出的椰枣,越是甜得厉害。
小小的瓜州城,在政治军事上风声鹤唳之际,在经济上反倒呈现出一派繁华之象。
玄奘现在就行走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街道上的积雪早已被无数双脚踏成了烂泥。
他的身上還有一点盘缠,眼下首先要做的就是买一匹好马。
瓜州有很多贩马的商人,因为当地生长着胡杨、椰枣和大片的牧草,是個牧马放羊的好地方。
眼下因为禁边之故,马匹的价格涨了不少,马行的生意也都不错。
玄奘挑选了一家看上去挺大的马行,迈步走了进去。
老板很热心地迎上来,扬着笑脸问道:“這位师父,可是来看马的?”
玄奘点了点头。
老板一脸殷勤地笑道:“师父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這裡可是全瓜州最大的马行,什么好马都有!我這就带您瞧瞧去!”
說着话,便将玄奘领进了马厩,老板指着那一匹一匹的马,不住地夸口說它们是多么的精壮。
“师父您看看這匹,多壮实!用来耕田犁地再好不過了,比骡子都能干!還有這匹,虽然矮小,但是腿粗,能负重,驮多少货都不嫌累;您再看這匹,别瞧它瘦,跑起来又快又稳当,性子還机灵,若是牵出去打仗,保管立功……”
看着那一匹匹毛色俱佳的马,玄奘不禁又想起了小白龙,想起了乌骓,心裡一阵痛楚。
“贫僧是买来走路的。”他說。
“原来师父是要出行啊,”老板恍然道,“但不知是走长路呢還是走短路?您跟我說,我替您挑好的!”
玄奘愣了一下:“這有分别嗎?”
“当然有分别了!”老板叫道,“有的马跑得快但无法持久,适合短途;有的马耐力足却不是太快,适合长途;還有的马浑身都是劲儿,适合行李多的。您瞧,就是這种,两匹马驮的东西顶得上一头骆驼,交的税可少多了,那些丝绸商人就喜歡這样的,要不是朝廷禁边……”
“贫僧要一匹能走长路的,最好能走沙漠。”玄奘道。
“走沙漠?”老板停了下来,有些惊异地看着他,“师父莫不是要西去?”
“正是。”
老板眼中露出惊羡的目光,不住口地赞叹道:“师父您可真是不简单!现在众多商队都因禁边被困在了瓜州,您居然可以获颁過所,厉害呀!”
玄奘沉默了一下,小声问道:“如果……贫僧沒有過所,檀越可知有什么出关的路线能够避开守军嗎?”
“啊?!”老板大叫一声,倒把玄奘吓了一跳。
“师父您不是开玩笑吧?”他瞪着玄奘问。
玄奘沒有說话,心裡有些后悔,不该跟這個一惊一乍的老板打听事儿。本来觉得他挺健谈,又是卖马的,想必跟各种远行商队打過交道,可以从他這裡了解一些西行路线,谁知這么不禁吓,嗓门還大,真是要命了。
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就听這老板咋咋呼呼地說道:“你想避开守军?别逗了!要有能避开守军的路,那大唐還不得让突厥人给打成筛子?”
玄奘想尽快结束這個话题,正要开口說些别的,谁知這老板却又热心起来,拉着他的衣袖道:“师父,您跟我来,我摆给您看。”
“如今突厥人闹得正凶,边境全关闭了,私自越境,那可是死罪……”老板嘴裡嘟嘟囔囔地,将玄奘引入马厩旁边的一個小木棚裡。
然后,他从地上拣起几块小石子,很内行地摆了起来——
“师父你看,从瓜州西行,有两條道路可以走,一條是北道,一條是南道。
“南道由瓜州到敦煌,从敦煌過去,经鄯善、于阗,折向西北到莎车,然后从那裡越過葱岭,便是西突厥的天下了。西突厥的可汗叫统叶护,听說是個了不起的人呢,他占的地盘可比颉利大多了……”
老板自顾自地喋喋不休,玄奘却只关注路线的信息,默默地在头脑中勾画着……
“過了葱岭再往西去,全是统叶护的地盘,這其中的具体情形我就不太清楚了,想来差不多该到天尽头了吧?而且這條道路艰险难行,商旅稀少得很。”
“那北道呢?”玄奘问。
“北道由瓜州向北到伊吾,”老板一边摆石子一边說道,“绕過高昌后沿天山北部西行,经屈支到疏勒,由疏勒越過葱岭,再折向西南,就又到了统叶护的地盘……嘿嘿,我虽然沒去過,但知道那些西域胡商大多走的是這條道,想是這條道上的国家都很有钱吧?”
“如此說来,北道更安全些,”玄奘沉吟道:“贫僧道路不熟,又单身西行,便走北道好了。”
老板笑着摇头:“师父你說得轻巧,却不知這北道也不好走得很呐!别的暂且不說,就光是出瓜州這段路,就难!”
玄奘抬眼看着他:“此话怎讲?”
老板继续在地上比划:“从瓜州向北行五十多裡,有一條葫芦河,上窄下阔,水深流急漩涡多,根本就无法行船。只有一座官桥,通往玉门关。桥头有重兵把守,沒有過所,那是决计過不去的!”
玄奘听了也觉得麻烦,他犹豫着說道:“只是一條河而已,总会有别的办法可以過去吧?”
