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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佛与红尘

作者:昌如
蜀中风光绝美,气候温暖、瓜果遍地。施主们大都性格温和,开朗率性,无忧无虑。

  更为重要的是,這裡已是天下文士向往之都——在如今這样的乱世,处处饿殍遍野,唯独成都例外,于是,各地僧侣名士纷至沓来。

  众多高僧大德在此大开讲席,传授佛经,此地俨然已成为全国的佛教中心。

  玄奘千裡迢迢入川求法,当然不会轻易放過這個向诸大德請教的机会,他不仅在多宝寺拜师问疑,還在益州各丛林寺院往来听经,除继续研究早已流行的毗昙、涅槃、成论之学,還研究新兴的法相唯识学。

  他本就悟性非凡,兼之又好学深思,很快便开始在巴蜀佛教界展露头角。开坛授业的高僧大德们无不对他交口称赞,同席僧侣更是被他深深折服,并推举他登坛讲经。

  时光如梭,转眼到了武德五年(公元622年),玄奘年满二十岁,依佛制可受具足戒了。

  所谓具足戒,就是圆满完全的戒,又称“比丘戒”、“大戒”,是佛教中的最高戒律。欲受戒者须是年满二十岁且品行端正的沙弥,由十名以上高僧进行举荐,方可受戒。

  這些限制对于玄奘来說完全不是問題,几乎所有在蜀高僧都对這個年轻人印象深刻。這些高僧中,宝暹法师讲授《摄大乘论》久负盛名;道基法师则对《杂阿毗昙心论》深有研究;還有一位道振法师,是研究《阿毗昙八犍度论》及《迦延》的专家。玄奘都曾一一拜师求学,很快便将這几部重要的经典学得烂熟。以至于几位法师坐在一起讨论受戒人选时,竟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他——

  “那孩子是真正的佛子,”慧景法师道,“从洛阳到成都,老衲主持各种法会无数,法会上的僧众常有上千,在一起讨论佛学,辩经问难时,玄奘总是最为出众的一個。”

  “景师所言不虚,”道振法师接口道:“蜀地居士都爱听他讲经,很多同修视他为汉代的清流李膺、郭泰。”

  “玄奘的才学只怕犹在李、郭之上,”道基法师沉吟道:“老衲数十年来常游于四方讲肆,却从未见過有少年神悟如他這般的!”

  宝暹法师也点头附和,他与慧景法师均长于《摄论》,且都是名气极大的高僧大德,蜀中年轻僧侣中,有的喜歡景法师的清新,而认为暹法师過于高傲古怪,不自觉地加以贬抑;也有弟子服膺于暹法师的高论,却认为景法师讲的《摄论》過于平淡细致,时时报以冷潮热讽。而玄奘却是两家并听并学,对這两位法师都极为尊敬,且能将两家学說融会贯通,因而深得二位法师的称许。

  就在法师们讨论受戒人选之时,玄奘正在多宝寺山门前的广场上讲经說法。诺大的空地上挤满了前来听经的僧人俗众。

  讲经结束后,居士们照例围上前来问东问西,玄奘则一一为他们耐心解答。

  突然,他感觉有人用力拉扯了他一把:“嘿,小和尚!”

  玄奘吃了一惊,近些年他声名日隆,已经很久沒人敢对他這般无礼了。

  定睛细看,眼前是一张颇为熟悉的英俊面庞,那笑容既阳光又有几分懒散,一身天蓝色儒袍,显出几分潇洒气质——竟是多年未见的叶丹参!

  “阿弥陀佛,原来是你。”

  此时的玄奘已不同于年少之时,乍见故人,心中自然欢喜,语气却還是冲和平淡。

  “嘿嘿,多年不见,小和尚果然了得啊!”丹参嘻笑道,“我在底下听经时,已经能感受到你身上有佛光闪耀了!”

  “是啊,确是多年不见了,”玄奘感叹道,“不過居士倒是一点儿都沒变,還是那么喜歡开玩笑。”

  回到寮舍,丹参滔滔不绝地說起了自己這几年的经历——

  战乱之中,颠沛流离,自然有许多的辛酸往事。好在丹参性格乐观开朗,那些往事到了他的嘴裡,便全都成了可值得细细品味的故事了。

  “令尊身体還好吧?”玄奘终于找机会插了一句口。

  “好!好得很!”丹参道,“昨天他還念叨你呢。”

  听了這话,玄奘心中不禁泛起思念的情愫,他感慨地說道:“叶先生当真是君子菩萨,记得在长安时,玄奘使用先生传授的医方配药,治好了很多灾民的病。那段日子,庄严寺裡聚集了那么多人,却沒有爆发瘟疫,全赖先生的功德。這一次,玄奘定要登门拜望。”

  “好哇!”丹参喜道,“父亲一直惦记着你,他常說教你是最划算的事,上回多亏你救命呢。前些日子我們刚到成都时,听這裡的居士们說起玄奘法师如何如何。父亲忍不住,跟他们說:‘你们說的玄奘法师啊,那是我的徒弟!’人家不信,說他吹牛,弄得他好沒面子。你要是去看望他,他定会欢喜万分。”

  “阿弥陀佛。”玄奘心情舒畅地诵了一声佛号。

  丹参所說的“救命”一事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還是在洛阳的时候,叶先生突然得了急病,自己开了药方,居然越吃越糟,直至起不了床。

  “唉,医不自医啊。”先生躺在榻上,叹息着想。

  這是中医裡面的一句话,很奇怪——有时候医生自己得病了却不知怎么办才好,自己开的方子用在自己身上,却不灵。

  为什么会這样?按照民间的說法,就是医生其实都是在逆天而行。本来人得病就应该死的,医生非给治活了,所以会得罪阎王爷,让你自己生奇怪的病。

  這当然是无稽之谈,玄奘說:“這世间既然有医术,有草药,那就意味着這是上天给人的一條活命之路,治病怎么能算是逆天而行呢?”

