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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行者的乐趣

作者:昌如
“好!”随着一声响亮的叫好声,高昌特使欢信从一片树丛中走了出来。

  “第一次看到伊塔跳舞,”欢信边說边走近她,“這冲這個,這一趟也值了!就算是死在路上也不遗憾。”

  伊塔停了下来,径直朝山坡上走了上去。欢信的到来使她有一些扫兴,自打玄奘跟她說了這位高昌国御史大人想出的高招后,伊塔就对這個总喜歡向她献殷勤的家伙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抵触情绪。

  欢信似乎并不在意伊塔的态度,也跟在她的身后上了山坡。

  “真是舞神呐!”他边走边讨好地說道,“伊塔,你若是到了龟兹,定会迷倒半個城市的男人!”

  “是嗎?”伊塔头也不回地說道,“我還以为,我的舞蹈,能迷倒整個城市的男人呢,原来只是半個,太遗憾了。”

  听了這话,欢信不禁一呆。

  伊塔不再理他,只默默地拾起地上的毡衣穿上,然后走到师父身边坐了下来。

  顺着玄奘的目光,她看到了水潭中正分成两队打水仗的手力和沙弥们。

  這帮小子,好久沒這么开心過了吧?

  “你瞧他们,”欢信一屁股坐到伊塔的身边,然后指着水潭,兴高采烈地說道,“像不像一锅饺子?对了伊塔,你吃過饺子嗎?那可是中原最有名的食物,過年才能吃到呢。”

  伊塔摇了摇头,见特使大人坐到自己身边,不由自主地往师父那边挪了挪。

  “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到高昌,我就带你去吃,”欢信一面說着,一面完全不在意似地又往伊塔身边挪着,“你看,那個道缘小师父白白胖胖,多像白面儿饺子?道诚是玉米面儿饺子,索戈是高梁面儿饺子,赤朗是杂粮面儿饺子……”

  說到這裡,他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玄奘皱了皱眉头,自从认识欢信以来,這還是第一次听這位御史大人展示幽默,只可惜,他不是太喜歡這個比喻。

  更为重要的是,欢信现在這個样子,显得特别造作和不自然,都有点不像他了。

  唉,都說女人是魔,可以彻底地改变一個男人,真是這样嗎?

  伊塔为躲避欢信,再次往玄奘這边挪了挪,已经快要挪到师父身上了,玄奘赶紧站起身来:“天不早了,我們该上路了。”

  說罢,他不再看這两位,而是径直朝山坡下那個水潭走去。

  听到法师的呼唤,众人意犹未尽地上了岸,道信一边穿衣服,一边忍不住呼出一口长气,道:“昨天又是雨又是雪的,我還以为冬天提前降临了呢。心裡還在想,這下可惨了,這么长的冬天,可怎么走啊?想不到今天,天气又好了起来。”

  “這便是做一個行者的乐趣啊,”玄奘微微一笑,道,“当你抱怨路上有那么多的考验时,有沒有想過,如果通過了考验,会迎来一片多么广阔的天空!”

  “师父說的是!”几個小沙弥都在点头,手力们也在点头。

  玄奘又想起了在高昌的经历,其实,這番话也是他对自己說的。

  夜色迅速降临,大家找了個背风地安营扎寨,大、中、小三顶帐篷围成品字形,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两堆篝火,以驱走夜晚的寒凉。手力们将一路之上收集的马粪投入火中,火苗便燃烧得格外旺盛。

  众人分成两堆,围坐在篝火旁,天南海北地瞎扯。

  “大师兄,你是中原人,可知道中原的故事嗎?”道通问道。

  “知道得不多,”道诚老老实实地說道,“我不是在中原长大的。”

  道通托着下巴道:“以前在家裡,阿爹阿妈给我讲過好多中原的故事。”

  “中原的故事?我也听過的!”道缘抢着說道。

  “你听過什么?”道通不相信地问。

  “我听過女娲补天,”道缘得意地說道,“小时候,我阿妈给我讲的。說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漏了一個大洞,女娲娘娘炼了好多漂亮石头,把那個洞给补上了。”

  “那是五彩石。”道诚笑着說。

  “五彩石?那是什么石头?”道缘惊讶地问,“它既然能补天,一定比宝石還贵重吧?”

  “那当然了,”玄奘笑道,“地上的石头再贵重,也還是被叫做石头;而天上的石头,叫星星。”

  另一边,几個手力正热烈地讨论着他们到過或听過的地方——

  “龟兹那边有個跋禄迦国,”普巴尔說道,“传說那裡有一种酒,喝了它可以让人忘记从前,是真的嗎?”