老板道:“就算你有办法過河,对岸不远就是玉门关,一样也得受到盘查呀。”
玄奘不禁皱起眉头,沉思起来。
那老板又看了玄奘一眼,笑道:“我說這位小师父,你买不买我的马无所谓,我顶多也就少挣俩钱儿。但俗话說,人命关天啊!有些话還是跟你說清楚的好。我瞧你一個出家人,单身在外,又生得這般娇嫩,如若西去,十有八九会死在半道上。還是趁早打消了這念头吧。”
玄奘心中叹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认定我会死在半道上呢?
“多谢檀越提醒,”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纠缠,继续问道,“是否出了玉门关就算成功出关了呢?”
“你還真以为你出得了玉门关哪?”老板惊叫道:“那可是西行的必经之路!好好好,就算你有本事,能绕开玉门关,前面還有五座烽火台,一直通到沙漠裡!這些烽火台依官道而设,每座相距百余裡,驻扎在那裡的可全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一旦发现偷渡出关者和入境的奸细,当即乱箭齐发,哪怕你是佛陀再世,也管教你变成刺猬!”
“那么……”玄奘徐徐问道,“能否避开這些烽火台呢?”
“避开?”老板瞪大了眼睛,“可以啊,当然可以!如果师父你已经修炼到了不用喝水也能活下去的地步,那就可以!”
“此话怎讲?”
“师父,你是不知道啊,過了葫芦河,再往前,方圆七八百裡,就只有那五座烽火台附近有水,其余地方别无寸草!”
玄奘沉默了,思虑良久,又接着问:“那,要是玉门关和五烽都通過了呢?”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還是继续往下问。常言道,一客不烦二主。這個老板看起来很熟悉這段路,向他多了解些情况,总是好的。
他可不想再找第二個一惊一乍的人问路了。
“通過了又能怎样?”老板道,“前面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更加?”
“過了五烽再往西,南边的山地,北边的草原,全被东突厥的骑兵占领,大唐正准备跟他们交战呢,师父您這個时候過去,一但被抓,可是好耍的?”
玄奘点点头。他想,這大概就是当今皇帝不批准他西行的理由吧?
“所以师父您還是听我一言,别過去的好,”老板好言相劝道,“可别還沒走到西域,就被那些天杀的突厥人抓住,绑在铁架子上活活烧死,然后把你的头盖骨做成酒杯,把烤熟了的肉吃掉。”
玄奘倒沒在意這段恐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老板摆在地上的石子阵裡:“山地和草原中间沒有突厥兵吧?”
“沒有!”老板爽快地回答,“因为那裡是一片被魔鬼下了诅咒的地方!”
玄奘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板:“莫贺延碛?”
“沒错!”老板道,“八百裡的大戈壁!师父您最好别打那裡的主意,可邪门了!白天会把人晒晕,晚上能把骨头冻透。无水无草无生灵,還时不时地听到有鬼哭狼嚎!這可是真的,我在這裡经常听說,有好几百人的大商队,连人带牲口,整個儿地都被活埋在沙石下面!你一個人過去,那不是找死嗎?”
玄奘听后默然无语。
“老板人呢?买马啦!”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来啦!”老板赶紧答应,站起身来,口中還在絮絮叨叨,“再說了,就算這大沙漠也被你闯了過去,那也只是到了伊吾。再往前去,路還长着哪!”
他一边說一边往外走,讲到神秘处,不禁压低了嗓门:“听人說啊,打葱岭往西,什么邪门的东西都有!比方說,有一种长着狗脑袋的人,說话的声音就像狗叫一样;還有一种鸟,巨大无比,能把大象抓起来,活活摔死!”
“這怎么可能?”玄奘起身笑道。
“有什么不可能的?”老板瞪起了眼睛,“师父您别不信,好多打西边来的商人都這么說,神着呢!”
玄奘沒再說什么,在中原人以及河西商旅的心目中,西域本都是妖魔鬼怪住的地方。当年法显大师在西行取经的路上就曾說過,一出玉门关,附近就有恶鬼。特别是沙漠中的妖魔鬼怪,常有迷惑行人者,以把他们引入死亡之渊为乐事。
西域尚且如此,更不用說葱岭以西了,在很多人眼裡,那根本就是個传說中的地方,百鬼夜行在那些国度裡是常有的事。
“再說了,”老板還在往下說,“眼下天寒地冻大雪封路,师父您就算真的要西行,也得先在這儿住上一段時間,等来年开了春再走。”
玄奘望着马棚外被践踏成泥的雪,犹豫着。
“噢对了,”出门前,老板又想起什么似的,转過身来,“還有啊,看你是個出家人,我還得再提醒你一條,在西域,凡是有水的地方必有狼。”
玄奘回過神来,合掌道:“多谢檀越提醒。”
能不能走得出去暂且不說,马還是要买的。于是玄奘也走出了這间木棚,再次将目光投入到马群中。
看着一匹匹毛色各异的健马,不知怎的,玄奘竟想起了在骊山上,何弘达对他說過的话:“从星相上来看,你骑的是一匹红马。”
他原本不信這话,但小白龙和乌骓的遭遇让他心有余悸,那個占星家有点邪门!于是,他竟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红色的马。
可惜這裡的红马不是太多,玄奘刚挑了一匹看上去最结实的,老板便在后面赔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师父。這马刚才已经有人预定了。”
玄奘又去看另外几匹,结果不是太瘦就是太老,要不就又太嫩,总之都不适合长途跋涉。
在马棚裡转了一圈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這是在干什么?我是佛陀弟子,千裡迢迢只为求法。一個占星家的话,至于這么当真嗎?