  然而那一次叶先生确实病得不轻。一向对背医书不感冒的丹参也着急起来,跑到净土寺,将玄奘請到了父亲的榻前。

  搭過脉后,玄奘脸色轻松,只开了一味药:用甘草泡茶。

  “這样就行嗎?”丹参有些不信,甘草实在是太普通的药了。

  “相信贫僧,应该沒問題。”玄奘回望了一眼病榻上的先生,微微一笑道。

  果然,几天后,叶先生的病渐渐好了起来。

  事后,玄奘对丹参解释說:“先生不是病,是中毒了。”

  “中毒?!”丹参大吃一惊。

  “你不用紧张,”玄奘安抚他道,“叶先生是有德医师,每次配了新药总是自己先尝,天长日久,腹中积药太多,以至慢性中毒。用甘草泡茶,可解百药之毒。”

  “原来如此。”丹参這才恍然大悟。

  对于這個勤奋聪悟的少年僧侣,叶先生本就十分喜爱,這一次又亏他救命,更觉得是前世的缘法。既然丹参不喜学医,叶先生索性便收了玄奘做学生,悉心教授医术、针灸。而玄奘对這位医师,也是越来越敬重。

  给他留下印象最深的,還是叶先生家门上贴着有一副对联:“但愿人皆健,何妨我独贫。”

  在玄奘看来,這就是菩萨道了。

  玄奘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丹参却已换了個话题:“小和尚你知道嗎?這些日子,父亲正在家中预备聘礼,要去替我求亲呢。噢对了,我們提的那家姑娘你是认得的。”

  “是嗎?”玄奘也替他高兴,“那贫僧先恭喜居士了。”

  丹参奇怪地看着他:“我說那個姑娘你认识,你就不想问问她是谁么?”

  “玄奘不必问,居士若是愿意說,自己便会說的。”

  丹参呻吟一声倒在了床上。

  “好吧,我跟你說,”丹参今天看起来心情格外的好,直起身子說道,“還记得锦儿嗎?”

  玄奘一怔:“林先生的女儿?”

  “不错,就是她!”丹参兴奋地說道,“来成都也有不少时日了,前些天才见到她。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小和尚你不知道,现在的她真是美极了,跟小时候完全沒法比!”

  她一直都挺好看的,玄奘想,只不過你小时候不曾注意罢了。

  丹参不知道玄奘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往下說:“我一回家就跟父亲說,我要娶她,我非娶她不可!父亲听了很高兴,說我长大了……”

  “等等……”玄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居士前些天才见到她,你确定她肯嫁给你嗎?”

  “为什么不肯?”丹参显然很自信,“我們打小时候起就是好朋友。”

  “可玄奘记得那时候,你還嫌她烦呢。”

  “那是小孩子家不懂事,当不得真的。”丹参一摆手道。

  突然又觉得有些心虚,不禁抓了抓脑袋:“說得也是啊……小和尚,要不,你帮我們念念经怎么样?求佛陀保佑我們有情人终成眷属。”

  玄奘觉得好笑:“贫僧自然可以帮你。不過,若是要诚心诚意的话,最好自己念。”

  “是嗎?”丹参托着下巴,认真地想了起来,“哎,你說我念什么经好呢?”

  送走丹参后,正好碰上要回寮舍的长捷兄长,见面就說:“恭喜四弟要受大戒了,沙弥只有受具足戒之后才可成为真正的比丘僧。”

  玄奘趁机向兄长請教關於具足戒的問題,长捷一一回答,又說道:“比丘僧的戒律有二百五十條,受戒之后,可够你学一阵子的了。”

  “這么多?”玄奘有些惊讶,进入佛门多年,他竟然从不知道此事,“为什么玄奘以前从未听二哥說起過呢?”

  “佛制比丘戒是不可以对沙弥和居士說的,”长捷解释道,“這些戒律极为繁琐,受戒者需历五夏专门研习方可通达。沙弥居士若只是随便看看,很容易断章取义,用僵硬的框架来看待比丘。說不定会因此造下口业,惹出麻烦。再說,沙弥居士也沒有必要知道這些,知道了也沒什么用,只要守好自己的戒律,管好自己就可以了。”

  “可是,比丘戒又为何要制定得如此繁琐呢?”玄奘心中颇为不解。

  在成都城南空慧寺的长廊下,道基法师对玄奘說道:“比丘戒條之所以如此之多,就是要僧众藉由戒律的规范,以养成足堪住持佛法,成为人天师范的僧格,使正法得以久住。故而佛陀所制定的戒條內容包括比丘们对一己道德的提升,对教团应负的责任以及微细的威仪行止等,种类很多,计有数百條。”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原本是东晋慧远之弟慧持入蜀所建之“金渊精舍”,后又名“龙渊寺”,近些年为避唐王李渊之名讳而更名为“空慧寺”。

  玄奘之所以从多宝寺移居到這座著名的寺院,暂时结束了有系统的全面从师受学,是因为他要在這裡坐禅读经,调适身心,准备受戒。而道基法师正是他受戒的教授师。

  “這些戒條在佛陀的时代就已经有了,是嗎?”玄奘边走边问道。

  “是的,”法师答,“其实,在佛陀成道后的最初十二年内,并未给僧团制定任何戒條,他只是随机宣說他所悟证的佛法。根利之人在听闻佛法时,即闻即悟,当下就能心与道合,达到断恶修善和利益众生的目的,因而也就能获得解脱。

  “然而十二年后,等到佛法广大弘传,出家的人越来越多,僧侣中就不免龙蛇混杂,凡圣同居,有人出现了违背修道精神的行为,于是佛陀便因事制戒,告诫弟子们‘以戒为师’。对了玄奘,你可知为何要選擇在這空慧寺举行授戒仪式嗎?”

