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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好马不喜歡坏人

作者:昌如
离开宁戎寺的时候,阿迪加小声问道:“法师,你還回来嗎?”

  “可能,不回来了,”玄奘叹息一声,对這少年道:“我這次入宫,是要解决一些事情,事情了结之后就直接走了。這段日子住在宁戎寺裡,一直都是你在服侍我,多谢。”

  阿迪加的眼圈儿登时红了:“法师不带阿迪加走嗎?”

  “别說傻话了,”玄奘道,“這么危险的路,你一個小孩子,怎么走啊?”

  听了這话,阿迪加差点哭出来:“法师還是拿阿迪加当小孩子,阿迪加這段時間已经沒有孩子气了。”

  玄奘這才想起,這段日子以来,阿迪加一直都在默默地干活,很少說话,难道只是为了向他证明自己已经不是個小孩子了嗎?

  想到這裡,心中不禁苦笑,這一行为,真是要多孩子气有多孩子气啊!

  “阿迪加,”他只得耐下心来,多解释几句,“玄奘真的不能带上你,就算你已经长大了也不行。你看,我一直都是一個人走的,大人也沒有带一個,是不是?”

  “可是,”阿迪加哭道,“你不是带上這個小胖子了嗎?你刚才還跟大王說,他是你的徒弟呢。”

  听了這话,巴哈竟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玄奘叹道:“巴哈是因为家裡出了些事情,才临时跟着我的。過一段時間,他也要回家的……”

  “法师,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该上路了!”侍卫的催促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玄奘只得朝阿迪加合掌行礼,领着巴哈匆匆离去。

  车夫朝空中响亮地甩了记马鞭,四匹高大漂亮的马便撒开四蹄跑了起来,交河的街道上立时响想有节奏的“嗒嗒”声……

  玄奘再一次住进了麹文泰专门为他准备的寝宫,這是他刚到交河第一天休息的地方,好些日子沒来,這裡被收拾得更加富丽堂皇,他的行李被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柜子裡。高昌国王显然下了决心,不放過任何一個细节,就连赤离住的马厩,也收拾得漂亮整洁。

  玄奘站在马厩前,一手抚摸着赤离的头,一手抓了马麦喂它。赤离把嘴埋在玄奘手中,心满意足地吃着,看上去极其享受。

  巴哈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赤离,问:“师父,您這匹马又老又瘦,能走远道嗎?”

  “你可别小看了它,”玄奘笑道,“当初若不是它带我找到救命的水源,只怕玄奘早就魂归大漠了。”

  “哦,”巴哈再次打量着老马,点了点头,“果然是匹好马!可惜有些老了,牙齿都松动了。”

  “你能看出马的好坏来?”玄奘不太信任地问道。

  “当然了!”巴哈得意地說道,“小时候,阿爹跟我說過,看马主要看它的眼睛,眼睛有神的马既聪明,跑得又快!师父,您這匹马都這么老了,眼睛還闪闪发光,說明它是匹难得的好马!”

  玄奘笑了,他爱怜地拍了拍赤离的头,道:“你只看到了它的眼睛闪闪发光,却不知,它目光中還有坦诚与和善,這才是更重要的。”

  “坦城和善?”巴哈不解地瞪大了眼睛,“這可是匹高原马!性子最是刚烈不羁了。”

  “是嗎?”玄奘奇道,“你說它刚烈不羁,我却觉得它颇为仁厚忠诚呢。”

  “师父說的也沒错,”巴哈道,“我阿爹說,马是最忠诚的动物,一旦得遇知己,就会矢志不移,忠心耿耿。我們草原上的人,最喜歡的就是马了。”

  “师父不是草原上的人,也喜歡它们,”玄奘道,“马的性格刚柔相济,你看它身量高大,勇猛有力,却从不攻击其它生灵。它只喜歡過那种恣肆洒脱的生活,在天苍苍、野茫茫的旷野上,逐水草而居,饥而食,渴而饮,游荡、撒欢儿、蹦跳……人常常会‘行百裡者半九十’,马却不会,它一旦认准了目标,总是不惧跋山涉水,一口气跑到底,直把自己跑成一匹识途的老马。”

  “就像师父的這匹马一样,”巴哈喜爱地抚摸着老马身上的红毛道,“它长得也好,身量匀称,锋棱瘦骨,竹批双耳,我猜它年轻的时候一定出类拔萃,跑起来轻捷敏锐,很少有别的马能追得上。”

  “看不出来,你這小家伙倒会相马!”玄奘不禁对這個胖胖的少年刮目相看了。

  巴哈得意地笑了笑。

  “這马是师父养大的嗎?”過了一会儿,巴哈又好奇地问道。

  “不是,”玄奘答,“是瓜州的一位老人送给我的,他說此马善走沙漠。”

  “它可不光善走沙漠,”巴哈道,“這是匹高原马,更善走高山。”

  玄奘想起那位瓜州老人說的,此马是他从一個龟兹商人手中购得,它的故乡在葱岭一带,不禁叹道:“那位老檀越真是個好人,他知我要走沙漠、過葱岭,就把這匹马送给了我。”

  巴哈点头道:“我阿爹說,能养出好马的,一定不是坏人!因为好马都有灵性,不喜歡坏人!”

