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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炽热的道场

作者:昌如
又是一個清晨,太阳尚未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宁戎寺道场已经挤满了人。

  道场前的空旷地方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张起了一顶可容纳三百人的金色大帐。

  不過,前来听经的显然不止三百人,能够进入這個大帐的只是少数人,更多的信徒只能在帐外听。

  即使在帐外,也有位置好坏之分,于是人们纷纷提前赶来,抢占着靠前的位置,有些来晚了的,则干脆爬上了树,還有的则坐在高高的屋顶上。

  法师還沒有到,好奇的人们便开始议论纷纷——

  “你老兄怎么也来了?”一個商人挤进来,对坐在他前面开羊肉馆的朋友热情地打着招呼。

  “我怎么就不能来?”那位回過头来,反问道,“听大唐法师讲经,求菩萨保佑,人人都可以来啊。”

  “切!”那商人带着三分鄙夷七分玩笑的口吻道,“我看你只要少宰杀几头羊,就够延寿一纪的了。”

  “沒問題啊,”开羊肉馆的笑道,“要是這法师能說服我,兴许我就改行了呢。”

  “好大的法帐!”另一個角落裡,也有人在发着感慨,“究竟今天来讲经的是個什么样的人呢?”

  “他可不是人!”旁边一位更是语出惊人,“听說是大王派人专程从伊吾接来的大唐法师。可了不得!都說那就是佛呢,要去佛国归位的!”

  ……

  距离道场不远处,正对着法帐大门的地方有一丛茂盛的葡萄藤,藤下停着一辆色彩艳丽的华贵马车,年轻的高昌公主麴纭姝就坐在的這辆马车上,隔着车窗上的纱帘,凝望着法帐中那個高高的讲经台。

  她的眼中时时闪现出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那天晚上她就坐在阁楼上,隔着轻纱覆盖的格窗,看到父王挽着法师的手走进宫门。当时,祖母、母亲以及后宫嫔妃数百人都一律手擎蜡烛,分列两旁,所有的人都怀着欣喜的心情,迎接着远道而来的大唐法师。

  她好奇地打量着那個尚未到来就已经名声如雷贯耳的僧人,不禁有些发呆。

  他与父王并列走来,浑身都是沙土,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有些地方隐隐可见黑色的血迹,整個人看上去虚弱疲惫,像是随时都要倒下一般……

  這就是父王日夜念叨的玄奘法师嗎?這就是那個大唐国年轻有为的名僧嗎?怎么会是這么狼狈的样子?

  正惊疑间,有人来传,說祖母要带她去拜见大唐法师,她揣着一肚子的不乐意去了。

  在那间金碧辉煌的宫殿裡,她听到父王叫她的名字时,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走上前去施了一礼。对方合掌還礼时,她下意识地抬头,却又一次呆住了——她看到了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带着几分沧桑几分稚气,她甚至在那双漆黑的瞳仁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脸!

  直到父王喊她,她才回過神来,心裡却想:真是可惜啊,如此迷人的一双眼睛,竟然属于這個看上去浑身污垢狼狈不堪的僧人。

  虽然对這個有着一双明亮眼睛的苦行僧产生了几分好奇甚至好感,但当祖母說,要将于阗国进贡来的冰蚕丝娟用来供养這位法师时,她還是当场提出了反对,那些丝绢太漂亮了!她早就计划好了,要用它们做一件礼服,再做两件便装,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送给這個脏兮兮的和尚?

  可是祖母做出的决定又怎么能更改呢?這個坏祖母!還总說疼我呢。

  她一整天都在呕气,不跟祖母和母亲說一句话。

  直到昨天早上,当她再一次见到大唐法师时,她才彻底原谅了祖母,不仅原谅,她甚至为自己当初表现出的小气而自责!因为那一刻,她第三次被他弄得呆住了——

  眼前這位光彩照人的法师還是那天晚上见到的满身沙尘、衣衫褴褛的苦行僧嗎?他颀长的身躯,在白色法衣的烘托下,显得更加清秀挺拔,幽黑深邃的眼眸放射出温暖和智慧的光芒,竟有种让人沉迷的魅力和清雅脱俗的美……

  “纭姝可真会挑地方啊。”一個甜腻腻的调侃声突然传了過来,打断了她的深思。

  纭姝吓了一跳,回转头来,却见一位年轻的王妃正笑吟吟地看着她——正是父王两年前新纳的龟兹女子阿依那。

  這是個有着迷人外貌和聪慧头脑的家伙,前天晚上,就是她,在大伙儿的一片不屑中,坚持說那個脏兮兮的法师不是凡人;昨天早上,又是她当着父王的面,朝已经休整過来的法师抛媚眼,让别的王妃很是鄙视了一番。她仅比纭姝年长四岁,虽然差着辈份,两人居然還挺投缘。

  如果仅仅是阿依那王妃,纭姝倒還沒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是紧接着她就看到了祖母慈爱的眼神,而在祖母身后,母亲和另外一位年长些的王妃乌姆也都是一脸的坏笑。

  “想什么呢,纭姝?”阿依那细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公主的肩上,笑问道。

  “沒,沒想什么呀,”纭姝有些慌乱地說道,“我在等着听经呢。”

  “是嗎?”阿依那笑道,“那位法师得有多大的声音,才能让我們的纭姝在這裡听到啊?”