  “大概是因为這裡是慧持法师的栖止之地吧。”玄奘答道。

  道基法师点了点头:“很多人都知道在庐山结社念佛一心想要往生极乐净土的慧远法师,却不知其弟慧持大师也是龙天师表。他们兄弟二人都曾师从于东晋的道安法师。”

  玄奘恍然大悟:“道安法师乃东晋名僧佛图澄的大弟子,是第一位为中原佛寺制定戒规的人。”

  “不错,”道基点头道,“慧持大师一生精严持戒,从无懈怠之时。晋安帝义熙八年,大师对弟子们說:持戒犹如踩在平坦的大地上,各种善事善因才可能由此生长,你们无论是行、住、坐、卧,都应该严谨奉行。言罢坐化,春秋八十六岁。”

  說罢看着玄奘:“现在你明白为何要在這座寺院裡授戒了?”

  玄奘合掌道:“多谢师尊开释,弟子明白了。”

  来到叶家,一股熟悉而又亲切的药草味儿扑鼻而来,熏得他都要醉了。更让他心中生敬的是,门上依然贴着那副旧对联:

  “但愿人皆健,何妨我独贫。”

  再次见到玄奘,叶先生自是欢喜异常,当即跟他讨论起有关医术方面的問題来了。

  “這次决定来蜀中,可真是来对了!”先生满面红光,兴奋地說道,“好地方啊!你来看看,這是什么?”

  說罢递過来一株翠绿的小苗。

  玄奘接過看了看,道:“這是枸杞。”

  “想不到吧?”叶先生笑道,“這东西在咱关中是宝贝,平常难得一见,這裡却满山都是!你再看看這個。”

  他又递過来一株看上去颇为奇特的植物。

  “這是何物?”玄奘惊讶地问道,“玄奘来蜀地已有三载,竟从未见過此物。”

  “沒见過?”叶先生立即得意起来,“這叫做‘七叶一枝花’!主要生长在楚地,蜀中确实不多见的。楚人都說,此物治痈疽便如用手拿一样!我在山上转了好几天才发现了几株。”

  听了這话,玄奘不禁感动:“先生真乃良医也!却需注意身体。”

  “无妨!”叶先生笑道,“我身体還好着呐,還能看着孙子长大!”

  說到這裡他又颇有意味地看了看玄奘,爽朗地說道:“孩子,還俗吧!等我给你和林家姑娘红红火火地办上一场婚事,再给丹参說上一门好亲事。然后,咱爷儿几個就一块儿行医济世!”

  玄奘大吃一惊:“叶先生……您……您說什么?”

  “别不好意思了,”叶先生呵呵一笑道,“我都知道了!林家姑娘喜歡你,這沒什么。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嘛,再說還俗娶亲的和尚多着呢,只要真心真意,想来佛祖也不会怪罪的。你不用在乎丹参,他也就是心血来潮。等過几日,我再請人给他說上一個漂亮姑娘,他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玄奘越听越晕,不明白叶先生何以突然說出這样一番话来。

  他小心翼翼地說道:“叶先生,玄奘相信您是一片好意。只是,玄奘自幼出家,虔心向佛,再過几個月,就要受具足戒了,先生這时候提還俗娶妻之事,莫不是在拿玄奘开玩笑嗎?”

  听了這话,叶先生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原来,自打丹参随父到林家参拜林居士时见到锦儿,就被她所倾倒。得知已经十七岁的锦儿依然待字闺中,丹参更是欣喜若狂,回到家中就对父亲說,此生定要娶她为妻为可。

  叶家与林家原本就是世交,丹参想娶林家姑娘,這对叶先生来說正是求之不得之事,于是立即备下聘礼,向林家正式求亲。本以为林家也定会顺水推舟,玉成這一美事,谁知林先生却是一脸的唉声叹气。

  理由无他,林家小姐不愿意嫁人,逼急了,就以出家为尼相威胁。

  两位父亲谁也不知這姑娘犯了什么邪,倒是母亲了解闺中女儿的心思,她告诉丈夫,锦儿已经心有所属,她喜歡的竟然是那個少年法师玄奘。

  林居士顿时大怒,這等既得罪佛祖又耽误女儿的事,不是胡闹嗎?

  而叶先生却有些误会了,尤其是听林夫人說起在汉川之事时,便误以为两個年轻人已经暗中相恋多年,只不過摄于戒律而不敢說出口罢了。

  “我早說陈祎不该出家的,”叶先生心想,“年轻人就是面皮嫩,這有什么不敢說的呢?和尚還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况他只是個沙弥,并非受過大戒的比丘。”

  他一来生性坦荡,二来对玄奘本就十分偏爱,三来又觉得自己的儿子与锦儿已经多年未见,就那一面之缘实在无法与人家的两情相悦相比,若是勉强娶来,人家女娃娃成天价郁郁不乐,自己的儿子也不开心不是?倒不如索性成全了那对有情人,也是一桩美事。

  這样一想,当即爽快地說道:“二位不必为此烦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

  說罢,大笑着出门而去。

  可是如今看来,玄奘压根儿就沒有還俗娶妻之意。叶先生這才明白過味儿来,感情這林家女娃同自己的宝贝儿子一样,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嘛。

  這样想来,叶先生竟又觉得,丹参和锦儿才真是天生的一对儿啊。

  玄奘刚走出空慧寺,迎面就碰到了锦儿,看来,她已在此守候多时了。

  “我想出家!”她红着眼圈儿,直截了当地說道。

  玄奘心中暗暗叹气,不禁想起了一句话——缘是注定的,谁和谁见面也是注定的。

  只是,我的心魔真的就這么强嗎?

  略略定了定神,他斟酌着对锦儿說道:“出家是件大事,岂能凭一时的意气而为?這样就算出了家,道心也不会坚固的。”

  “我不管!”锦儿执拗地說道,“你道心坚固,我怎么就不坚固了?你瞧不起人啊?”

