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你终于回头了
“不用了,”玄奘道,“贫僧還要去阿耶穆佉国。”
“我們也要去阿耶穆佉国,”安达逻尼兄弟七嘴八舌地說道,“若不是被你们這帮强盗耽搁,這会儿只怕已经到了。”
“可不是嗎?”一個船工抱怨道,“我們的大船都被昨晚那场风暴给打烂了,這以后的日子還不知道该怎么過呢!”
听了這话,摩沙法有些不安,只得說道:“我們的船大多也翻了。不過兄弟们可以帮忙,为你们重新打造一條大船。”
“那得多长時間?”船工问。
“两個月吧。”
“這么久?”阿萨摩瞪起了眼睛,“母亲久等我們不到,会以为我們死在了外面!”
摩沙法道:“我說要造一條大船,是为了還這两位朋友的。”他指了指那两位船工。
“那我們呢?”阿萨摩问。
摩沙法道:“岸边的那片河丛中還有十几條小船,或许沒被打坏。”
說罢,他吩咐一個手下去那裡看看。
那人很快回来道:“神佛护佑!树丛裡的船只都還在。”
“太好了!”摩沙法道,“我們就用這些小船送诸位去阿耶穆佉国。”
然而安达逻尼兄弟仍不领情:“小船怎比得上大船安全?”
摩沙法笑道:“小船比大船快,小兄弟坐了就知道了。”
阿萨摩哼了一声:“你管谁叫小兄弟?”
玄奘却很高兴,对般若羯罗道:“此地离阿耶穆佉国已经不远,我們就坐小船去吧。”
“师兄說好便好。”般若羯罗愉快地說道。
安达逻尼兄弟听师父這么說,也便不再說什么了。
其余客商经此劫难,原本以为财货尽失,性命都不知道能否保全,這会儿既保住了性命,又沒有太多财物上的损失,俱都在心中感谢佛陀保佑。他们望着玄奘的目光充满敬畏,同时又有些后怕,也不愿再与這些可怕的水贼同行,纷纷表示要从陆路回钵罗耶伽去。還有一些人就算必须要去阿耶穆佉国,也打算走陆路,只有安达逻尼兄弟与那位锻金老人答应坐他们的小船。
于是,這些原本同舟的乘客互道珍重,合掌告别。
看看众客商走远,玄奘也同般若羯罗等人收拾好经包行囊,在众多性力派教徒的帮助下,将马牵上了其中五條小船,继续沿恒河顺流而下。
由于昨晚刚刚刮了一场风暴,天气還显得有些阴沉,流云如飞瀑般从头顶上掠過,一丝难得的凉风吹在身上,惬意得很。那手执船浆的年轻的性力派教徒忍不住唱起诗来——
“云啊!請听我告诉你应走的路程,再倾听我托带的悦耳的音讯;旅途倦怠时你就在山峰顶上歇歇脚,消瘦时便把江河中的清水拿来饮一饮……”
玄奘闭上眼睛,有些陶醉地听着這曲调简单却极具叙事性的诗歌,他知道這些都是中印度的婆罗门从小就会的东西,实际上,昨晚祭祠的时候,他们唱的也是這种东西。
那教徒声音一停,离他最近的另一條小船上的浆手也跟着唱和起来——
“天真的女神仰面望着你,以为是有一阵大风把山峰吹得飞起;你从這有湿润芦苇的地方升天向北去,路上要避开那守八方的神象攻击……”
听到“神象”這個词,玄奘不禁想起在波罗奢森林见到的那些野象,于是說道:“贫僧在森林裡经常见到野象群,各個城邦裡也都有大象,這样的庞然大物,你们竟然能制服它们,也是不易了。”
“确实不容易,”阿南达道,“我父亲当年就是驭象人,我們的村庄临近森林,裡面野象众多,男人们便以捕象训象为生。”
玄奘啧啧称叹道:“如此巨大之物,就算被捕获了,只怕也会桀骜不驯吧?”