最终,玄奘看上了一匹栗色的小马,這马的年纪只有四岁多,牙齿尚未换齐,距离成年显然還差着那么一点儿,但身材却已经很高大,长腿修身,毛发油亮,显得极为健朗,应该是個能走远路的吧。
玄奘把手放在马背上,用力一压,小马昂首挺立,纹丝不动。
他满意地拍了拍马颈,說道:“就這匹吧!”
“师父真是好眼力,這可是正宗的大宛良马。耐力持久,百裡挑一!”老板一面帮他搭上鞍鞴,一面恭维道,“這匹正值青春年少,好好调教调教,最适合长途跋涉了。”
见玄奘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老板又好言相劝道:“师父啊,依我看,您還是尽快找座寺院住下的好。這西行之事可一定要三思,根本就行不通的!搭上自己的性命不說,就连這匹好马也都得跟着糟殃啊。”
“多谢檀越提醒,贫僧知道了。”玄奘淡淡地說着,牵马走出了這家马行。
雪又落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整個城市的道路都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使人难以辨认哪裡是路,又通向哪裡。
玄奘抬起头来,深深吸了几口夹带着雪花的清新寒冽的空气。
适度的寒冷让人清醒,他的头脑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显然,那位好心的马行老板說的都是实情,不管這实情听起来是多么的令人绝望。现在,他必须仔细考虑一下,接下来這段凶险的路程该如何去走。
然而,還沒等他理出头绪来,两名身着戎装的士兵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
“大师刚到瓜州吧?”士兵毕恭毕敬地施礼道,“我們刺史大人有請。”
玄奘苦笑,想不到自己前脚刚到,后脚就被当地官员发现了行踪。
瓜州刺史复姓独孤,单名一個达字。与那位喜歡玩鹰的凉州都督不同,独孤达是一個虔诚的佛教徒。
由于瓜州地处偏远很少有高僧游历至此,所以当他见到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僧侣时,心中的欣喜竟远远多過疑虑,特别是得知对方竟是从关中繁华之地远道而来,更是立刻便有了供养之意。
刺史府中,玄奘面对桌上丰盛的斋食,有些犹豫。
這位刺史大人既不问他是谁,为何而来,也不管他有什么打算,甚至连度谍都沒說要看,似乎只是把他当作一位普通的云游高僧来供养。朝廷的“禁边令”他是真不知道還是装不知道?自己又是否应该接受他的供养呢?
“大师云游至此,真乃我瓜州之福啊,”独孤达热情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沉思,“僻野荒地,比不得关中平原那般富庶,只预备了些山蔬野食供养大师,实在是不成敬意。”
“阿弥陀佛,”玄奘忙合掌道,“大人太客气了,贫僧实难承受。”
独孤达满面春风,哈哈大笑:“大师不必過谦,达最近也在读经,有些疑问正要向大师請教呢。”
“不敢,”玄奘道,“大人請讲。”
就在這时,一個小吏走了进来,递上一份文书。
独孤达也不在意,只是简单地瞄了一眼,就放在一边,对那個正打算离去的小吏說道:“李昌,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向這位长安来的大法师請教佛法,你也是個信佛的,就呆在這裡,一块儿听听。”
“是,大人。”那個叫李昌的小吏垂手道。
玄奘有些惊讶,看来這位瓜州刺史果真是個佛子,竟对一個同样信佛的小吏视若知己。
他冲李昌点了点头,便又将目光投向独孤达。
独孤达道:“弟子最近正在读《金刚经》。经中云:‘一切法皆是佛法’,就是說凡事不必太执著。又說:‘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那岂不是說,佛法根本就是虚幻的,无论法与非法,均当舍弃了?”
玄奘反问道:“大人可知何为执著?”
“达不知。”
玄奘又看看李昌,李昌茫然道:“执著,那不就是犯倔?”
独孤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李居士說得有些道理,”玄奘笑道:“初学佛之人常常执著于‘不要执著’這句话,却又不明白什么是执著。《圆觉经》裡說:‘空实无华,病者妄执’。說的就是执著。错误地认同那些本来沒有的东西,便是执著。”
看到独孤达和李昌都在点头,玄奘又接着說道:“我們学习佛法的過程,就是远离妄想执著的過程。佛为我們开示了种种法门,都是为了破除這份执著。可是,如果我們认为所谓不执著便是对佛法本身的放弃,這同样是一种妄执。”
独孤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法师說得不错,达一直在读经学法,突然看到‘不执著’這三個字,又說真正的佛法并非经中的文字,我還以为那些经典什么的都不要学了呢。”
玄奘道:“经典都不要学了,如何找到修行的方向呢?不错,经书只是文字,不是真正的佛法,這就如同地圖只是一些墨线,不是真正的地形一样。可是,如果一個人迷了路,他定会寻找地圖,细细研究,好找到正确的方向。如果這时過来一個人,对他說,‘你不要执著于地圖,那不是真正的地形。’大人认为,這样的建议有意义嗎?”