  玄奘被噎了一下,但他想,這女孩儿很明显不是真心想出家,自己還是尽量劝她回头的好。

  当下耐着性子說道:“施主,出家也须随缘,强求不得。你若果真与佛有缘,自然会有结果。”

  “那你出家是随缘嗎?”锦儿不客气地反问道,“你敢說這不是你硬要做的選擇?有些事情不努力是得不到的,就像你不念经能成佛嗎?”

  听了這话,玄奘一时竟无话可說,他不想为此多生事端,只得說道:“好吧,檀越若真想出家,成都倒是有几间女众寺庵,你可前去问问。”

  往前走出几步后,他又回過头来,对着身后一脸谔然的锦儿說道:“若真的出家了,就好好修行吧。”

  說罢转身离去,再也沒有回头。

  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锦儿不禁泪流满面,伤心得啜泣起来……

  玄奘走到大殿门口,却见景法师正站在那裡,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开弓沒有回头箭,”老法师声音徐缓地說道,“玄奘,你真的决定领受具足戒嗎?”

  “這是弟子多年的夙愿。”玄奘平静地說道。

  “善哉……”长老垂目合掌,不再多說。

  寂静的夜晚,一盏灯火,在古老的禅房内静静燃烧,室内飘荡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

  玄奘独自静坐在蒲团上,从暮色初起到现在,一动不动。却发觉自己怎么也定不下心来,锦儿那双晶亮的泪眼时不时地在他的眼前晃动,晃得他心烦意乱,难以安定。

  “阿弥陀佛,”他对自己說道,“這是我的心魔啊,魔由心生,亦由心灭……”

  可是要灭魔并不容易,山寺的夜晚静得可以听到烛火晃动的声音,至于那不平静的心跳声就更是挡都挡不住了。

  既然无法入定,那就诵经吧。

  打开面前的《楞严经》,那裡面有七处证心,八還辩见,有佛陀的微笑和智慧,也有阿难的困惑与伤泣……

  心海之中云起鸟腾,见动尘起,虚构的意境還原出生命本来的真实。

  经卷始终无法将一颗纷乱的心定下来,玄奘喃喃自语:“念起即觉,不动不随……”

  他索性起身起座,来到窗前。

  這才发觉,窗外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已飘满了蒙蒙细雨,暮春的雨看上去诡秘而美丽,那有节奏的“沙沙”声就像佛祖慈悲的开示……

  “你這小和尚!”门“咣当”一声被撞开,這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声打断了玄奘的沉思,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冲进来了。

  “平常口口声声說什么慈悲为怀,却原来都是假腥腥的!对一個女孩子也如此的残忍!”丹参气愤难当,声音都有些变了。

  玄奘回過头来:“我如何残忍?”

  “锦儿一個花朵般的女孩子,你却要她出家为尼,這难道不是残忍嗎?”

  玄奘摇了摇头:“居士搞错了,第一,玄奘从未要她出家,是她自己要這么做的;第二,出家为尼是功德事,如若真是她本人自愿,此事对她只有好处,沒有坏处。”

  “本人自愿?”丹参气极道,“你别跟我說,你不知道她這么做的用意!你居然忍心這般堵她的话!你,你……你太残忍了!”

  “居士,”玄奘平静地望着他,“你不是早就跟我說過,想要娶她为妻嗎?”

  “我是有這個想法!”丹参一屁股坐了下来,端起案上的茶碗就喝,“因为我喜歡她。可這是我自己的感情,与她无关!我知道她喜歡的是你,這沒什么,只要她开心,我怎么样都行!”

  玄奘心裡升起一种感动:“阿弥陀佛,居士一片真心,上天都会感动的,她又岂会不明白?玄奘觉得,你们两個才是真的有缘。”

  “你拉倒吧!”丹参对這样的话并不领情,不屑地說道,“說什么随缘啊?她喜歡你,這难道不是缘?她对你的爱,难道上天就不会被感动?你为什么要抛下爱你的女孩子而独自一人念经参禅悠闲自在?這是随缘嗎?你不认为你這样做很自私很残忍嗎?”

  “我与她并沒有缘,”玄奘耐心地解释道,“如果我們两個真有缘的话,我也会喜歡上她的,我会为了她不顾一切地還俗,那样才是缘。”

  “你沒有爱上她,是因为你的脑筋出了問題!”丹参咬牙切齿地說道,“我就是不明白,這和尚有什么好当的?倘若全世界的人都出家当了和尚,人人都沒了子嗣,這人类世界岂不是要灭亡了?”

  “居士会去当和尚嗎?”玄奘反问道。

  “我?当然不会!我想都不会想!”丹参愤愤地說道。

  “那不就得了?”玄奘微笑道,“這就說明全世界的人不会都当和尚,至少還会剩下一個。”

  丹参被他這句话噎得哭笑不得。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玄奘站在窗口处,望着从房檐上垂挂下来的雨帘,缓缓說道:“再過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弥勒菩萨下生凡间,成为弥勒尊佛,渡生无数。那时娑婆世界所有众生都修持十善业;那时人寿八万四千岁;那时山河大地一马平川,自然谷物应时而生,世界变得极为庄严殊胜……所有這一切都是因为众生修持十善的共业所致。”

  說到這裡,玄奘回過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丹参:“居士你想想看,只是修持十善业都会导致世界如此变化,如果大家都出家,修持沙弥戒乃至比丘戒,又会怎样?”

  丹参不禁一呆。

  玄奘自己回答:“我来告诉你,那时這個世界就是娑婆净土,是一個以你目前的知识无法理解的,超越了時間和空间的涅槃世界!一個不生不灭的世界,一個不垢不净的世界,一個不可思议的世界,一個沒有轮回的世界!你還担心沒有子嗣?你很喜歡六道轮回嗎?”

  “你說的這些都是想象,我不信,”丹参打断他道,“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你所說的人类会灭亡的场景,难道就不是想象么?”玄奘道,“你又能否证明给我看?”

