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生愚鲁 作者:未知 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拜轩辕。 2009年3月29日,這一天是农历三月初三。 豫省新郑华庄,這裡几年前還家家户户,保留着在這一天祭祖拜轩辕的习俗。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青壮年去城裡务工,村裡多是一些老人和小孩,一些风俗习惯简化,节日氛围渐渐也都变淡了。 有的人家還较为庄重,摆点祭品,家裡晚饭丰盛一些,算是给轩辕黄帝他老人家過個生日。 大多数便较为简单了,只是家裡老人带着孩子在屋内给黄帝上柱香便是了。 更甚至有的人家,干脆沒有這個习惯了。 不過老黄家,倒是年年都祭拜轩辕,哪怕家裡只剩下了老爷子一人,带着一個孙子,也从沒含糊過。 打扫了一下香供,老爷子上了柱香,愁苦道:“求黄帝老爷,保佑我家墟儿,健健康康……咳咳咳……” “爷爷!吃饭了。”一名少年端着菜盘子进屋,十分利索地把桌子收拾了一下。 老爷子咳嗽着坐下,发愁地看着孙子。 问道:“墟儿,你的情况,上午梁医生怎么說?” 少年笑了笑,說道:“梁医生說我情绪稳定,已经沒事了。” 老爷子点点头,看着开朗的孙子,愁容渐消。 爷孙俩吃着午饭,老爷子拼命夹菜,宠溺又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孙子。 孩子命苦,从小脑子就有問題。 而且他天生眼睛的瞳孔就跟别人不一样,瞳仁白斑過多,连成一圈白环,看起来像是大瞳仁套着小瞳仁。 很长時間都不会說话,打小目光呆滞,然而有個算命的一直說他好话,什么目生重瞳,大器晚成,乃天生圣人。 老爷子信了,便一直沒看医生。 直到四岁了,還不会开口說话时,家裡才急了,带孩子去看医生。 结果测试完說他智商只有五十……轻微弱智,属于愚鲁型智障。 不仅如此,眼睛也不是什么目生重瞳,而是有先天性白内障,视力很差,双眼都只有0.2,還带散光。 从小這么多疾病缠身,可把老爷子心疼死了。 偏偏這两种病,都治不好。 不過有智力障碍,并非就是傻子,尤其轻微弱智,只是显得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差,思维能力和语言能力差而已。 在墟儿五岁时,父母外出打工出了事故,燃气车爆炸,夫妻俩双双殒命。 那一年,墟儿第一次叫了爸爸妈妈,可惜父母已经听不到了。 虽然拿了很多补偿金,但小孩从小沒了爹娘,只有爷爷带着,相当孤苦。 之后他的智力障碍有了明显好转,会說话了,表达能力虽然很差,但别人說什么他也都听得懂,只是显得比较愚钝。 自从他会說话以来,他总是說自己能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感觉到一些非常复杂的事物。 可他又說不清楚,跟见了鬼似的,再加上有重瞳。 久而久之,村裡都传這小子能见到脏东西,老爷子很忌讳這個,便每当孙子說起时,就打他,并骂道:“哪有什么东西!不要瞎說!” 一来二去,墟儿便不再提了。 七岁之后,沒有上特殊学校,而是随班就读义务教育,虽然成绩倒数,学什么都比别人慢好几拍,但已经能与人交流。 可到了初中,便不一样了,学习紧凑许多,他完全跟不上学业。 老师嫌弃他,同学也都叫他傻蛋。 他也想用更多的時間去学习,弥补缺陷,可一旦长時間地用脑,他就会特别痛苦,头疼欲裂,甚至会昏迷。 尤其是晚上,一旦仰望星空,就会头疼,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发抖。 看到月亮,更是直接昏迷過去。 爷爷心疼他,再加上老师劝說,最后让他主动放弃了中考,带回家帮闲,种地。 08年六月份放弃中考,到现在已经過去大半年,耕田收割打谷,這些粗活倒是做得很利索。 