独孤达和李昌都笑了,李昌大声說道:“当然沒有意义!只有对地形了如指掌了,才能不执著于地圖。比如我从小在瓜州长大,在這方圆百裡之内办事,就从来不需要看什么劳什子地圖!”
“正是,”玄奘道:“学佛也是如此。有的人慧根天成,仅凭着一句话、一棵草、一盏茶便能开悟,于是别人就以为经典无用。殊不知那是因为他已于无量世中深入经海,今生所需要的无非是一個提点,一個标记罢了。就像居士在熟悉的地方不再需要地圖,只需看到一棵树、一间土屋便知道自己回到瓜州了一样,完全是個人的造化。可是我們多数人沒有這样的造化。如果对于佛法的道理還沒有弄清楚,有人却告诉你,不要执著于经典,不要执著于文字,這样的建议是否有益呢?如果我們对佛法所开示的很多东西尚未明了,却因为一句‘不执著’,而不去研究、学习经典,就如同我們尚在迷路,却扔下了手中的地圖一般,那不是很危险嗎?”
“那样就容易误入岐途了。”李昌大声說道。
玄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李居士說得甚是。经云:‘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就是說我們有错误的见解、妄执,必须放下。而如果我們沒有這种执著,世尊是不会让我們去放下什么的。”
“是啊!”李昌又插口道:“我也正觉得奇怪呢,世尊要我們不执著,那又为什么要讲戒律?我本来還在想,這倒挺好,什么都不执著,我們对戒律也可以不必执著了。”
“对于戒律,我們真的已经做的很好了嗎?”玄奘问道。
见独孤达和李昌都不作声,玄奘接着說道:“如果我們对于戒律尚未很好地实行,连重视起来的习惯都還沒有。又如何能算得上执著呢?”
独孤达捋着胡子默默点头。
“回到大人方才所說的問題,”玄奘话锋一转,又道,“《金刚经》云:‘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這句话并不是說,佛法是虚无的。恰恰相反,是說佛法是一條船,能够搭载我們脱离生死轮回的漩涡而到达彼岸。那些已经解脱已经上岸的阿罗汉等,自然不需要再将船背负在身上了,可是如果我們這些還在生死海中挣扎的人,也将船只抛弃的话,我們又依靠什么来到达彼岸呢?”
“大师讲得真好,”独孤达由衷地钦佩道,“听大师這番话,弟子实有醍醐灌顶之感。”
“贫僧不過是随缘讲說,”玄奘淡淡笑道,“大人能够读经学佛,实为累生累劫之善根。”
說罢,他又将目光转向李昌:“這位李居士宿植慧根,悟性极佳。”
听了這话,李昌咧着嘴笑了起来。
三人谈佛论经,不觉已到傍晚,独孤达高兴地說道:“大师来咱们瓜州,不管是云游也好,讲经也罢,有什么需要尽管說来,弟子自当尽力为师办到。”
李昌也在一边连连点头,目光中透着恳切。
玄奘道:“多谢大人,贫僧只是小住几日便走。”
“何必急在一时呢?”独孤达急道,“不瞒大师說,咱瓜州也算是個宝地,平常也经常来個西域大德,传法讲经。只是最近边境不宁,這才少了许多。弟子這几天正琢磨着,上哪儿去亲近善知识呢,大师就来了,真是佛祖慈悲啊!大师就多住些日子再走吧。”
玄奘默然不语,他沒有過所,沒有向导,就算是想要早走,只怕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见玄奘不說话,独孤达只当他同意了,不禁欢喜道:“那么大师就請住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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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劳烦大人,”玄奘赶紧說道,“贫僧還是习惯住在寺院裡。”
“這……也好,”独孤达倒也并不勉强,“城西的菩提寺正好宽敞,弟子与那裡的住持师父常有来往,法师就住那裡好了。”
“多谢大人。”玄奘合掌道。
菩提寺中的僧人并不多,大多是西域胡僧。
有了凉州的前车之鉴,玄奘不敢再過于招摇,在菩提寺裡也沒有讲经說法,每日除了读经打禅,便是向那些胡僧学点西域语言。
偶尔有一些前来进香的西域客商,玄奘便同他们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借此了解西域各地风土人情,询问出关的路线。
由于禁边令的缘故,商人们上不了路,正是无聊气闷,想找人聊天吹牛之时,突然打中原来了位对西域两眼一抹黑的僧人,不厌其烦地向他们打听西去的路,這可真是磕睡遇上热炕头,正对了胃口。因此這些商人们都非常乐意将自己商途中的见闻同這位年轻的法师分享——
“一出玉门关外,便是一大片草滩子和白碱滩,到处都是狼、马蚤子和蛇……对了,你们可曾听說,有跟流沙一样可怕的碱滩子,能把人陷进去的?”
“切!”旁边一位不屑地說道,“就你知道?我可是常年住在那一带。有一回,我們村一個后生赶着头毛驴去驮面,回来时迷了路,误入一個碱滩中,毛驴掉了进去,越陷越深,那后生无法可想,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毛驴被盐碱滩吞沒,回家挨了他爹好一顿臭骂!”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人沒出事,也算是万幸了。”
“法师要過莫贺延碛,就有事了,”一位玉石商人這样跟他說,样子显得神秘兮兮,“你可知那裡有四大邪门?”