  看到丹参被噎住的样子,玄奘又道:“其实,想要证明我們谁說得对倒也不难,你可以叫全世界的人都出家试试。”

  “這還不难?”丹参瞪着眼睛道,“這我怎么能办得到?”

  “你既然办不到,還问什么呢?”玄奘道,“你自己都知道让所有人出家是办不到的事情,那你的担心岂不是屺人忧天嗎?”

  丹参先是语塞,但随即又反应過来:“那么你来!小和尚,你让所有的人都出家,或者都修持十善业,以证明佛沒有打妄语!”

  玄奘摇头道:“我也做不到,因为我只是一介凡夫而已。我知道娑婆世界的众生還沒有這份福气,所以我

  本章未完,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所以我压根就不会问這种根本不存在的問題。”

  說到這裡,他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越下越大的雨,沉声說道:“在這個世界上,玄奘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自己。我希望命终之时能够得生弥勒菩萨的都史罗天,听佛說法,将来随佛下生,普渡众生,让所有的人都能够离苦得乐……”

  “你還是先渡一渡你身边的人吧!”叶先生一步踏了进来,身上的蓑衣還在滴水,“锦儿不见了!”

  “什么?!”丹参“呼”地一声站了起来,“不见了?她到哪裡去了?!”

  “我若是知道,還用得着上這裡来嗎?”叶先生慢悠悠地說道。一转身,却见玄奘已经快速披上了蓑衣,忙问:“你干什么?”

  “找她去。”玄奘简短地回答,便一头扎入雨中。

  “等等,我也去!”丹参也冲了出去。

  锦儿是在白天踏入這個山谷的,原本她只是出去散散心,也顺便了解一下修行人在山间的感受。如果說,早晨她对玄奘說自己要出家只不過是一时赌气的话,那么现在,她已经开始认真考虑這個問題了。

  “哼!”她一边走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心中忿忿不平,“小和尚,别以为你看透了我,你以为我真不敢出家嗎?”

  傍晚时分,一直阴沉的老天突然下起雨来,气温骤降,锦儿浑身冰冷,心中不由得害怕起来,又想這样的天气,父母定然会为自己担心,赶紧折回。

  谁知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有一种刺骨的感觉。她的心也变得阴冷阴冷,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为她难過似的。她自伤自怜,边走边落下泪来。

  雨一阵紧似一阵,山路也变得越来越泥泞,群山被一团湿重的雾气笼罩着,人在地上行走,如同云中漫步一样。锦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地上,心中不住地抱怨——這雨为何下個不停?莫非老天爷也在跟我作对嗎?

  她全身都被雨水浇透了,前方還有那么远的路,而天色正在迅速地暗下来……她以前从未独自外出過,何况是這样的雨夜,心中越来越不安,可眼下除了埋头走路外,又能有什么别的選擇呢?

  路边的杂树随着霹雳与闪电摇来晃去,她尽量走在小路的正中央,以防止路边某棵被雷劈断的树会砸到自己身上。其实,這山间小路宽不過一尺,如果真的有一棵树砸過来,她哪裡躲得掉?

  终于,在雨中苦行了一個时辰之后,她不得不诅丧地承认,她迷路了。

  天已经很晚了,四野一片漆黑,脚下的水漫到了小腿上,锦儿又冷又怕又委屈,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终于支持不住坐在了地上,伤心地痛哭起来……

  仿佛是为了配合她的哭声,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狼嗥,在這雨夜中显然凄厉而又萧远。

  “菩……菩萨……”她把头埋在两腿间,抽抽搭搭地哭道,“是我错了嗎?是我不该……喜歡……他,所以才要……才要受到……惩罚嗎?”

  玄奘与丹参进入這片山谷后就决定分开来寻找,临走前,丹参狠狠地甩出一句:“要是锦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一把火烧了你那座破庙!下地狱我也不怕!”

  玄奘知道他是在說气话,也不跟他多說什么。事实上,他自己也是心急如焚。

  凭感觉,他径直朝着刚到此地的来路上走去。

  雨越下越大,蓑衣已经完全不起作用,反而因蓄积了過多的雨水而显得沉重不堪、碍手碍脚,玄奘索性将它扔在了地上。

  他浑身早已湿透,却一点儿都沒有感到冷,只觉得有一团火苗在胸中燃烧着,头上氤氲着丝丝的雾气。

  那個小姑娘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浮动——

  她坐在偏殿的蒲团上听他讲经,大大的眼睛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她挥舞着手臂,天真地說:“我最喜歡听故事啦!”

  她在河边望着小白龙,喜滋滋地对它說:“小白龙,你的名字可是我给你取的,以后可不许再吓我了,更不许你再摔法师!”

  她在空慧寺门前,含着眼泪质问他:“你出家是随缘嗎?你敢說這不是你硬要做出的選擇?”

  ……

  “菩萨保佑啊,”玄奘喃喃自语,“說到底,玄奘不過是一介凡夫,业障深重,难以自渡,只盼這些业力不要伤及无辜才好……”

  蜀中的雨一旦下起来便是酣畅淋漓,仿佛有個巨人在从天上往下倒水,玄奘也不知道自己在泥泞的山林间走了多久,他看不清脚下的路,事实上有些地方根本就沒有路。

  接连摔了几跤后,他终于听到了锦儿的声音——那么柔弱无助的哭泣声,在這暴雨之夜中显得若断若续,但還是让他给捕捉到了。

  他心中一喜,默念一声:“感谢佛祖!”便循着哭声摸了過去。

  终于,他看到了锦儿,這小姑娘半卧半靠在一块山石上,雨水已沒過她的半個身子。她头发篷乱,浑身发抖,瘦瘦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嘴裡還在轻轻地叫着:“法师……陈祎哥哥……”

  玄奘急急地来到她的身边,将她扶了起来。

  可能是连冻带吓,锦儿面色青紫,整個人已处于半昏迷状态。玄奘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只觉烫得吓人。

