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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兔眼迷离 第10节

作者:未知
薛凌坐在床上,却迟迟不见老者拿银子来。她本就心虚,久等就更急躁。却又不能拿屋裡的人怎么样,干脆就打算不要了,看见屋内一角放着衣物,也不管合不合身,随手拿了几件就要走。刚要出门,门外已经火光冲天。 原此处虽是独居,不远却有村落。老者根本沒打算拿什么银子,出了這個门就去叫了一村的后生,举着火把就堵住了门。朝廷对于逃犯的奖赏是非常丰厚的。何况老者說是個年轻的独身逃犯,身上也沒凶器。 薛凌扫了一眼屋内几個人,一個孕妇,一個头发皆白的老妪,還有個就是瘫地上的男人,哪個她都下不了手。只通红了眼盯着老妪,恶狠狠的說道:“你儿子至多一炷香就会醒。” 然后随手拿了一根木棍,霍家走狗难說,但普通人,要困住她薛凌实在异想天开。只是打起来才发现,她实在太過瞻前顾后,生怕伤了人。来来回回,身上就多了好些扁担竹杖痕迹。 虽无得到钱财,但是拿了好些衣服。薛凌又跌跌撞撞的走出老远。這些时日,好像就一直在逃命,从来沒停下来過。哪儿出了問題,到底哪儿出了問題呢。 此处不比平城风沙,到处都是青山绿水,夜深了,月色之下更显静谧。薛凌走着走着。就看见一方野池子,波光粼粼。连自己不会浮水也顾不得,一步步摸索着把自己泡了进去。 四月初水温還低,浸到伤口处更是有些痒麻难耐。借着月光,薛凌粗粗看了一眼身上,被霍家狗踢的那一脚是最重的,皮下都有了些淤血。刚刚那一伙乌合之众反而沒伤到個啥,就是些淤青。 看着看着,就有些想笑,她薛凌在平城之日,剑挑数十個将士,数十招之内仍能不落下风。今日一堆普通人打的毫无章法反而弄伤了自己。蚁多咬死象,古人诚不欺我。 這般想着,好胜心又起。自己若有剑在手,有剑在手…………她重重的撩了一下水,有剑在手又能怎样。 她已经翻墙入室,难不成還敢杀人放火? 此时身体上的难受反而成了心头解药。薛凌干脆将头也沒入水中,从山上跳进江裡那种窒息感又回到意识裡。 她做了些什么,她今晚都做了些什么。她做娼妓模样在城门口吃一個馊了的馒头,又看着五六十岁的老妪给自己磕头高喊“饶命”。 一個月前還不是這個样子,她白衣仗剑,天地勒马,少年风流。听人喊自己神将。可突然又有人喊她 “小少爷啊,這世上哪有什么神功盖世”。 ------------ 第25章 四月雪 “原攻不過剑走偏锋,守不過熟能生巧”。 這世上有沒有神功盖世,现在的薛凌還不能断言,可熟能生巧這事儿,她已经体会了個十成十。 纵是那夜逼得她把自己整個人埋进水裡,才能从罪恶感中解脱。可此时此刻,薛凌站在一辆富贵模样的马车前,拿一柄长剑,拦人拦的轻车熟路。 這一路,终究是要吃饭喝水,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从第一次开门开的胆战心惊,到了后面。薛凌已经能进屋翻個底朝天尚不惊动院子裡睡着的狗。 如是农家,就只拿些吃食。如還算富贵,就顺几两银子。她一路跟自己說着能屈能伸,一路鸡鸣狗盗。 如此日夜赶路,累了便在杂草从裡睡一会。再未停留,四五日后。总算到了京城近郊。她有心要早些进去,只看了一眼身上,便在一個较为偏僻的官道路口躺了下来。 虽是一路不择手段,但到底未多取。薛弋寒身在大狱,情况未明,薛凌只恐进了城也不能回薛家。自己身上除了一柄废铁般的剑,基本身无分文。心一横,就想拦個過路的人,讨几两银子。 此处過往人寥寥,而且看上去多为平民百姓,沒什么钱。薛凌躺了好几個时辰,才听见马车声由远而近。翻身起来,难得的露出了笑意。 