  玄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阿爹想来也是個好人,又很会养马。”

  “别人也是這么說的,”巴哈得意起来,“我阿爹当年养马,那可是一把好手!草原上人人都知道他,佩服他。可惜,他死了……”

  說到這裡,他圆圆的脑袋垂了下来。

  玄奘暗叹一声,抚摸了一下巴哈的头:“我們回屋去吧。”

  寝宫内,一個小黄门垂着头问道:“法师還需要些什么嗎?”

  玄奘正想說不需要,忽然听到几声奇怪的“咕噜”声,细细一听,那声音竟是从巴哈腹中发出的。

  他不禁微微一笑:“弄些点心来吧。”

  那小黄门忙应一声“是”,垂首退了出去。

  很快,桌上便摆了十余只精致的盘子,每個盘子裡都有三四块小巧玲珑、做工精致的点心,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甜香。

  這么漂亮的点心显然是巴哈以前从未见過的,以至于這小胖子的眼睛都看直了。

  “法师請看,”那太监指着盘子裡的点心向玄奘介绍着,“這是糯米凉糕,既能解饥,又可解暑;這是莲子豆卷,是用莲叶卷了蒸的,有一股荷香;這是玉面葫芦,這是凤尾豌豆糕,這是葡萄如意饼,這是……”

  “叭嗒”一声,一滴口水竟从巴哈口中滴落下来,在這寂静的宫殿中发出老大的声音。

  玄奘回头笑笑,巴哈不好意思地咽了声口水。

  “好了,不必再介绍了,”玄奘冲那還在滔滔不绝的黄门摆了摆手,又对巴哈道,“饿了就吃吧。”

  巴哈仿佛得到圣旨,立即抓起一块点心,也不管是什么就直接塞入口中。他从早晨到现在都沒有吃饭,也确实饿得很了,因此吃得狼吞虎咽,直如风卷残云一般,令那個侍立一旁的小黄门目瞪口呆。

  不一会儿,十几個盘子都见了底,巴哈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道:“真好吃,以前可从沒吃過這么好吃的东西。”

  “吃饱了嗎?”玄奘笑问道,“不够我再给你要。”

  “饱了饱了,再吃就撑了。”巴哈满意地拍了拍肚皮,這才突然想起,师父還沒有吃呢,自己怎么全吃光了?

  “师父,我……我……”他脸色通红,摸着有些鼓胀的的肚子,不安地扭动着。

  “沒什么,”玄奘宽厚地笑笑,“为师持過午不食戒,這些都是专门为你要的。”

  巴哈松了一口气,心中既感激又好奇:“過午不食?那不会很饿嗎?”

  “习惯了就好了,”玄奘道,“如果你出家为僧,也会习惯的。”

  本章未完,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弟子肯定习惯不了,”巴哈道,“我阿伯說,吃东西是最销魂的享受了!他成天唠唠叨叨,就這句话說得最让我心服口服!唉,要是阿伯在這裡,看到我一個人把那么多好东西都吃了,准又要骂我是饭桶了。”

  “你阿伯经常骂你嗎?”玄奘很感兴趣地看着這個胖乎乎的少年,问道。

  “是啊,”巴哈低下了头,“他总是怪我吃得多。”

  “你正在长身体,吃得多很正常,”玄奘道,“等回头我见了你阿伯,就跟他說,叫他别再骂你了。”

  “沒用的,”巴哈诅丧地摇了摇圆脑袋,“我阿伯就那脾气,连马都不喜歡他!师父你别看他养骆驼還可以,却偏偏养不好马。”

  玄奘奇道:“你觉得你阿伯不是好人?”

  “嗯……他脾气不好。”巴哈道。

  “那你为何要我救他?”

  “他,他总归是我阿伯嘛,”巴哈道,“我现在就他一個亲人,如果他死了,我会很难過的。”

  玄奘点点头:“巴哈,你是個善根深厚的好孩子。其实,脾气不好的人,未必就是坏人。這不過是各人累积的习气罢了,我看你阿伯人挺好的。”

  “他在师父跟前当然好了,”巴哈一脸苦相地說道,“在我跟前就很凶,总是骂我又懒又馋。”

  “可能是他对你的期望太高,”玄奘沉吟道,“你還是個孩子,要懂得常怀感恩之心,多想想长辈的好处才是。”

  巴哈不作声了,闷闷地坐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问道:“师父,你還要去天竺取经是嗎?”

  “是啊。”玄奘道。

  “带我一起走吧。”巴哈恳求道。

  玄奘一愣:“你也要跟我走?”