  還好!他想,如果是冷得吓人,情况只会更糟。

  這裡距离住处已经很远,也不知道附近有沒有避雨的山洞。他站起身,焦急地朝四周山上望了望,可除了浓浓的夜幕和密密的雨帘外,他什么都看不见。

  默念了一声佛号后,玄奘俯身背起锦儿。

  這女孩儿可真轻啊!他有些心酸地想着。

  锦儿伏在玄奘背上,迷迷糊糊,又发出了几声呓语:“陈祎哥哥……”

  她低声呢喃着,玄奘只管往山上走,沒有理会。

  “是……菩萨嗎?”這女孩儿看来烧得不轻,嘴巴裡不停地說着胡话,“你别……别怪我……我就是……想要……陈祎哥哥……陪我……我……我错了嗎……”

  玄奘心中一痛,滚烫的泪水滚落下来,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滴在他的胸前。

  感谢佛祖!他终于在山腰处找到一個干燥一点的山洞,裡面還有些干草和树枝。

  玄奘钻进去,将锦儿放在干草上,让她半靠在自己胸前,然后轻轻提起她的一只手腕,替她搭脉……

  還好,将手指从她的腕上拿开,玄奘轻轻舒了一口气——只是受了些惊吓和雨淋……

  锦儿闭着眼睛,嘴裡喃喃自语:“菩萨……是锦儿……错了嗎……”

  他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着,心就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痛苦、憋闷,一句话也說不出来。

  雨還在不知疼痛地下着,他感觉到怀裡的女孩子实在是太轻、太弱、太冷了……她那冻得淡紫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令人情不自禁地有一种想要温暖她、保护她的欲望。

  好在自己的身体還很热,胸膛中的那团火苗還在剧烈地燃烧着,灼热的体温将她湿冷的身体慢慢蒸干……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长长的捷毛颤动着……

  “再過一会儿,她就会醒過来,我该不该把她放下呢?”望着怀中少女那几近透明的绝美面庞,玄奘问自己。

  “放下她吧,”一個轻柔悲悯的声音对他說,“就算你现在可以温暖她,也只能温暖她一时,你温暖不了她一世啊!”

  是的,我温暖不了她一世。

  玄奘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他紧紧咬住牙,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将锦儿轻轻放在了草铺上。

  這附近应该沒什么毒虫野物吧?他站起身,在山洞内外小心地转了一圈,每一個角落都细细检查了一遍,直到确定沒什么不安全因素了,便又轻诵佛号,一头钻回到大雨之中……

  “怎么样怎么样?找到锦儿了嗎?”丹参疯了一般地到处乱蹿,一见到玄奘,就忍不住急吼吼地问道。

  玄奘摇摇头:“方才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在哪裡?!”丹参眼中露出惊喜又焦急的神色。

  “就在前面。”玄奘說着,便径直朝那個方向走去。

  他不能再耽误時間了,锦儿還在那個山洞裡,沒人跟她在一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丹参赶紧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玄奘心急如焚,在雨中走得飞快,完全顾不上看一眼身后那個狼狈跟随的小书生。丹参跟着他一溜小跑,脚下水花四溅,却怎么也追赶不上。

  “我說小……小和尚……”他呼呼地喘着粗气,脚下磕磕绊绊的,不知摔了多少跤,“你……你慢点!怎么,怎么走……走得……這么快啊……呼……呼……”

  玄奘沒有理他,他的心中在不住地祈求——佛祖保佑!菩萨保佑!在我刚刚离去的這段時間裡,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啊!

  地上泥泞湿滑,水深過膝,丹参早已走得筋疲力尽,几乎是连滚带爬了。

  “小和尚……你……你這是……要去哪儿……我……我走不动了……你等等……慢……慢走……”

  快到山洞口了,玄奘骤然停住了脚步。

  佛祖垂怜!他再次听到锦儿伤心的哭声,看来,她醒了,她沒事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玄奘暗暗松了一口气。

  丹参显然也听到了哭声,陡然来了精神,也顾不得一路疲劳,高喊一声“锦儿!”便连滚带爬地冲进山洞。

  听到這一熟悉的叫声,已经哭得沒了力气的锦儿呆呆地回過头来。

  本来就已经很累,再加上過于心急沒注意脚下,丹参竟一下子被洞口的石块拌倒在地,他抬起头,沾满泥水的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

  “锦儿,真的是你!”丹参激动得都要哭了,“谢天谢地,我总算找到你了!你可真把我给急坏了!”

  “丹参哥——”锦儿“哇”地一声痛哭起来,扑到了丹参的怀裡。

  经過一個晚上的孤独与惊吓,骤然出现的丹参,简直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亲的人了!

  丹参手忙脚乱地脱下满是泥水的长衫,想要裹在锦儿的身上,這才发觉她的身体是干的,赶紧又将湿衣服抛在了地上。

  “你真聪明,锦儿!”丹参抱住她,惊喜连连地說道,“居然能找到這么一個淋不到雨的好地方!我先前還一直在为你担心呢。”

  锦儿茫然道:“是……是菩萨……带我来的……”

  此情此景,玄奘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对锦儿来說,這一刹那以前和一刹那以后便是天壤之别,是梦与现实的分别,是佛与红尘的分别。

  怀着深深的感恩,他双手合什,低低地诵上一句:“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接着,便默默转身,在已经变小了的细雨中,悄然离去……

  锦儿静静地躺在床上,眉头紧皱,脸色苍白,叶先生坐在她的旁边,为她把脉开方。

  “她沒事吧?”丹参紧张地问道。

  自从昨夜把她背回来,她就一直在发高烧,昏迷不醒,只是偶尔說上几句胡话,丹参在旁边猜了半天,也沒整明白她說的是什么。

  “别担心,她只是受了些风寒和惊吓,吃上几服药就好了。”叶先生道。

  丹参松了一口气,忽听到院外有人叩门,忙跑過去开门。

  是玄奘,他浑身湿透,背着一只竹筐走了进来,筐裡装满了草药。

  “你昨晚上哪裡去了?”丹参一见到他就兴师问罪,“锦儿冻得走不动路,偏偏你又不在,害得我只好一個人把她背回来,你知道昨晚雨大,路又不好走,我累得腰都快断了!”