  纭姝脸一红,知道什么都瞒不過這個鬼灵精,干脆岔开话题:“你们怎么也来了?”

  “怎么,就许纭姝来,不许我們来嗎?”宇文王妃笑道。

  “母亲不是說,那個《仁王般若经》沒什么好听的嗎?”纭姝反问。

  “是啊,”王妃似乎有些无奈地答道,“可是我的女儿爱听,我也只得来陪陪啊。”

  “母亲!”纭姝娇嗔地叫了声,几個宫中贵妇都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這时,忽听阿依那欢快地喊道:“快看!法会开始了。”

  果然,不远处的道场中,传来庄严的法乐声。接着,他们看到一支侍卫队伍在头前开道,后面则是手执香烛的国王和将相大臣等。

  “想不到大王竟然亲自捧着香炉在前面引路!”阿依那惊叹地說道,语调显得有些夸张。

  “是嗎?”另一個王妃乌姆毕竟年纪大些,显得颇为稳重,“這样才会显得虔诚,才能把法师留下来嘛。”

  “父王要把法师留下来嗎?”纭姝公主满脸喜色地问道。

  “可不?”宇文王妃很高兴地搂着女儿,道,“你父王說了,一定要留下法师,請他做咱们高昌国的国师。”

  “咱们高昌不是有国师了嗎?”公主奇怪地问道。

  “那個老朽的统法师,怎能与奘法师相比?”阿依那兴奋地說道,“你们不记得昨天下午他们进行的那场辩论?多大的差别啊!”

  “昨天?他们在辩论?”公主惊讶地问道,“我怎么沒听出来?”

  “你哪裡比得上阿依那?”乌姆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只要是他感兴趣的男人,就沒她不知道的事情。”

  听了這句话,阿依那不仅不生气,反而還挺受用:“不错,我是知道很多事,這是我的智慧,也是我的魅力。”

  說罢,很优雅地扭动了一下身姿。

  “只怕是魅态吧?”乌姆冷笑道,“可惜,无论你做

  本章未完,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魅态,那天晚上,大唐法师好像也并沒有多看你一眼嘛。”

  阿依那充满光彩的脸色顿时暗淡下来。

  她一向自诩美貌,所有男子见了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双眼发直——至少那個高昌王是這样的。

  那一年,刚满十七岁的她,跟随父王来到高昌,在那丛茂盛的葡萄架下,高昌国王麹文泰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似的……

  她就這样留在了高昌,做了這個丝路小国的王妃。她生性开朗洒脱,并不在乎嫁给谁,反正她从小就知道,生为公主的命运,就是被父王当作一件礼物送到别国,嫁给那些国王,或者王子……這是她的宿命,无法摆脱的宿命。

  所以,她選擇了既来之,则安之。

  但人的天性是压不住的,热情奔放的阿依那也沒打算去压,她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朝她所见到的每一個整齐顺眼的男子抛媚眼,看着他们神魂颠倒的样子,她就像喝了冰镇葡萄浆一样开心。

  同是王妃的乌姆对阿依那的放荡行为非常鄙视,只要抓着机会,总要冷嘲热讽几句,有些话难免传到麴文泰的耳中,但這位高昌王却似乎并不在乎。

  其实细想想也很简单,同是丝路上的重镇和西突厥的属国,高昌与龟兹虽然還算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却始终是貌合神离。這从龟兹国王一方面把女儿嫁给麹文泰做王妃,另一方面又扶持盛产银矿的小国阿耆尼,以阻止高昌向西扩张的举动便可看出来了。

  麹文泰当然知道阿依那的爱好,但一来爱她美貌,二来又不打算同龟兹真的翻脸,三来他也知道這位龟兹王女虽然性格奔放,却還不至于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是以对阿依那的一些過火行为,他聪明地采取了睁只眼闭只眼的作法。不過,這也无形中更加助长了阿依那热情如火的性子。

  麴文泰并沒有想错,阿依那的性格热情却不過火,她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出手,更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放手。事实上,在高昌的這两年间,阿依那還真沒见着有比麹文泰更优秀,更能让她倾心的男子出现呢。

  那天晚上,知道要去见一位大唐来的法师,阿依那特意穿上了自己最喜歡的衣服,准备好了最优雅的动作,最迷人的眼神,想要在這個和尚面前好好地表现一下——她有這個自信,让那個来自遥远东方的僧侣在那一大丛宫中女子中,只一眼就能发现她的与众不同。

  她其实并不知道大唐法师是什么样的人,只听說是一個不足三十岁的年轻僧侣,這個年龄让她振奋,于是她想逗一逗他,做为寂寞生活的一個心灵消遣,完全沒有其他的想法。

  反正日子這么无聊,玩什么不是玩呢?