  巴哈点点头:“反正我阿爹阿妈都不在了,阿伯又不喜歡我,我呆在這裡也沒意思。”

  “可是,西行的路很难走,前面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年纪還小,走不了這么远的路。”

  “我能行的!”巴哈急急地說道,“我已经十六岁了!去年,我還跟阿伯一起,去阿耆尼国贩卖過骆驼呢。师父,您就发发慈悲,带上我吧,路上,我可以帮你养马。”

  玄奘在心中喟叹一声,那個阿迪加還沒有完全打发掉,這会儿又来了個巴哈,看来這高昌国中,有佛缘的孩子還真是不少呢。

  “你不是說,吃东西是最销魂的享受嗎?”他笑着說道,“你要知道,师父是個出家人,一直以来,都是托钵为生,行路之时更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你跟我走,很可能会经常沒有饭吃,也沒有水喝。”

  “沒关系的!”巴哈赶紧說道,“我……我其实……也不是总吃這么多的……”

  說到這裡,他圆圆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玄奘哑然失笑:“看你這孩子!吃得多又不是什么罪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好了,天不早了,早点睡吧。”

  “那,师父答应带上我了嗎?”巴哈抬起头,小眼睛裡放出了光彩。

  玄奘皱了皱眉头:“我自己還不知道能不能走得了呢,再說,你想要跟随我,就必须剃度出家。”

  巴哈赶紧說道:“弟子愿意出家,师父现在就可以给弟子剃度!”

  “巴哈,”玄奘望着這少年道,“出家是件大事,须经家中长辈同意才行。你阿伯被抓,现在尚不知吉凶如何,你怎能這时候出家了事?此事改日再說。”

  “噢——”巴哈悻悻地垂下了头。

  “好了巴哈,”玄奘安抚他道,“现在去洗個澡,早点睡吧。”

  “那师父你呢?”

  “我還要读经。”

  “师父,你教我读经好嗎?”巴哈看起来精神好得很,一点儿都不想去睡觉的样子。

  玄奘心中再次叹息了一声,這孩子!怎么這么缠人呢?

  “好是好,但今日天色不早了,改日再教吧。”

  “可是我今天就想学。”巴哈拉着他的衣袖,恳求道。

  “巴哈!”玄奘只得加重了语气,“师父命令你,洗澡睡觉去!”

  說到這裡,他的语气已经颇为严肃了。

  “是,师父。”巴哈终于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声,悻悻地走开了。

  看着這個少年离开的背影,玄奘不自禁地揉了揉脑袋。

  记得自己小时候刚出家那会儿,师父的话可就是圣旨啊,說一不二,做徒弟的哪裡敢违背呢?可为什么我总碰上些不听话的弟子?难道,是我這個做师父的不够威严?

  第二天,巴布拉多就被放了出来。

  毕竟,对于麹文泰来說,留住玄奘才是最重要的,他实在沒必要再节外生枝,去找那個卑微的骆驼商的麻烦。

  玄奘领着巴哈去城内的官衙外见他。

  “阿伯……”巴哈怯怯地叫了一声,便躲到师父的身后。

  “你這臭小子!”巴布拉多一见這個侄儿就气不打一处来,手中的马鞭“呼”地一声挥了過来,“小小年纪嘴那么碎,看我不打死你!”

  玄奘忙伸手拦住:“檀越,有话好好說。”

  “我跟他沒法好好說!”巴布拉多還在生气,“要不是這小子出去乱讲,是我向法师推薦的商队,老子也不至于被抓,吃這几天苦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巴哈哭着說道。

  玄奘叹道:“如此說来,此事的過错全在贫僧,是贫僧委托檀越给看一下有沒有西行商队的,累得檀越受苦,贫僧心中实在不安。”

  “這……這哪能怪法师呢?”巴布拉多停了下来。

  “檀越有所不知,”玄奘道,“這几日巴哈为救檀越,可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哼!那也是他知道自己惹了祸!”巴布拉多余怒未消,嘴上毫不领情,“不過既然這小畜生還有点良心,又有玄奘法师說情,我也就不打你了。走,跟我回家去。”

  “师父……”巴哈可怜巴巴地看着玄奘,似有求救之意。

  “臭小子!”巴布拉多怒道,“想攀高枝也找個够得着的,你管谁叫师父呢?”

  玄奘点头道:“巴哈确实是贫僧新收的俗家弟子。”

  巴布拉多先是惊奇,随即大喜:“嘿!小子有点福气啊!又馋又懒,竟然還能被玄奘大师看中!”

  “贫僧看中的,是他的孝心。”玄奘道。

  “孝心是有的,要是能再勤快些就更好了,”巴布拉多满面笑容,“法师是要把他留下嗎?”

  玄奘看了看巴哈,巴哈也在看着他,满脸都是渴望的神色。

  可是,我真能带他走嗎?西路遥远,我自己尚且不知能否到达,又如何能带上一個孩子?

  玄奘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巴哈的头,对巴布拉多道:“不,檀越带他回去吧。只是,巴哈是贫僧的俗家弟子,還望檀越以后……”

  “沒問題!”巴布拉多爽快地說道,“大师的徒弟,那就算是半個神人了吧?我哪敢怎么着呢?”

  玄奘点点头,回头說道:“好了巴哈,跟你阿伯回家去吧。”

  巴哈還是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但看师父丝毫沒有留他的意思,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阿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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