  嘴上這么說,心裡却开心得要命——這個笨笨的小和尚,关键时刻怎么跑了?

  “檀越辛苦了,”玄奘只是淡淡地說道:“贫僧去山上采了些草药,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說着,将背上的竹筐解下,放在地上。

  “太好了!”叶先生走到院子裡,看着這些药草道,“我這裡正闹药荒呢。”

  玄奘蹲下来整理着筐中的药草:“這裡主要是些柴胡、麦冬,祛痰清热的。”

  “嗯,蜀地湿热,祛痰清热用黄芩更佳……”叶先生說。

  丹参见锦儿沒什么大碍了,心裡一阵轻松,看着玄奘,嘲笑道:“我說小和尚,你可真够笨的!昨天晚上明明都听到她的哭声了,却愣是沒找到她!我怎么一過去就发现她了呢?”

  “這就是缘,”玄奘平静地說道,“两位居士有缘。”

  他又远远地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锦儿。她還在昏睡着,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不過,从叶先生特别是从丹参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应该沒什么大碍了。

  “她能够平安无事,也多亏了菩萨的慈悲护佑。居士昨晚情急之下犯了口业,可千万别忘了忏悔。”玄奘对丹参道。

  “菩萨慈悲,不会怪罪的。”丹参大大咧咧地笑道。

  “菩萨当然不会怪罪你,菩萨只会帮你。但是你自身的藏识却会收藏你的业力,不管它是善還是恶。”

  “菩萨会帮我……”丹参沉吟着,“是了,我记得昨晚锦儿亲口跟我說,是菩萨把她带到那個山洞裡的!這样看来,菩萨還真是慈悲!”

  玄奘沒說什么——什么都不說,是不能算打妄语的。再說了,他真心认为,如果沒有菩萨的慈悲护持,仅凭他自己,是不会那么快就找到一個避雨的山洞的,菩萨当然是慈悲的!

  丹参毕竟受佛教熏陶多年,又因爱屋及乌,对锦儿的话深信不疑,想起昨夜的一时失言,心中竟深为后悔。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忏悔的!对了玄奘法师,有空帮我們读几卷经啊,請佛菩萨保佑我和锦儿平平安安……嗯,主要是保佑锦儿。”

  他心情舒畅,竟一改往日“小和尚”的称呼,叫起了“玄奘法师”。

  “我知道,”玄奘微微一笑,起身道,“叶先生,這裡若沒什么事,玄奘先告辞了。”

  “你不留下来,看看她的病情再走嗎?”叶先生起身问道。

  “不用了,”玄奘看了一眼丹参道,“只需看叶小居士的样子,就知道她的病不碍事。玄奘這几天就要受大戒了,必须回寺院去习律,总在外面待着也太不精进。”

  叶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玄奘一眼:“你何时受戒?”

  “后天。”玄奘答道。

  美丽的蜀地,庄严的佛寺,神圣的戒坛。

  主持授戒仪式的道基法师身披紫金袈裟,表情安祥地站在汉白玉雕成的戒坛上,诸大德们也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在幡幢飘扬,香烟缕缕,钟鼓齐鸣中,静静地等待着前来受戒的沙弥。

  正对戒坛的,是一條幽暗不明的长长的甬道,几百年来,不知有多少高僧大德曾经从這裡走過,反复地叩问過自己的内心。

  年轻的玄奘身着一袭深色僧袍,步履稳健地穿行在其中。

  他的目光如月华般清澈,不染一丝尘埃。

  进入甬道前,法师只问了他一個問題:你真的是全心皈依佛陀嗎?

  从踏进甬道的第一步起,他便在反复地叩问自己:我真的是全心皈依佛陀么?

  往事如潮水一般,在他的脑海中奔涌而過——

  家乡的灵岩寺裡第一次听到有如天籁般的钟声和诵经声,年幼的他不觉听得痴了;

  他平举着两只小手,从僧人手中接過第一部佛经;

  他问寂空长老:“众生也包括那個被太子晋杀害的妃子嗎?”

  寂空长老对他說:“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菩萨就是觉悟了的有情人。”

  他读到《百喻经》裡的有趣故事,天真地笑出声来;

  他诵念着《阿弥陀经》为母亲和父亲送行;

  他跟随二哥来到净土寺,成为一名行者和抄经生,一笔一划地抄写着那流传千年的殊胜的经论;

  佛法抚平了他心中的伤痕,他渴望做一名真正的僧人,他开始登上狮子座和辩经台,开始就经论中的某些問題与法师们对论;

  “童子出家,意欲何为?”大理卿郑善果的问话恍如就在昨日。

  “意欲远绍如来,近光遗法。”少年清净无染的嗓音分明传入耳中;

  他在古都洛阳的各大道场往复听讲,飞速地积累着自己的佛学修养,同时也积累了越来越多的困惑和疑情;

  他热烈求实、探寻真知,正是這谨严求精的治学态度使他发现了佛典中的许多抵牾,年少的他在老法师面前发出诘问:“难道菩萨在打妄语?”

  他学习医术为人治病;他向西域商人们請教各国语言,期望有朝一日能去往佛国,一睹真正的佛法;

  乱离之世,人命如草,他痛心于佛法对现世的苍白为力。他在庄严寺的观音像前发下大愿,愿以一身之力,为众生承担一切苦难和罪责;

  他对困惑的老僧說:“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来到這未受战争滋扰的蜀地,听全国各地逃难至此的高僧们讲经說法,收获难得的机缘,也曾遭遇心魔的侵扰。所幸菩萨慈悲,助他挥慧剑斩情丝,沒有让這心魔伤及无辜;

  一念及此,他的心中便万分感激……

  前方渐渐明亮起来,出口近在眼前。

  他反复思量自己读過的经文,反复叩问自己的内心:我真的是全心皈依佛陀么?我真能践行当初发下的“远绍如来,近光遗法”的宏愿么?