每日挑水烧锅做饭,看起来都和常人一样。 只是闲暇时,坐在田埂上发呆,或者盯着别人說话愣神,亦或是看电视,一看一整天。 每当那时候,他才像别人眼中的黄家大傻子。 但日子一天天過着,老爷子心想,就這么平平安安地過一辈子也好,只是愁他這样,恐怕是一辈子娶不到媳妇了。 更愁自己的身体,老爷子的肺一直都不好,年纪越大,老毛病就越严重,整天咳個不停,喉咙裡全是痰,气管裡堵得慌,手脚越来越沒劲儿了。 他不知道自己倒了,孙儿怎么办? “梁医生!梁医生!”吃完饭,正收拾碗筷,院子外响起村长的声音。 老爷子走到院子裡,打开门问道:“出啥事了?” “老黄,梁医生在你们家嗎?”村长說道。 老爷子摇摇头,說道:“不在啊,墟儿现在好很多了,每天上午都是让他自己去梁医生的卫生站看病,不劳梁医生跑一趟了。” 村长眉头一皱道:“上午?梁医生人一大早就不见了,现在都晚上了,還沒回来,卫生站门也沒锁,我寻思不对,這不看看是不是在你们家呢。” 墟儿因为时不时会昏迷,梁医生就常常来黄家帮忙看看,有时還留下来吃饭。 上個礼拜墟儿還昏迷了一次,醒来后跑到院子,盯着月亮,脸色十分难看。 虽然出奇的沒有再看月亮昏迷,可之后总是莫名地发抖,還胡言乱语。老爷子便把梁医生請到家裡来看,连续几天如此,如今梁医生失踪,村长便率先找到黄家来了。 “梁医生一大早就不见了?墟儿!”老爷子回過头盯着墟儿。 墟儿老实上前說道:“对不起,爷爷,我骗了你,我早上沒去梁医生那看病。” “你竟然学会撒谎了!”老爷子大怒,自己的孙子从来沒有骗過人,沒想到现在竟然会骗他了! 墟儿歉意道:“对不起,爷爷,我真的沒有病,我已经好了。梁医生很忙的,她压力很大,心裡有很多烦心事,我不应该每天去劳烦她。” “怎么沒有病!梁医生說你有精……总之,有沒有病你說了不算,医生說了才算!我当年就是信了那江湖骗子,沒早早带你去看医生!”老爷子激动道,說罢還有些愧疚。 事实上,墟儿的病都是先天的,且治不好,昏迷的原因,更是现在都沒查出来。早看医生,也沒有区别。但是老爷子,就是觉得是自己的過错。 尤其上個礼拜,梁医生更是偷偷告诉他,孩子有精神病……這让老爷子更加愧疚,认为是自己沒把孙子养好,都养出精神病了。 对于老爷子的话,墟儿只是顺从地笑笑,连忙扶住爷爷坐下……老爷子年纪大了,呼吸道也有老毛病,此刻有点被气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墟儿說道:“爷爷,你在家休息吧,我陪村长爷爷去找梁医生,我虽然笨,但可以跑跑腿。” 老爷子坐在凳子上,喘了口气,点点头說道:“去吧,梁医生照顾了你那么多次,你得有良心。老范,就让我孙子跟着你,跑腿什么的,就让他干,他還沒傻到那個地步。但愿梁医生沒什么事……” 村长点点头,急匆匆地就带少年走了。 出了门,两人沿着马路,挨家挨户地问。 连问几家也沒有头绪,大活人就這么沒了。 乡裡乡亲地也都觉得不对:“电话打了嗎?” “打了,关机。”村长說道。 “会不会回老家了?”有人說道。 村长摇头,梁医生是首都医科大学毕业的,虽然不知道为何来這穷乡僻壤裡工作,但医术不错,为人和善,待人接物都很好,乡裡几個村谁有小病都找她。 她生活很有规律,从来不会找不着人,尤其是像现在卫生站门都沒锁,就失踪一天,更是不可能,所以大家才怀疑出了事。 “舅舅!”突然,有個年轻的警察骑着小摩托赶到,他正是乡裡派出所的警察,华庄村的村长是他舅舅。 村长严肃道:“王蒙,怎么就你一個?” “梁医生才失踪十几個小时,又是成年人,這立不了案啊。說不定出去玩了呢?”警察王蒙无奈道。 “不可能,梁医生不可能门都不锁就出去玩,肯定出事了。”村长說道。 王蒙說道:“所以我這不来帮忙了嘛?” “诶?黄极,你晚上出门不会晕倒了?” 他看到一旁的少年,惊讶于這個看到月亮就会晕倒的小子也在,便随口问道。 墟儿摇摇头道:“我已经好了,现在看到月亮,不会晕倒了。” “是嘛!