“四大邪门?”玄奘皱了皱眉,“玄奘只知,那裡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人迹罕至,寸草不生,可能還会有强盗、野兽出沒,不知這些算不算邪门?”
几個商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法师說的這些,所有沙漠莫不如此,又能算什么邪门?莫贺延碛若只是這些,就不会被称作魔鬼戈壁了!”
“愿闻其详。”玄奘合掌恭敬地說道。
那位玉石商人见這僧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顿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起来:“這第一條啊,就是不管春夏秋冬,白天热得要死,晚上冷得要命!就像是在地狱裡,一边是油锅,一边是冰河,来回折腾,铁人儿也受不住啊!你說說,這個算不算邪门儿?”
玄奘想,這一條,那個马行老板也提到了。只是——
“别的沙漠难道不是這样嗎?”
“别的沙漠当然也這样,只是沒有莫贺延碛那么绝!”
玄奘点点头,接着问道:“那第二條呢?”
“第二條,大漠裡不都是沙子嗎?那儿的沙子却比别处不同,一句话,邪门!”
玄奘更奇怪了:“沙子不就是沙子?如何不同?”
“沙子当然不同了,”一個老者慢條斯理地說道,“有的沙漠沙子软,一脚下去一個深坑,走不多远脚就累软了;有的沙漠沙子硬,石头地似的,走路嘛還行,就是亮得晃眼,而且从下往上冒热气,蒸死人了!”
“那莫贺延碛是软沙還是硬沙?”玄奘问。
“都有!”先前那位玉石商人道,“一会儿软一会儿硬,成心不让人好好走路!打那儿過的人沒有不葳脚的。你說邪门不邪门?”
玄奘皱起了眉,他在想,這样的路,不知道马能不能走?若是马匹也在那裡葳了脚,可是個麻烦。
“還有這第三條啊,”那人又接着說道,“风大得出奇!咱们瓜州的风就够大的了吧?‘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可跟莫贺延碛一比,那就算不得什么了。那個大戈壁裡有個魔鬼风区,可了不得!刮起风来,飞砂走石,骆驼打那儿過,都能被它剥下一层皮来!”
是不是有些夸张?玄奘心裡想着,忍不住问道:“不是有很多商队走過那裡嗎?他们都是怎么過的?”
“那是他们中间有人熟悉路径,避开了魔鬼风区。”商人道。
原来如此!玄奘想,如果我也能找到一個熟悉路径的人做向导,便不用怕這一條。
可是,就现在這种情况,如何才能找到這么一個向导呢?
他心裡想着,却沒有多加追问,而是继续往下听。
那商人喝了口水,接着說:“還有這第四條,鬼哭狼嚎吵死人!想都想得出啊,那個大戈壁千百年来也不知埋了多少人了!一到晚上,那些個冤魂野鬼什么的全跑了出来,又是哭又是嚎的,那個热闹劲儿!听到那动静的人很多都被吓得掉了魂儿!”
“不是吓掉了魂儿,是被勾走了魂儿,”一個一直沒有說话的中年商人凑了過来,慢悠悠地說道,“我听說沙漠裡有一种鬼魅,专门勾人魂魄,他喊了你的名字,你一答应,魂儿就被勾走了。想当年,我兄弟就是這么死的。”
玄奘想起河西路上听到的尖锐叫声,莫非也是死在路上的孤魂野鬼?
“可是贫僧听說,莫贺延碛的边缘有一條官道,以前西域各国前往中原的使节和往来的商队众多,走的便是這條官道。难道那官道上也有這些邪门之事嗎?”
商人们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般看着玄奘:“我們說的就是官道!难道法师還以为,不走官道也能通過莫贺延碛嗎?”
玄奘犹豫着說道:“若要走官道,需持有過所吧?如今這禁边令一颁,官道岂不是断啦?”
“這是自然。”
玄奘不甘心,又问一句:“那莫贺延碛腹地不可横穿么?”
商人笑道:“要横穿莫贺延碛腹地?根本就是找死!那裡可是有凶神,专吃過路的人度日!”
他见玄奘笑了一笑,一脸不信的样子,顿时急了:“法师莫要不信,我們走的還是官道,每次過莫贺延碛還要祈祷一番,請上天保佑不要遇到那凶神呢!就這,哪次不是看到沿途的白骨堆堆!”
“正是如此,”一個中年胡商說道,“有那走惯此道的商队莫名其妙整队人马消失无踪的,這便是那凶神在作祟了。”
“法师,你当真要走莫贺延碛嗎?”一個汉商关切地问道,“年纪轻轻的,可得要三思啊!就算要走,也得請個常走此道的当向导。不然,一不小心迷了路,那可不是耍的!”
玄奘沒有說话,他在想,這條路该如何走?