“還好啦,”阿萨摩道,“猎手们把捕获的大象带回村庄,让它们吃芦苇和青草。一开始它们肯定是灰心丧气的,拒不进食。不過沒关系,村裡的人们一起出动,围着它们敲锣打鼓和唱歌,就能制服它们。”
“居然如此容易?”玄奘听得惊奇不已。
阿南达笑道:“大象是极聪明的动物,它知道谁对它好。驭象人躺在地上,它们就在他身边围成一道保护墙;驭象人受伤倒地,有些大象還会冒着被打死的危险来保护他;驭象人阵亡之后,大象会把他的尸体卷回来,让人埋葬。父亲当年曾给我們讲過一個故事,說是有一头大象在发怒的时候不小心弄死了驭象人,事后竟由于伤心绝望而死去。”
玄奘听得感动不已:“我原以为這么大的动物定然粗笨,想不到竟是如此的忠义重情。”
“它们才不粗笨呢,”阿南达道,“它们什么都会做!”
“而且它们的忠义重情,胜過很多人!”安达逻尼說到這裡,有意无意地撇了坐在船尾的摩沙法一眼。
摩沙法只是看着水裡,默默地想着心思,对于安达逻尼的目光视而不见。
“他還在想着祭神的事呢!”阿南达笑道,“竟然以美男血祭给难近母,這是谁最先想出来的点子?分明是在羞辱大神湿婆嘛!”
摩沙法道:“湿婆有湿婆的乐趣,女神有女神的享受。”
听了這番话,玄奘与般若羯罗都不禁目瞪口呆。
“那么你们以后還会再找男子献祭嗎?”阿南达问。
摩沙法心虚地看了玄奘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阿南达乐了:“别看我师父,他有神佛护佑,你们奈何不了他。我是问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還会再去抓一個男子献祭嗎?
摩沙法沒有說话,船上一时陷入沉默,只听到身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玄奘有些不安,瞧這架势,摩沙法還沒有放弃祭神的想法啊。
他忍不住說道:“据贫僧所知,真正的神都是具足福德的,绝不会轻易杀生。你们的血祭一定有問題,该不会是有人曲解了天神的意思吧?”
“肯定是的呀!”阿萨摩大声說道,“我听說,湿婆神的面貌威严端正,头顶装饰着恒河与弯月,常在火圈中翩翩起舞,其舞姿曼妙绚丽,舞到极处可将世界毁灭,连诸神都不能幸免。有這么個英俊又强大的丈夫,女神還不满足,還要找一個凡间男人血祭给她,這不是无聊嗎?”
船上众人发出星星点点的笑声,摩沙法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安达逻尼凑到了玄奘身边,小声问道:“师父你說,佛门弟子慈悲为怀,可是面对想要杀死你的人又如何?也能原谅嗎?”
玄奘叹道:“佛陀当年也遇到過這种情况。我虽不及佛陀,但是,我愿照他說的去做。”
安达逻尼泄气地坐在了一旁。
看着這個新收沒多久的俗家弟子,玄奘微笑着问道,“安达逻尼,我问你,如果你的腿上长了一個脓疮,你会把整條腿都砍掉嗎?”
安达逻尼吃了一惊:“我当然不会!”
“那么,你会怎么办?”
“我?我会用清水把它洗干净,再给它敷上药,時間久了,疮就好了!”
玄奘点头道:“這就是了!有些人就像你心中的一個脓疮,如果不去照顾和医疗,它就会蔓延恶化。所以我們必须要用法水去清洗,使其弃邪归正,改過自新,這個跟你护持腿上的脓疮是同样的道理!”
安达逻尼垂下了头,默默不语。
玄奘的宽容大度令摩沙法感佩不已,也让船上的其他人产生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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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达忍不住问道:“师父啊,难道佛陀就沒有嗔恨心,就不会发脾气嗎?”