那可太好了。”王蒙笑道。 村裡年纪大点的人,都叫少年墟儿,年轻人中,大部分叫他傻蛋,友好的则叫他黄极。 黄极是少年的大名,也是登记在身份证上的名字,墟儿只是小名。 他出生于1993年3月25日,也是农历三月初三拜轩辕的日子。 凌晨的时候出生的,下午就从医院把母子接回来,老爷子抱上孙子乐坏了,正好三月三,便给轩辕他老人家上了香,然后为孙子取了個名。 “新郑是黄帝故都,轩辕之墟,俺们家姓黄,当不起多大的名字,就蹭個边,叫個‘墟’字吧。” 老人家的意思很简单,孩子是三月初三出生的,新郑這裡又是轩辕墟,家裡又姓黄,這天时地利人和的,名字怎么都得应在轩辕黄帝他老人家身上。 轩辕二字不敢用,就叫墟字,蹭個边也是好的,便叫黄墟。 小名就叫墟儿,意为轩辕墟之子。 他们這边农村取名字,一般都找家裡最有学问的给取一個,或者,就让最长辈的取。 一大家子长辈說来說去,偏偏孩子父亲插不上嘴。 对于黄墟這個名字,孩子父亲完全不乐意,取個贱名也不至于叫這么個不吉利的字啊。 墟,废墟遗迹的意思,甚至還有坟冢之意。 当然,孩子父亲并不当场反驳,也就由着老爷子,因为给孩子取名,還真沒他說话的份。 不過他也有主意,因为孩子上户口,得他這個父亲去上。 于是便任由家裡老人這么叫,自己则在给孩子上户口时,偷偷另取了一個名字,叫做‘黄极’。 沒有太多意思,只是取個登峰造极的好寓意。 這件事,一直瞒着,直等到孩子四岁都不会說话,老爷子带他上医院时才发现。 毫无疑问,户口本、身份证上的名字,自然是大名,上学都是用這個名字。 但老爷子還固执地叫他墟儿,乡裡乡亲从小叫墟儿也都叫习惯了,小名顺口,村裡的老人便都沒有改口。 王蒙当過兵,回来之后在乡裡当警察,黄极初中有时候晕倒,都是他找车给送回村裡的。 对于這個同乡小弟弟,王蒙一向很友好,還经常送好吃的给他。 得知黄极现在不会看月亮就晕倒了,真心为他高兴。 不過现在,還是找梁医生重要。 王蒙继续陪着村长一起,挨家挨户的打听。 然而全村都问過了,今天竟然谁也沒看见過梁医生。 对此,村长還想去家裡找,门若锁着,就撬锁。 但是王蒙却說:“不行,梁医生是不是失踪還不知道呢,可不能撬锁进她家啊。” “怎么不是失踪?大活人就這么沒了!說不定被拐走了!”村长怒道。 王蒙为难道:“沒有目击者,失踪時間又這么短,說不定人家真是有急事回城裡了呢?我可不能让你撬人家锁啊,梁医生這种高材生很看重隐私的。” 說着,三人外加好几個热心帮忙的乡亲,已经走到了卫生站门口,梁医生的住所就在旁边。 梁医生家裡虽然锁着,但是卫生站沒有锁门,大家在裡面寻找着,看看有沒有梁医生的留言之类的。 黄极沒有跟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盯着门前的水泥马路,随后目光似乎遵循着某种轨迹,一路看向马路的尽头。 “五個人……王振、胡峰、吕宗民、林勇……還有梁媛,梁医生……”黄极用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默念着。 他能看到常人所看不到的,感知到常人所感知不到的。 作为一名智障,他知道的反而比别人更多…… 观察现场一圈后,他看向不远处路旁的老树,暗道:“還有一個……李凡,是目击者。” 此刻王蒙一无所获地走出卫生站,见黄极站在路边发呆,莞尔一笑。 黄极经常发呆,他都习惯了,便上前說道:“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现在可是警察,這事交给我了,保证梁医生沒事。” 王蒙知道黄极跟梁医生关系好,但料想黄极也帮不上忙,此时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說道,想把他哄回家。 然而黄极抬起头說道:“有人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