连续下了多日的雪终于停了。清晨,一名军士骑着快马驰进了瓜州城,他是凉州都督派来送一份紧急公文的。
原来,這段日子接连不断的大雪将唐军的军事行动推后了,军务自然也就不那么繁忙,李大亮也总算有了点闲暇时光,带着他的宝贝鹰好好過了几天打猎的瘾。
数日后,他满载着猎物回到凉州,正是志得意满之际,却接到了朝廷发来的访谍,要他查访一個叫玄奘的僧人,把他抓回长安。
看到访谍上加盖的御印,李大亮顿感头皮发麻,這才想起那個从长安来又被他轰回去的高僧,忙不迭地派人查访。
李大亮压根儿就沒有想到,接到自己禁令的人還敢违禁西行!所以当派出去的探子将玄奘的行踪报告给他时,当他得知玄奘是在他的眼皮底下溜走时,异常震怒,当即飞马传出追谍,命沿途各州县将其捉拿送回。
州吏李昌刚刚走进刺史府,刺史大人就将一份公文递给了他:“看看這個。”
李昌满腹孤疑地接過公文,打开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公文上赫然写着:“有僧字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县,宜严候捉。”
文中画着图影,看面貌正是那天在這裡见到的僧人。
“原来他就是玄奘法师,”李昌惊讶地說道,“怪不得佛法讲得那么好!属下听說,他可是长安有名的高僧呐!”
“你才知道?”独孤达笑道,“何止是长安?這位玄奘大师的名字,在凉州城那才叫如雷贯耳!打凉州過来的人,沒有不知道他的。”
李昌也笑了:“属下确实听說過,大师先前在凉州开坛讲经,连讲了一個多月,听者如云、盛况空前呢!倒沒想過他如此年轻。再說,他到瓜州也有些日子了,怎沒见他讲经啊?”
独孤达指了指公文:“凉州都督都发来访牒,要拿法师了,想必他也有所耳闻,哪裡還敢真的公开设坛?”
“這倒是,”李昌又看了看手中的访牒,“居然因为私渡关被李大都督发文来捉。真是奇了怪了,按說這样一個高僧,怎么也不会去当突厥奸细啊!”
“你小子就知道奸细!”独孤达笑骂道,“沒听那些凉州人說起嗎?法师是要到天竺去取经。”
“天竺?”李昌不禁大惊,“真有這個国家嗎?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說,我以为這個国家是在天上……嗐!我怎么越說越不对了!大人,您說他放着好好的经不讲,去什么天竺呀?好像以前也有去天竺求法的僧人,根本就沒人活着回来過呢,是不是都成佛了?”
独孤达道:“這我怎么知道呢?”
李昌细细回想着玄奘第一天来刺史府时的情形,印入脑海的竟是那双明澈的黑眸,无垢无染,一如天空。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個佛法精湛、辩才无碍,目光纯净如水的法师,居然正在被朝廷发文捉拿,甚至正准备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偷渡出关。
想到這裡,李昌不禁笑了:“一個私渡关的高僧,有意思……”
“有意思?”独孤达瞥了他一眼,“如今李大都督的访谍已经到了瓜州,要捉他回去,你倒觉得有趣?那你倒是說說看,我們该如何办理?”
“這個么,”李昌抓了抓脑袋,两道粗眉不知不觉拧了起来,這事儿确实還挺棘手的!
他有些为难地說道:“属下听說,這位李大都督不信佛法,若是就這样把法师交给大都督,只怕会对法师不利啊。”
“嗯,”独孤达点头,“你說的有理。”
“那大人您觉得,他会怎么处置法师呢?”
独孤达想了想,道:“应该会押解還京,交给圣上处置吧。朝廷不都来批文了嗎?想必李大都督也不会私自处置。”
“那圣上会……”
独孤达瞪他一眼:“圣上会如何,岂是你我能猜度的?”
李昌立刻不吱声了。
独孤达叹了口气:“這种事情,怎么处置得看圣上的心情。若是心情好,责备几句,让他老老实实回寺院去,那算他运气,有佛祖保佑;要是心情不好,打他一顿,关上几年,算是依律行事;若不巧圣上来脾气了,砍了他的脑袋,当此边关不宁之时,也不为過。”
李昌闻言有点急了:“可是大人,法师只想普渡众生,他可能有点孩子气,但属下想,他绝沒有害人之意啊!”
說到這裡,他突然发现刺史大人正盯着自己看,這才意识到刚才有些激动,忙住了口,平息了一下心情,這才问道:“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本官也无法可想,”独孤达也很烦恼,想了想,把访牒推到李昌的面前,“你小子不是挺聪明的嗎?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理好了。”
“我?”李昌愣住了。
“对,就是你,”独孤达望着他,很干脆地說道,“大师不是也說過,你深具慧根嗎?此事舍你其谁呢?”
“可是大人……”李昌還是有些发蒙。
“不用担心,”独孤达道,“自己看着办,别太难为大师就好。”
看着刺史大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李昌心裡一动,当即应道:“是,属下這就去办!”
玄奘坐在菩提寺的藏经室裡,专心致志地读着這裡的经典。
虽然前方困难重重,但他坚信,诸佛菩萨定会为他指出一條明路的。
一個沙弥将身着便装的李昌引到他的面前。
“法师尊号上玄下奘?”李昌开门见山。
玄奘一愣,這段日子以来,独孤达和李昌虽然常来請教佛法,却一直沒问他的法号,倒好像相互间有着什么默契似的。既然人家不问,自己为避麻烦,也就干脆不提。沒想到今日李昌前来,不问佛法,却直截了当地說出了他的名字,让他一時間搞不清楚对方的来意。
看着对方眼中闪過的惊愕之色,李昌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访谍,摊开在玄奘的面前——
缉拿文告,白纸黑字,上面盖着凉州都督的大印,還有自己的画影图形。
玄奘心中忍不住一阵酸楚。
“法师不必多疑,”李昌恳切地說道,“如果您真的是玄奘法师,弟子会为您想办法。”
玄奘原本就不会撒谎,何况眼下也沒有了隐瞒的必要,只得黯然点头:“贫僧正是玄奘。”
“法师真的要偷越出关,去天竺取经?”李昌的两只大眼瞪得溜圆,敬佩之中又透着几分好奇。
“正是,”玄奘轻轻說道。
李昌颇为感动:“法师既有如此宏愿,为何沒有過所文谍?”
