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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老牛与枯井

作者:昌如
寝宫后的花园的确很美,月辉隔着葡萄藤叶洒下来,落在地上,组成了一個迷幻的图案。

  玄奘面对月光,虔诚祈祷:“弟子玄奘,一心西去求法,這一路蒙佛陀慈悲加护,方才到此。弟子诚心祈請佛陀加被,让弟子远离一切阻碍,继续西行。”

  “哎哟~”一個女子甜腻腻的声音突然传了過来,“這样美丽的月夜,玄奘法师還在做功课嗎?难道慈悲的佛陀,就连這一点点良辰美景也不许他的弟子享受嗎?”

  玄奘转身就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那個美丽到媚骨的龟兹王妃。

  “法师为什么要走呢?”那個柔腻的声音又說道,“难道见到有人在苦海中挣扎,也不肯施以援手嗎?”

  玄奘只得停住脚步,回转头默默地看着她。

  面对着年轻法师沉静淡然的目光,阿依那王妃毫不躲闪地迎了過来,碧蓝色的眸子清朗明澈,坦白直率,为她绝世的姿容增添了孩童般的纯真。

  “我现在觉得,有一股魔鬼的力量正附着在我的身上,我心裡害怕极了。大智的法师,請您用你无上的智慧和力量帮助我,给我一個纯净的解脱吧。”她边說边微笑着,走了過来。

  “贫僧现在還沒有這個力量,”玄奘合掌道,“只有佛陀的教义才能使王妃得到解脱。所以,现在就請王妃回到自己的宫殿,打开一卷佛典,静静地读上几遍吧。”

  阿依那王妃笑着摇头:“那些崇高的佛典我读不懂。像我這样的女人,是不容易勘破這重重磨难的。”

  說着话,她已经来到了玄奘的身边:“尊贵的法师,看到那边那股清冽的泉水了嗎?多美的清泉啊!来吧,我們去坐在那裡,法师再向阿依那宣扬一回佛陀的教义,让那些崇高的教义,能够照耀到阿依那的心裡,好嗎?”

  玄奘心中喟叹,魔障啊魔障,难道佛陀非要用這种魔障来考验他的弟子嗎?

  阿依那今日特意好好妆扮了一番——她身着一袭半透明的紫色长裙,裙上几只美丽的孔雀仿佛在迎风舞动,足登一双镶着金色花边的红色短靴。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编成了数十條细细的辫子,中间穿插以乳白色的珍珠,头顶则插着一個用红宝石串制成的半月形发饰,中间镶嵌了一块小巧的紫水晶,如一颗熟透的葡萄,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天然的美貌,再配上這副精心的装扮,竟使得月光下的阿依那有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浑身都透着一股朦胧而又神秘的美。

  阿依那坚信,自己的魅力无人能够抵挡。

  然而她错了,她忘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高僧。虽然還很年轻,但毕竟已经不是当年那個在蜀地的毛头小子了。

  面对這個热情而又娇媚的西域女子,玄奘安详地說道:“王妃,贫僧可以向你宣扬佛陀的妙谛,不過不是在這裡。”

  “哦?那是在哪裡呢?”阿依那娇柔地问道。

  她的眼中带着笑,一眨不眨地望着玄奘——這真是個英俊的男人!清秀中带着几分硬朗,帅气中又夹着一丝温柔,而在那温柔与帅气中,却又有着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空灵之气!

  她不得不承认,她已经被他迷住了。

  而且,不同于公主纭姝的是,她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這一点。

  “尊贵的法师,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啊,就像佛陀的光辉一样,不是嗎?”

  她把身体又靠近了些,眨动着水蓝色的大眼睛,细密纤长的睫毛就像小扇子般一闪一闪。

  玄奘摇了摇头:“王妃你错了,月亮不是圆的。”

  “是嗎?”阿依那依然是一幅甜腻腻的表情,她略抬了下头,望着天上那轮如银盘般的圆月,“法师难道认为它不圆嗎?”

  “那不過是王妃的幻觉罢了,”玄奘道,“其实月亮不是圆的,从来都不是。你认为它是圆的,那是你的眼睛骗了你。”

  阿依那愣了一下,果真仔仔细细打量起月亮来了。

  “有的人一辈子都沒有认真地看一看月亮的样子,”玄奘道,“其实,不仅月亮从来沒有圆過,而且,月亮最美的时候也不是圆的,而是天边似有似无的一抹,细得你完全看不到它,那才是它最美的时候。因为,只有那细细的一抹才让人懂得什么是黑夜,知道黑色的绝望。如果說星星的存在是为了给天空添添一些热闹的话,月亮却不是,月亮始终是孤独的。”

  阿依那被這段充满诗意的忧伤话语震摄住了,想起自己的经历,一时竟說不出话来。

  趁她還陶醉于這段话,玄奘轻轻說道:“王妃請看,现在月亮已经被黑云遮住了,最可怕的魔鬼就要出现,請王妃回宫去吧。”