  “你說的那是孟婆汤吧?”安归道,“我們汉人有一個传說,就是說阴间有一座奈何桥,奈何桥上有一個孟婆,她整天在那儿熬一种汤。每一個死去的人都必须从她身边经過,喝一碗孟婆汤,就会忘记从前的事,這样也才能够重新投胎。”

  “那要是我不想喝呢?”赤朗凑過来问。

  “不想喝就過不了奈何桥,就不能再次投胎。”

  “投胎又有什么好的?”道信扭头插言道,“還不是再入轮回?”

  “問題是你做鬼不也在轮回之中嗎?”安归說。

  “那我也觉得,還是做鬼好。”普巴尔道。

  “为什么?”安归鄂然问道。

  “因为做鬼不用喝孟婆汤,還能记得从前的事,還能知道自己是谁。”

  “那你知道你是谁?”道信突然问道。

  ……

  這边,索戈开始给道缘、道通两個小沙弥讲着他在龟兹听到的故事——

  “凌山脚下有一帮突厥杂种,”他說,“這些人打仗二五眼,抢劫起過路行人来却比谁都凶狠!他们吃了败仗,就结成一帮,专以抢劫为生。你要是不幸被抢到了,又沒钱赎身,就会被他们当作牲畜一样屠杀或贩卖。”

  “這個我知道!”赤朗又把脑袋凑到這边来,神秘兮兮地說道,“听說,那些人最厉害的,是他们从天竺学来的一种妖法和咒语,念动咒语施行妖法时,能够呼风唤雨,顷刻间天昏地暗,就连近在咫尺的人也无法彼此看见。”

  赤朗說到這裡,竟是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你见過嗎?”道通颇感兴趣地问道。

  “瞧你這小师父說的!”赤朗不高兴地說道,“我如果见過的话,還能站在這裡說话嗎?”

  道缘托着腮,有些发愁地說道:“我們正好要往凌山那边去,要是路上不小心碰着了這帮歹人,把我們劫了去,那可怎么办呢?”

  玄奘看着這小沙弥烦恼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

  索戈也笑道:“小师父怎么胆子這么小?這一片地区大着呢,哪那么容易就碰上他们?”

  “那万一碰上了呢?”道缘說,“哎呀,他们会妖术,又会呼风唤雨,恐怕,恐怕连大师兄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吧?”

  說到這裡,眼中竟是惊恐万分。

  道诚走過来,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爆栗,笑骂道:“你這個小鬼头!怎么就知道大师兄打不過他们?赶紧给我睡觉去!莫在這裡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可是我睡不着,”道缘摸着脑袋,愁眉苦脸地說道,“我害怕……”

  旁边几個手力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個胆小鬼!”

  道缘又是生气又是紧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你们想不想听故

  本章未完,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不想听故事?”這时玄奘突然說道,“我刚好想起了一個小沙弥的故事。”

  “想听想听!”道通抢着說道。道缘也忘了害怕,和手力们一起围了過去。

  玄奘望着火堆旁的枯叶,徐徐地讲述着——

  从前,有一座寺院,寺院裡有一個小沙弥,他每天早晨的功课,就是在施主来上香前将院子裡的落叶清扫干净。

  一大早就得起床扫落叶,对于一個孩子来說,实在是一件苦差事。尤其是在深秋之际,每一次起风的时候,树叶总是随风飞舞,落得满院都是。這個小沙弥每天早上都需要花费许多時間,才能将這些树叶清扫完。他为此头痛不已,一直想要找個好办法让自己轻松一些。

  后来,有個师兄对他說:“你在明天扫地之前先用力摇树,把落叶统统摇下来,后天就可以不用扫落叶了。”

  小沙弥一听,对呀!他懊悔自己沒有早一点想到這個好办法,于是隔天起了個大早,使劲猛摇树,這样他就可以把今天跟明天的落叶一次性扫干净了。

  這一整天小沙弥都非常开心。可是到了第二天,当小沙弥兴致勃勃地到院子裡一看,不禁傻眼了,院子裡如往日一样落叶满地。

  老和尚走了過来,对小沙弥說:“傻孩子,无论你今天怎么用力,明天的落叶還是会飘下来。”

  故事讲完了,火堆边一片寂静。

  玄奘望着几個小沙弥,问道:“你们听了這個故事,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师父!”道通抢着說。

  “你知道什么?”玄奘笑问道。

  “我知道世上有很多事是无法提前的,”道通說,“唯有认真地活在当下,才是最真实的人生态度。”

  “說得好!”玄奘赞许地說道,“你真是個有慧根的孩子。”

  “我也知道,”道缘說,“不要为明天的烦恼而烦恼……”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绕了。

  “师父,你听……听明白了沒有?”他有些不自信地问。

  众人看着這小沙弥的憨相,都不禁笑了起来。

  “师父听明白了,”玄奘笑道,“這個世界上有许多人,喜歡预支明天的烦恼,想要早一步解决掉明天的烦恼。殊不知,明天如果有烦恼,今天是无法解决的。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功课要做,努力做好今天的功课再說吧!”