玄奘道:“因边关战事,朝廷封锁了关禁,玄奘只好冒险隐匿出行。”
李昌犹豫了一下,又问:“法师经過凉州时,可见過李大都督嗎?”
玄奘点头:“都督命我回转长安,但玄奘求法心切,還是不顾禁令继续西行。”
“所以大都督才把访谍发到這裡来了。”李昌叹息着說道。
玄奘沒有說话,他在想,看来這次是真的要被遣送回凉州了,也不知那位凉州都督会怎么处置他這個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僧人,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有机会继续西行了。
李昌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看着案上的访谍,徐徐說道:“其实呢,李大都督为人虽然刻板些,倒也值得佩服。大业年间,天下大乱之时,都督的亲朋好友都被盗贼捉住杀害,只有他一人侥幸获释。他为感谢盗贼首领张弼的不杀之恩,近年来屡次上奏圣上,要求提拔张弼,也算是個忠义男子了,只不過……”
他沒有說下去,而是又将书案上的访谍拿起来看了看,便伸向佛像旁燃着的烛火。
玄奘做梦也沒有想到,身为州吏的李昌竟会有這样的动作,忍不住喊了一声:“李居士!”伸手便欲制止。
李昌回头朝他坦然一笑,說道:“法师不必担心。”
再看那张凉州都督亲笔签发的访谍,已在熊熊烛火中化成了灰烬。
玄奘看着李昌,心中十分感动。他明白,如果沒有拼着一死的决心,是无论如何也不敢销毁公文的。
李昌整衣正容,向着玄奘深深一拜:“弟子李昌,這段時間多蒙大师开示,获益良多。如今大师发下宏愿,求法利生,弟子愿祝师成就這一无上功德!”
玄奘赶紧伸手将他扶住:“李居士快快請起。”
李昌起身道:“现在访牒已被弟子毁去,暂时无人再来为难法师。只是此地已不可久留,法师须尽快动身!”
玄奘双手合十,向李昌深深行了一礼。
走在回去的路上,李昌的心情竟是从未有過的舒畅,一点儿也沒有因抗命而恐惧的感觉,更不去想自己会不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這样,因为自己信佛?也许吧。
但他想,這事儿若是换作别的僧人,他李昌顶多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与你为难罢了,决不至于如此头脑发热地毁了访谍。
想来,是這位年轻法师的气度和决心打动了他,让他觉得西行取经真的是一项重大使命,而自己就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大师达成這一心愿。
送走李昌后,玄奘回到禅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装。
行李很简单,但他的思绪却很纷乱,需要细细梳理——
他必须尽快走,這是毫无疑问的,否则,不仅会错過這难得的机会,還会连累李昌,辜负独孤达的一番美意。
可是,真的要走,又谈何容易!一路上的困难艰险,往来于這條路上的商人们都已经告诉過他了。他孤身一人,又沒有向导,這种情况下偷越国境,简直就是一种疯狂的行为!
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沒有了退路,纵使前方危险重重,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收拾好行囊,玄奘径直来到方丈室,他知道這会儿住持和尚应该還沒睡。
“這些日子惊扰大师了,玄奘特来告辞。”
住持惊讶地抬起头来:“法师要走?现在?”
“正是,承蒙大师照拂,玄奘沒齿不忘。”
“哎呀,”住持放下经卷,站了起来,“天正黑着,法师为何走得這般匆忙啊?”
玄奘只得实话实說:“凉州都督的追谍已经发到瓜州了,玄奘若再不走,被遣送回长安不說,還会连累大师和菩提寺的道友们。”
住持沉默片刻,终于叹息了一声:“可是,法师沒有向导,怎么走呢?”
“玄奘一路往西,佛陀自会保佑。大师保重。”
住持知他去意已决,也便不再挽留,将玄奘送到山门口。
“法师,”看玄奘牵马走出几步,住持终于忍耐不住,追上前道,“還是先想办法找個向导吧,否则一旦偏离了方向,会渴死饿死的啊!”
“多谢大师提醒。”玄奘回身合掌,深深地施了一礼。
牵马行走在瓜州的街道上,玄奘的心又回复到一向平静如水的状态。
道上的积雪早已被行人踩得硬梆梆的,麻鞋走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响声,与手中佛珠的韵律和谐一致,让人心境宁合,无嗔无痴……
瓜州又称“风都”,无处不在的风,掠過稀疏的树木、建筑和行人,那种撞击和穿梭的声音似乎就是瓜州长年不败的音乐,从远古吹到今天,从肉体吹到灵魂。
原本以为出城要费上一番周折的,谁知竟是出奇地容易!城门守将似乎根本就懒得查看這個和尚的证件,一挥手就放行了,倒让玄奘事先设计好的计划沒有了实施的机会。
玄奘知道這是独孤达有意成全,心中暗暗感激,他默默地为瓜州刺史和李昌诵上一段《平安经》,祈請菩萨保佑這两位虔诚的官员一生平安。
這样走出一段路后,玄奘再次回首,向着夜色中的瓜州城,向着這大唐西部最后一座城市,深深一拜……
刺史府中,李昌跑来告诉独孤达:“刺史大人!刚刚接到城门郎的报告,玄奘法师已经出城了!”