玄奘道:“佛陀若是有嗔恨心,会发脾气的话,他又怎么能成为佛陀呢?”
“不对!”阿萨摩突然喊道,“我读過一部经典,上面說,有一次佛陀的大弟子舍利弗和摩诃目犍连带着五百徒众前来听经,佛陀却很生气地斥责他们,让他们出去!這不就是嗔心使然嗎?”
“你确定這部经典你读全了嗎?”玄奘看着他,问道,“還是仅仅浏览了一個大概?或者根本连看都沒有看過,只是道听途說?”
阿萨摩愣了一下,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說道:“法师真是厉害,什么都瞒不過你。我确实沒读過那部经,而是听一位到我們村行化的苦行者說起過,在某某经典中有佛陀发脾气的描写。
玄奘叹了口气:“经典就是這样被传讹的。”
阿萨摩好奇地问:“法师,莫非這是那個人瞎编的故事?”
“倒也不完全是瞎编,而是断章取义,”玄奘耐心地解释道,“這個故事本身是有的,舍利弗与目犍连带了五百徒众去参加法会,但是這五百徒众成群喧闹,不尊重庄严法会。佛陀命他们出去,并不是出于嗔恨心,而是出于慈悲心,怕他们做出恶业。這就好比大地覆载我們,一切如如平等,如果你在地上跌倒了,這是你自己不小心的缘故,你能怪大地对你不好,对你生气嗎?”
听了這個比喻,船上的很多人都忍不住笑了,摩沙法也频频点头,只觉得心服口服。
然而一旁的阿南达却感到不服:“佛家不是讲因果嗎?难道做下恶因的人,就不该受到恶果嗎?”
玄奘道:“阿南达,你相信因果是对的,但也不要追求事事有因就有果,因为许多因果是需要放长了去看的,有时因为时段太长,我們会忘记了哪是此‘果’的‘因’。”
师徒几個又聊了一会儿,安达逻尼突然說道:“师父,到了阿耶穆佉国后,你到我家裡去接受供养吧。”
“不必了,”玄奘笑道,“为师要去竭若鞠奢国会见尸罗逸多王;要去礼拜佛陀的出生地、得道地、讲经地和涅槃地;還要去摩揭陀国那烂陀寺求法取经。生命短暂,要做的事情却這么多,实在不能再耽搁了。”
“那样的话,我們就要同师父分开了。”阿南达有些遗憾地說道。
玄奘道:“相聚总是暂时的,分别才是這世间的常态。你们回到家后,要好好修行,要依法不依人,有些事情需要亲自求证,方不负此缘。”
“可是师父不在身边,我們可读的经书又很少,跟谁修行呢?”阿萨摩问道。
阿南达也說:“听說修行的路有许多條,佛陀說八万四千法门呢!”
“是啊,”玄奘道,“佛陀提供那么多的法门,正是他的慈悲心怀,他希望每一個人都可以選擇适合自己的修行路径。”
“自己選擇修行路径,怕是很容易走偏吧?”摩沙法突然又插了一句。
“你已经走偏了,”阿南达取笑道,“你们信奉邪恶的女神,为什么不把自己当人牲贡献给她?”
摩沙法脸色一变,却說不出话来。
“不要无礼,”玄奘喝止道,“现在摩沙法是在帮助我們,我們应该心存感恩才对,怎可拿人家的過去来取笑?你们一路之上都在对人家冷嘲热讽,像個修行人嗎?”
“是,师父。”阿南达赶紧垂下了头。
既然认了错,玄奘也就不再說什么,而是就着前面的话题接着說道:“你们方才问修行法门嗎?其实,佛门那么多法相,說到底還是要教人们识破妄相,从而妙悟到本有真心。并非要我們入海算沙、历数名相。”
“谢师尊开示,”阿南达道,“弟子记住了。”
玄奘又看了看摩沙法,突然說道:“左右无事,我给你们讲個故事吧。”
佛陀有一回带弟子们来到一條大江之上,佛陀俯身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对弟子们說:“我现在把這块石头扔到江中,你们谁能告诉我,石头会浮着,還是沉沒?”