  踏出甬道的一瞬间,眼前豁然开朗,汉白玉的戒坛上,佛陀的金身塑像似在朝他颔首微笑。

  面对佛陀,他的内心已然清明如镜,明澈的黑眸无垢无染,一如天空。

  一辆马车停在戒坛不远处,车上走下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虽略带病容,却难掩其天生的清丽。一袭素色长裙在风中飘荡,更衬得她如弱柳扶风一般。

  此刻,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的戒坛,极力寻找那個熟悉的年轻身影。她的身旁,是一個身着轻便儒服的翩翩少年。

  “丹参哥,那便是接受具足戒的戒坛嗎?”少女轻声问道。

  “不错,”少年答道,“那就是戒坛。”

  “我想去看看……”

  “不可以的!”丹参忙說道,“佛制白衣与沙弥不得观看比丘受戒。”

  少女轻轻地叹息一声……

  丹参并沒有骗她,以严格的三师七证程序来进行的具足戒仪式,是不允许沙弥和俗人观看的。

  玄奘站在戒坛前,羯磨师以相对基础的問題向他提问:“玄奘,汝可知何为入道之门?”

  玄奘合掌答道:“佛门无论何宗何派,皆以戒律为入道之门。”

  “那么,何为戒,何为律呢?”

  “戒是有所不为,律是有所当为。”玄奘简捷地回答。

  羯磨师点点头,又问:“那么,何为戒法、戒体、戒行、戒相?”

  玄奘答道:“戒法是佛陀所制的各种戒律;戒体是弟子从师受戒时领受于自心的法体;戒行是受戒后随顺戒体防止三业罪恶的如法行为;戒相是由于戒行坚固而形于外的相状。一切诸戒均由戒法、戒体、戒行、戒相四科组成。”

  羯磨师默默颔首,面对這個沙弥年轻而又庄严的面容,再次发问:“玄奘,汝因何要受具足戒?”

  玄奘答道:“佛說:好学戒律者,佛法得久传。临入灭时,更是嘱托弟子阿难說:佛涅槃后,汝等以戒为师,依之修行,能得出世。又說: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虽有佛性,要因持戒,然后乃见,因见佛性,得成正觉。由此可知,在无佛的时代,戒律便是我們的导师。”

  看到羯磨师微微颔首,玄奘停顿片刻,接着說道:“古德有云:戒者,乃定慧之宏基,圣贤之妙趾,穷八正之道,尽七觉之源。弟子玄奘,福薄业重,不幸生于像季,无法亲聆佛之教诲,每思至此,常深以为憾。唯有遵佛遗训,以戒为师,潜心修行,方可断尽无明烦恼,普渡一切众生,成就无上菩提。”

  羯磨师颔首道:“善哉玄奘,汝今可登戒坛。”

  玄奘庄严合掌,向羯磨师深深一礼,然后便一步步登上戒坛。他清秀的面容显得平静安详,這是多年修行带给他的安详。

  虽然看不到玄奘,也听不到各位法师的声音,更听不到玄奘的声音,但锦儿還是执著地不肯离去。她默默地站立着,等待着……

  “锦儿,外面风寒,還是回去吧,”丹参有些心痛地劝說道,“比丘戒律可多了,有二百五十條!光是将這么多戒條从头至尾读上一遍,就不知得用多长時間!”

  锦儿固执地摇了摇头,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美丽的大眼睛裡流了出来。

  在道基法师宏亮庄严的嗓音中,二百五十條戒律被一條條地高声宣读,玄奘逐一领受。

  当诵到最后一條时,夕阳已将戒坛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也将坛上那长身玉立的年轻僧侣凝成一個透明的剪影。

  只听那僧侣朗声說道:“弟子玄奘信受奉行!”

  說罢深深地叩拜下去。

  我相信你,我接受你,我怀着恭敬虔诚的心,照你說的去做。

  這,就是信受奉行。

  成都的四月已经颇有些暑意,何况又在阳光下站了那么久,然而玄奘非但不觉得燥热,反而感到一股无比的清凉之意,如同沐浴在故乡的莲花池中,心中充满了无量法喜……

  “锦儿,你怎么了?”丹参看到锦儿脸上的泪水,有些担心地问道。

  “沒什么。”锦儿摇了摇头,她的腿已经站麻了,却似毫无知觉一般。

  丹参轻轻揽住了她。

  “其实……”锦儿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世人只要守住五戒,就可算得上是個好人了,为什么比丘戒條那么多?”

  “這個,我也不知道,”丹参老老实实地說道,“所有受了大戒的比丘都是一样的。”

  女孩儿的目光又望向了戒坛——难道說,修行人只有对身心进行如此严苛的约束,才能够走向觉悟之路嗎?

  在周围的一片梵唱声中,授戒师为玄奘披上了一條紫黑色法衣。

  玄奘站在戒坛上,合掌礼拜十方诸佛。

  一声悠然钟鸣,袅袅奏响。

  空山钟鸣,远播四野,這钟声淡远醇厚,直抵人心。就连那身在远处的丹参和锦儿,也沐浴在一片庄严的佛光之中。

  “也许,他原本就是佛,”锦儿此时已停止了抽泣,喃喃地說道,“他是属于众生的,而我却非要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真是罪過……也幸好菩萨慈悲,沒有怪罪……”

  說到這裡,声音又有些哽咽。

  “不错,他是属于众生的,”丹参說着,伸手将锦儿揽入怀中,“但我是属于锦儿的,我会永远呆在你的身边,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一丁点儿伤害……”

  锦儿静静地靠在丹参怀裡,脸上露出幸福而又有些苦涩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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