独孤达长吁了一口气:“走了好啊,我也省心了。一個高僧,万裡迢迢离开繁华的京城,跑到咱们瓜州這個偏远之地,只为出关求法,已经很不容易,况且又不会妨碍边境安全,若不成全一把,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大人說得有理,只是,若李都督问起来……”
独孤达手一摆:“就說访谍来迟了,他早走了。”
从瓜州一出来,便扑向了沙砾的怀抱。
這一带道路平坦广阔,地面坚硬,天空如一张大席般,慷慨地笼罩着大地。那经年的风蚀,劈碎坚硬的卵石为细沫状的沙土,沒被风蚀的大小石子蛰伏在地面上,路上间或有断断续续的积雪与残冰,在漆黑的夜裡与月儿一起映出微微的光亮。
极度干燥的沙土,偶尔来一阵风便会被卷起形成直插天际的龙卷风,飘荡在灰暗的天空中。
玄奘牵着马,在月光下踽踽前行,前方是重兵把守的玉门关和茫茫戈壁,他沒有向导,只能凭着感觉一路向西,而新买的那匹栗色马显然太年轻了,从未走過這條道,大大的眼睛裡时时露出茫然的神色,根本不能指望它来领路。
玄奘知道,眼下這段路還算好走的,至少他已经打听過该怎么走了。而出了玉门关之后,则是一大片完全陌生的广漠地带,一個完全不可测的世界。那個世界的统治者是马背上的突厥人,一個以狼为图腾的民族。他要想平安通過西域,首先要取得西突厥可汗签发的文书。而要取得文书,必先要绕行西北方向前往西突厥王廷。
這條路究竟该怎么走才好呢?
独自行走了大约两個时辰,天渐渐亮了。
一座石砌的,已经有些破旧的小庙出现在玄奘面前,庙门前满是被浓霜涂白了的枯草和落叶,泛着白蒙蒙的光,几棵稀疏的小树上挂着长长的冰凌,严寒仿佛将空气都凝冻了。
踏进庙中,直接映入眼帘的是大殿之上供奉的弥勒佛像。
玄奘走上前,双手合什、凝神闭目,诚心祈請,希望弥勒菩萨能够慈悲加持,赐予自己继续往前走的动力。
礼拜完毕,他便在一個草编的蒲团上盘坐下来,开始诵经。
一個胡僧匆匆走了過来。
他一大早就听到诵经的声音,而且是梵语经文,這在中原的寺院裡是不多见的。那淡淡的奇特韵律,有如深藏山间的万载深潭,水波不兴,却又秀色自蕴,使人乐而忘返。
他推门而入,目光呆呆地看着玄奘。
玄奘立即起身,合掌向常住行礼。
谁知那胡僧呆立片刻,竟是脸色大变,他伏倒在玄奘面前,恭恭敬敬地顶礼。
玄奘不明白他为何要对自己這般,也急忙跪下還礼。
胡僧连說带比划道:“法师不是一般人,我刚刚睡觉做了一個梦!”
玄奘有些奇怪——梦?這跟我有关系么?
“我梦见一個容貌庄严的汉僧来到這座庙裡,”那胡僧還在往下說,他的汉语显然不是太好,一面說,一面手舞足蹈,“然后他坐在一朵白色的莲花上翩然西去,无穷无尽的金色佛光汇聚在他的周围,那景象真是說不出的庄严绚丽……那個汉僧长得跟法师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玄奘淡淡一笑:“梦为虚幻,大师又何必当真?”
“可是,那個梦感觉真实极了!”胡僧道,“令我的心中生出大欢喜。而且梦醒后,法师就真的来了。這难道不是不可思议的因缘嗎?”
是挺不可思议的,玄奘想。但他還是决定将话题岔开:“還未請教大师尊号?”
“老僧达摩。”
达摩?好熟悉的名字!那個在少林寺面壁九年,将身影刻入石壁的胡僧不也叫达摩嗎?
世间的因缘果然很有趣。
达摩還沉浸在自己殊胜的梦裡:“梦中那個法师坐着莲花向西飞去,他的身周全是金色的光芒,這让他看起来充满尊贵和威严,就像一尊佛一样!法师是要往西去的嗎?”
玄奘沒有回答,只是淡然一笑,反问道:“大师看我像会飞的样子嗎?”
“法师不能這样想,”达摩见玄奘并沒有什么高兴的反应,有些奇怪,他望着這個年轻的汉僧,徐徐說道,“神谕总是有他的道理。”
听了這话,玄奘不觉心裡一动。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达摩還有事,便起身离去,临走前他对玄奘說道:“這裡是塔尔寺,就老僧一個人住在這儿,法师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老僧說,我会尽我所能帮助法师的。”
玄奘道了谢,看着胡僧离去的背影,默默地想着他說的那個奇怪的梦,以及那句“神谕总有他的道理”的话。
“也许,是個吉兆吧。”他轻声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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