說罢,佛陀扬手一掷,石头落到江水中。
弟子们莫名其妙,心想:石头入水,自然只有沉下去了,這么简单的道理還用问嗎?
然而师命难违,弟子们齐声回答說:“石头沉沒了。”
只听佛陀叹息一声道:“唉,這块石头沒有缘分啊!”
這么一来,弟子们更加胡涂了:石头落水下沉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了,难道它有缘分就可以不下沉了嗎?
這时佛陀又问:“如果我跟你们說,有一块石头三尺见方,放在水上不但沒有沉,反而過江而去,石头也沒有湿。你们相信嗎?”
弟子们全都摇头,說:“這怎么可能?”
玄奘讲到這裡,问摩沙法等人:“你们觉得這可能嗎?”
摩沙法立即摇头,安达逻尼三兄弟也都說:“這不可能。”
般若羯罗显然听過這個故事,坐在一边微笑不语。
“但是佛陀說,這是可能的。”玄奘道。
很多人惊奇地看着他。
玄奘道:“其实這件事情再简单不過了,佛陀說,那块石头拥有善缘。什么是它的善缘呢?就是船。石头放在船裡渡江,自然既不会下沉,也不会被弄湿了。”
众人恍然大悟,安达逻尼忍不住拍了一下脑袋道:“我真是糊涂,這么简单的事情都沒有想到!”
玄奘道:“人世间的事情也是如此,只有遇上善缘,才能做好事,成好人;否则就只能干坏事,成恶人了。所以,人生在世,应選擇一位好的老师,多交一些好的朋友,這些就是人的善缘了。”
阿南达等人连连点头,道:“法师您說的太好了,佛陀真是個大智慧者!”
玄奘点头道:“在佛教初创之际,佛教的理论并不像现在這样完备而系统,佛陀也从未撰写過一部著作来教育后人。他传教的方法都是即兴的,经常使用身边的小事借题发挥,寓大于小。通過一個個小小的比喻,使弟子迅速明白其中的喻意。”
“我也明白這裡的喻意了,”阿萨摩道,“一個好的老师就像是一條渡船,渡我們到自由的彼岸。”
“正是如此,”玄奘道,“在我的家乡有一句俗语,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一位圣贤名叫孟轲,他幼年时家住在坟地附近,他常常玩筑坟墓或学别人哭拜的游戏,母亲认为這样不好,就把家搬到了集市附近,于是孟轲又模仿起别人做生意和杀猪的游戏。孟母认为這個环境也不好,就把家搬到了学堂旁边。于是孟轲就开始跟着学生们学习礼仪和知识。孟母认为這才是儿子应该学习的,心裡很高兴,就不再搬家了。你们看,孟母三迁其居,择邻而处,为的就是要给儿子找一個好的善缘啊。”
“原来师父的家乡還有這样充满智慧的母亲,”安达逻尼激动地說道,“师父,您就是我的善缘!”
“法师!”摩沙法突然站起身来,在玄奘身前跪下,“這件事情确实是我們有罪。我們作孽多端,行为颠倒。今日有幸得遇法师,感动上天,才得了這一番教诲。請从今日起,许我們放下屠刀,洗手归正,永不再劫掠血祭。但愿法师能替我們做個见证!”
說罢扣下头去。
阿萨摩点头道:“我就知道,你们先前在祭坛那儿的忏悔,并沒有放弃血祭。”
摩沙法流下了眼泪:“弟子先前只当法师不是凡人,以为天神下旨,不许用法师血祭。這一路之上,還曾琢磨着祭期将到,不知再到哪裡去寻找人牲。现在弟子知道错了,欲拜法师为师,领受五戒。”
“阿弥陀佛,”玄奘手捻佛珠,轻诵一声佛号,“摩沙法,你终于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