  說到這裡,他便不再多话,转身朝自己的寝宫走去。

  阿依那呆呆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颀长背影,一动不动,只觉他的话裡似有一种神奇的震慑力,让人无法反驳,一时竟似被钉在了原地一般。

  直到侍女来喊她,她才回過神来,带着几分忧伤,回宫去了。

  夜已经很深了,皎洁的月辉从高远的空中悠然洒落,给金碧辉煌的王宫笼罩上一层薄薄的轻纱。远处的树木参差婆娑,它们落在地上的影子就像在水中浸洗過一样,十分动人。

  大地恢复了本来面目,喧嚣的时空在這一刻变为空寂。

  玄奘放下笔,将刚刚拟好的一封书信又仔细看了一遍。书案上,一枝烛火跳动着,映着他眼中有些无奈的目光。

  這封信是写给麴文泰的,希望他能原谅自己的不告而别。

  唉,不告而别,玄奘已经记不起這是自己第几次不告而别了,为什么离别总是如此困难呢?

  佛說世间有八苦,其中之一就是“爱别离苦”,亲人、朋友无论有多么不舍,总還是免不了离别之苦,可叹世人太执着,总是割舍不下。

  终于,他轻叹一声,将這封书信留在书案上,起身走出寝宫,直奔马厩而去。

  老马赤离刚刚睡了一觉起来,正闭着眼睛,心满意足地吃着夜料——马无夜草不肥,西域的马倌都懂得這個道理,因此他们不辞辛苦,每晚都要起来一两次,给马加一些草料。

  现在,马倌已经回房间睡回笼觉去了。玄奘站在赤离的面前,充满爱怜地抚摸着老马身上赤红色的鬃毛:“赤离啊,你身上的毛比以前柔顺多了,看来這段日子,精神恢复得挺好?”

  老马喷了几下响鼻,算做回答。

  玄奘笑了:“真可惜,你不能一直呆在這裡享清福,咱们该走了。”

  說着,伸手解开拴在木桩上的缰绳。

  這是一個晴朗的月夜,四周的虫鸣声此起彼伏,玄奘牵着老马,踏着月光,步履轻快地离开了高昌王宫。

  不辞而别,虽然多少让他有些无奈,但并沒有带给他太多沉重的感觉。对于高昌而言,他只是一個過客,离开是很自然的事情,至于怎样离开,那倒无关紧要。

  他不知道,就在离他不远的一座宫殿中,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正隔着窗棂望着他,那双眼睛所表达出的感情是复杂的,既钦佩,又带着几分嘲弄。

  “他终于决定悄悄走了,”她对身边的侍女說,“只是,他真以为自己能走得了嗎?”

  马蹄得得,在暗夜中发出轻脆的声响。

  赤离一路小跑着,驮着玄奘来到玄德门前,被城门前的守军拦住。

  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轻将领走了過来,玄奘认出,這就是那個向进城商人收取贿赂的守将车歇,他勒住了马缰。

  本章未完,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了马缰。

  车歇也认出了他,惊呼道:“原来是玄奘法师!”

  玄奘朝他点点头:“贫僧要出城,劳烦施主将城门打开好嗎?”

  “這個……”车歇脸上现出为难之色,“法师,不是小将不给您开城门,实在是……”

  他抓了抓脑袋:“已经接到大王的命令,沒有大王手谕,任何人都不得放法师出城。”

  玄奘骑在马上沒动,他在想,要不要相信這個守将的话。

  车歇接着說道:“法师硬要出城的话,小将也不敢阻拦,只是……只是……小将的性命……”

  玄奘在心裡轻轻叹了口气,看這样子,国王已经做了防备,今夜想要偷偷溜出城是不可能的了。

  他沒再說什么,只是单掌竖在胸前,朝這位年轻守将施了一礼,便勒转马缰返回寝宫。

  刚刚走到通往寝宫的花径上,玄奘便停住了,因为前面又有人挡路。

  是阿依那,她换上了一條轻柔的长裙,袅袅婷婷地站在那裡,显然是在等他。

  “都這么晚了,王妃怎么還在這裡?”玄奘问道。

  “我在等大师回来,”阿依那的眼中充溢着盈盈笑意,“我自嫁到高昌以来,从未在夜裡出過宫,所以很好奇,想问问法师,王城的夜色如何?”

  “一般吧,”玄奘淡淡地回答,牵马继续往前走,“請王妃让一下路好嗎?”

  “你们僧人都這么不客气地叫别人让路嗎?”阿依那水蓝色的大眼睛裡盛满迷人的笑容。

  玄奘转身便走,通往寝宫的道路又不是只有這一條,這只不過是最近的一條罢了。

  “法师何必费這個劲呢?”阿依那在他身后悠悠叹道,“你明明知道,大王是不会放你走的。其实现在的你就和阿依那一样,都是老牛掉到枯井裡,有什么本事可使呢?”