  道缘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师父。我不再为明天的事烦恼了。”

  “对了,這才是有悟性的师弟呢。”道诚在一旁笑道,顺手摸了摸他圆溜溜的脑袋。

  這时,玄奘突然感受到有两道炽热的目光朝他射了過来,他知道這是伊塔,心中微微一动。

  我为伊塔的事情烦恼,岂非也是在预支明天的烦恼?

  “天不早了,”他站起身来,“大家都去睡吧。谁要是還为明天那些并未到来的事情烦恼,睡不着的话,那就是那個摇落叶的小沙弥了。”

  几個小沙弥都笑了起来。

  由于行李衣物已在白天晒干,因此每個人都将自己包裹得厚厚的暖暖的,躺进了帐篷裡,一夜酣睡无梦。

  又一個黎明到来时,一夜好睡的人们精神百倍地收拾着行李,吃好早饭便出发了,阳光从山谷裡照进来,将山坡照得更加色彩斑斓。

  “快看!那是什么?”道通突然指着前面一棵树,问道。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却发现树枝上竟挂着一副有些残破的马鞍。道诚跑上前,取了下来,拿到玄奘面前。

  “师父,這好像是我們的。”

  “不错,”玄奘翻看着這個马鞍,“高昌王赠送的马鞍上都有這种丝带。定是前天晚上那阵风把它吹過来的。”

  道缘瞪起了眼睛,夸张地說道:“佛祖啊,我們至少走出了五十裡,想不到那阵风那么厉害,把一副马鞍刮了這么远!”

  道诚笑道:“若不是被這树枝挂住,只怕吹得更远呢。”

  “那我們再往前走,說不定還能捡到丢的东西呢。”道缘乐观地說道。

  今天的阳光比昨天更好,他们已经踏进了那片沙碛,人们說說笑笑,心情极为放松。

  然而两天之后,他们就都笑不出来了。

  在那條小溪裡准备的淡水已经快用光了,他们居然還在這片沙碛中转悠。头顶上的太阳越来越烈,仿佛又重新回到了炎炎夏日。

  “不会吧?”赤朗擦着额上的汗,小声說道,“那個小城裡的人不是說,這是片小沙碛嗎?咱们走了這么久,怎么還沒走出去?”

  “那還用說?”道信边走边道,“准是那些人看咱们是外乡人,故意蒙咱们呢。”

  “道信,”玄奘回头道,“出家人,不要总是沒来由地怀疑别人。”

  “是,师父。”道信赶紧闭了嘴。

  這时,帕拉木昆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使劲地抽着鼻子。

  “怎么了?”安归问道,“是不是走不动了?”

  “呼——”道缘重重地吐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可不光是我一個人走不动……”

  “师父,”帕拉木昆不理他们,径直跑到玄奘跟前說,“我們好像又回到早晨走過的地方了。”

  “你怎么知道?”玄奘勒住了马。

  帕拉木昆抓了抓脑袋:“今天早晨,我在這裡撒了泡尿,现在,我又闻了那股特别的味道。”

  听了這话,众人都哄笑起来,道通边笑边說:“你這大個子别胡說八道,尿不都是一個味道嗎?你怎知是你尿的?”

  “我当然知道了!”帕拉木昆瞪着眼說,“我自己的尿,自己能闻出来!”

  道信摇头道:“想不到帕拉木昆還有這個本事。”

  “师弟可千万别小瞧了這本事,”道诚一面笑着,一面对玄奘道,“师父,弟子相信帕拉木昆的话,看来咱们是遇到鬼打墙了。”

  玄奘沉默地点了点头。

  “什么是鬼打墙?”道缘惊奇地问。

  “這是中原地区的一种說法,”安归双手比划着,向他解释道,“就是有鬼在這一片地区画了一堵墙,你看不见摸不着,却也走不出去,只能在原地不停地绕圈子。”

  道缘的脸顿时变得煞白:“那,那……那怎么办?”

  帕拉木昆突然对着太阳跪了下来,喃喃自语——這是他们拜火教的仪轨,祈求太阳神赐给他们水源。

  道通毕竟是個孩子,不知道害怕,反倒觉得,帕拉木昆在大热的天裡向太阳求水,是一件很滑稽很搞笑的事情。

  就在這时,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雁鸣,玄奘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一行大雁正从他们头顶上掠過!

  他的心中一阵激动,也不去考虑這個鬼地方怎么還会有雁群,当即朝空中一指,道:“我們跟着雁群走!”

  生命的出现为马队注入了活力,铃声立即又轻脆地响了起来。

  大雁在空中成“人”字形飞着,众人提起精神,拼命打着马,他们知道,雁群降落的地方肯定有水!

  现在,水的动力已经是這支马队最需要的精神支柱了。

  “菩萨保佑!”玄奘在心中暗暗祈祷着,“只要能把我們带离這裡,日后回国,一定为大雁建塔供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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