  可惜,那個不懂风情的和尚,好像根本就沒注意到她热情如火的目光,只是依照礼节還了個礼,竟然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当天晚上,她郁闷了很久。

  其实她不知道,那天的玄奘由于连日奔波,已经疲惫不堪,就算是天上的仙女站在他面前,他也沒有兴趣多看一眼的。何况,对于像玄奘這样的修行者来說,就算是仙女,也不過是红粉骷髅,是身处轮回而难以自拔的可怜悯者……

  当然,這本来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至少阿依那本人是這样认为,毕竟,她不是個喜歡把郁闷放在心裡過夜的女子。

  但很快,她便沮丧地发觉,她的热情放荡使她遭到了报应——她竟然被這個来自东方的法师迷住了!

  而且,和纭姝以及别的女子不同的是,她第一眼就从這個衣衫褴褛,容颜憔悴的苦行僧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她以前从未见過的独特气质……

  汉人有句话是怎么說来着?玩火者必自焚!她现在就被自己亲手点燃的這把火给烫着了。

  哎呀,這下可不好玩了!

  远处响起一阵轻脆悦耳的钟馨声,原本喧哗的道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回過头,好奇地看着那個身着白色冰蚕法衣、斜披黑色袈裟的青年法师一步步走进道场。

  “他出来了!”公主兴奋地喊了起来,由于沒有了喧哗声,她的這一句欢呼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我們都知道他出来了,你也不必喊得那么大声。”阿依那毕竟是阿依那,迅速抛开了脑中的不快,转而开始取笑公主。

  “是嗎?方才是谁喊得比她還要大声呢?”乌姆刻薄地问了一句。

  “可不是?我好像听到有一只乌鸦在叫啊。”阿依那笑道。

  “我怎么闻到的却是一只狐狸的骚气呢?”乌姆针锋相对。

  阿依那還想再反击,但看到太妃扫過来的威严的目光,便乖乖地住了口,转而去看远处人丛中那個手执锡杖的颀长身影。

  通往法帐的狭路上铺着一條长长的金色地毯,大唐法师赤足从上面款款走過,一直走向尽头那座高高的狮子座。

  阿依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跟乌姆的斗嘴来日方长,眼下,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眼睛在這一刻尽情地享受……

  高僧讲经的狮子座都有一定的高度,特别是這种国家级别的法会更是如此,這一点西域与中原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在中原地区,像這样的法座都设有阶梯供讲经师上下,而西域地区却沒有,通常是以人为磴,蹑足而上。

  看着玄奘走近那個法座,公主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哪個幸运的家伙为法师作磴……”

  话音未落,就见她的父王麹文泰已快步趋前,走到法坛之下,伸手撩起衣衫的下摆,单膝跪地。

  “真是岂有此理!”乌姆不高兴地說道,“堂堂高昌大王,为一個异族僧人做磴,简直有损威仪!”

  “怎么会有损威仪呢?”阿依那却很开心,“我倒觉得這正是大王的威仪所在呢,别人想都想不来。”

  “是你自己想不来吧?”乌姆冷笑道。

  “是又怎么样?”阿依那竟是毫不避讳,“要是我阿依那也能为法师做一次脚磴,死了都值了。”

  “哼!”乌姆轻哼一声,道,“你這荡妇怎能与大王相比?”

  “我不能比,你就能比嗎?”阿依那毫不示弱地反驳。

  “吵什么?”张太妃有些不高兴了,出言制止了两個王妃的斗嘴。

  见她们都不再說什么,张太妃這才又慢悠悠地說道:“法师毕竟是高僧嘛,你们不明白,高僧的头顶上都有神佛护佑的!文泰這么做,也是在供佛啊。”

  站在低跪的国王面前,玄奘显得有些为难,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却听麴文泰說道:“连日来受法师指点,获益良多,当执弟子之礼。”

  這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坚决,在场的高昌民众都大声地欢呼起来,似在为国王的行为喝彩。

  知道這也是西域的风俗,玄奘不再犹豫,一抬腿,大大方方地踏了上去。

  随后,他轻轻整理一下衣襟,稳稳当当地在巨大的狮子座上趺坐下来,手中的佛珠轻轻捻动着,清澄如水的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下全场。

  道场一片静溢,沒有人再对国王方才的举动感到惊讶。這位大唐法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裡,可他的风采却盖住了所有的繁华。人们屏息静气,等待他的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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