  這個比喻不错。玄奘并未停住脚步,而是边走边想,我现在就是一头掉进枯井裡的老牛,无论怎么折腾都难以出离。

  “既然命中注定,无论如何都走不了,法师不如随缘,就留在高昌弘法布道吧。”阿依那接着說道。

  玄奘终于停住了脚步——布道?好吧,這個夜晚就给你布道了。

  “王妃刚才說到老牛,贫僧在蜀中的时候,倒是听說了這样一個故事。”玄奘盘坐在花径旁的一块石头上,就像在法坛上讲经一般,阿依那和两名侍女围坐在一旁,双手抱膝,听他讲故事——

  有一头老牛,不小心掉到了一口枯井裡,井很深,它怎么也上不来,只得不停地叫着,希望主人来救它。

  主人来了,看到這头老牛,心裡也很着急,他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把牛弄出来,结果都无济于事。

  后来有人告诉他,這头牛反正已经很老了,也干不了几年活,倒不如活埋了它,结束它的痛苦。

  主人虽然心裡很难過,但终于同意了這個主意。

  “這算什么鬼主意?”阿依那抗议道,“他是老牛的主人,怎么可以這般残忍?”

  玄奘点了点头,看来這些天,自己给她们讲佛法倒真是沒有白讲。

  “如果王妃是這头老牛的话,会怎么办呢?”

  “我怎么会是老牛?”阿依那笑道,“嗯,如果我是它,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别說是牛了,我现在是一個人,可有些时候除了屈服于命运,照样什么办法都沒有。”

  “可這头老牛却有办法。”玄奘道。

  “它真的有办法逃出去?”阿依那瞪大了眼睛,“這怎么可能?”

  “王妃觉得不可能,但是老牛却沒有放弃,”玄奘道,“它看到人们开始拿锨挖土,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先是拼命哀求,发觉這一招无用后,它沉默了……”

  阿依那也沉默了,是啊,当所有的招数都使尽了,自己的命运依然无法改变的时候,除了沉默,還能做什么?

  玄奘继续往下讲:

  老牛依然沒有放弃,当第一锨土掉下来之后,它开始抖动身子,把身上的土抖掉,踩在脚下,然后再抖第二锨……就這样一直抖下去,慢慢的,脚下的土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最后,這口枯井被填实了,老牛终于神气地站在了井面上!

  阿依那呆住了,许久,才拍掌道:“這头老牛实在是太聪明了!我都想不出這么绝的点子来!”

  “不是王妃想不出来,而是王妃不及這头老牛坚强。”

  “我還不够坚强?”阿依那有些不服气。

  “坚强不是靠嘴巴說的,”玄奘道,“有时候,選擇堕落不是坚强,恰恰是软弱。就好比那头老牛如果趴下来,平静地接受属于它的那份命运,看上去似乎也很坚强,是不是?”

  “我可沒有選擇堕落……”阿依那小声道,但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我真的是在選擇堕落么?我跟這位高僧开玩笑,想在他的身上证明自己的魅力,难道這只是一种软弱的表现?

  “其实生活有时就是一口井,”玄奘叹道,“当我們坚强的时候,挫折和苦难就不再是埋沒自己生命的尘土,而是通往成功与解脱的垫脚石。”

  “大师,”阿依那突然变得正经起来,“我有一個問題!”

  “王妃請讲。”

  “我爱上了一個人,”阿依那道,“不是开玩笑,是真的爱上他了!可我知道他不会爱我。我该不该勇敢地追求他?這样,是坚强,還是软弱?”

  玄奘道:“如果是這样,就請王妃想一想,這么做,是在拯救自己,還是在埋葬自己?”

  阿依那一时有些无语,不知该如何回答。

  “何况,”玄奘接着說道,“人心是很难忖度的,哪怕是自己的心。一個人需要经過长時間的修持,才能够真正了解自己的心,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說你爱上了那個人,贫僧却觉得未必。就如同一個小孩子看到了一件新鲜的东西,非常喜歡,于是就拼命地想要拥有它。你以为這是爱,其实這只是欲望而已。”

  是這样嗎?阿依那想,我是仅仅把他当成是一件新奇的玩具,才想要拥有他嗎?

  我是因为觉得他有众不同,才想要和他在一起嗎?

  她摇了摇头,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了。

  但有一点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如果她再這么继续下去,显然是在埋葬自己而非拯救自己!

  此时,天已经渐渐亮了,露水溅湿了他们的衣服。

  阿依那站在花径上,合掌施礼道:“多谢大师开示。”

  說罢,便在两名侍女的扶持下朝自己的寝宫走去。

  玄奘也合掌,目送她离去。

  “大师,這個故事是你编的吧?”走出几步的阿依那突然转身,美丽的大眼睛裡闪动着狡黠的神采。

  玄奘沒有說话。

  “我就知道是你编的,”阿依那得意地說,“要不然怎会那么巧,阿依那刚一說老牛掉到井裡,就真有老牛掉下去了?”

  “不,是真的,”玄奘认真地說道,“這是贫僧在蜀中听到的故事,王妃显然与這個故事有缘。”

  “嗯,我也与那头老牛有缘。”阿依那笑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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