她自幼在军裡长大,最熟悉的就是马匹,来的马车两匹马远远看去俱是高昂雄俊、四蹄稳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马车上雕花画月,后面還跟着四個保镖样的家丁,身下坐骑也不是凡品。想来应是哪家的富家小姐。 由于知道奔跑着的马停下来還要好长一段距离,薛凌扯了一截衣襟捂住脸,就站到了路中间,丢了剑鞘在地上,拦住去路。 驾车的老头御马之术娴熟,看着有人站在路中间,老远就抖了缰绳,還驾着马缓走了几步,才凑到薛凌跟前 薛凌還是那冷冷的声调:“我只求财,不想伤人。” 车后面的人驾着马缓缓的走出来,看了两眼薛凌。就笑出声:“你是哪家不长眼的,不知道這是谁家的车?” 薛凌确实不知道這是谁家的车,最重要的,她身量比马上的大汉矮了不止一头,一看就知還在稚龄。而且手上的剑有些锈迹斑斑。這不過是她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与人一比,确实有些可笑。 虽說并不惧,但如打起来也只恐個沒完。薛凌踢了一脚地上剑鞘,一跃而起,踩着剑鞘就站到大汉的马身上。 锈剑无刃,根本沒什么生命危险,薛凌也就毫不留手,直取大汉颈项间。她已打定主意,她攻的急,如果大汉挡的住,她左手就用银簪伤马,然后把這個人踹下去。如果挡不住,那這個人就是人质。 薛凌常年不在京城,日常所习不過几大武将世家,对這些人来客往,完全不知谁是谁。更不知她今儿拦的,是梁国巨贾苏家。自古士农工商,商排末尾,可钱,又有谁不喜歡,有钱能使磨推鬼。嘴上說着贱民,日常行事,哪個巨富做的又不是上宾。 此刻马车裡坐着的是苏家当家夫人,刚去探亲回来。后边跟着的便是贴身的侍卫。马上的那個原是叫苏银,是苏家的家生子。 苏银万沒想到這個半大孩子来的如此气势汹汹,而且武艺還不错。也是拔刀便挡。做为夫人贴身的人,他功夫自是不弱,挡薛凌這一剑也是轻而易举。然后又一個刀锋偏转花薛凌的剑架开,正打算扯着薛凌下马。還沒来得及,就见自己爱骑血溅出一尺高,一個心疼的功夫,就被薛凌一脚踹到了马下。 马吃痛,狂性大作,嘶鸣着跑了两步扬前蹄踩下来。苏七忙不迭的在地上翻了两個滚才避开。只是這個当口,薛凌就从马上飞身跃下,剑已经架到了他脖子上。 其他人一瞬间都下了马把薛凌围在中间。忌惮着薛凌伤人,一时沒攻上来。 “我知道這柄剑杀不了人,但我手上的东西可以。”一枚银簪在薛凌手裡亮着寒光。“我只要五十两银子。” 苏七又气又好笑,這小子不知道是個什么路数,拿把破铜烂铁,打劫苏家。一亮身手,他還以为碰着硬茬,结果就要五十两银子。他连自己被制住都不怕了,干脆指着脖子喊薛凌:“来来来,往這戳。爷今儿栽你手裡。” 薛凌本是眼无波澜的模样,此刻就变了脸色。她记起那夜老头說要拿银子给她,转而叫了一大批人要拿她见官。 她看着地上的人一脸不屑一顾的样子,阴郁就逐渐爬上了心头。行动比脑子裡的念头還快,自己鞋子已经踩在了苏银胸口,阴恻恻的问:“你当我不敢?” 连苏银都吓了一跳,他见薛凌虽蒙着面,但眼神清冽,要的也不多。只当是事出从急。這句话却问的他心惊肉跳,明明是個孩子身量,语气却像极了恶贯满盈之徒。一时都不知道回句什么。 “我只要五十两。”薛凌已换了沙哑嗓子,踩着苏银胸口,手上的剑一点点往苏银脖子上压。未开封的剑当然伤不了人,但致命处的传来的那种压迫感仍然让苏银觉得气血上涌。 但他是個侍卫,侍卫哪有什么惜命的时候:“杀了他。”苏银冲其他人喊。 “稍等一下。”轿子裡传出来的是個好听的女声“你先放开苏银,来我這取银子便罢了” “夫人不可,這小子不是良善之辈。”苏银脖子已经被压的有点咳嗽,但還是扯着嗓子对着马车裡的人喊道。 薛凌迟疑了一下,把脚从苏银身上拿下来。对着苏银嗤笑了一声。她若不是良善之辈,不知道杀了他几次。 這一刻,薛凌還以为自己不過是能屈能伸。 想是防着苏银乱来,马车裡的人伸手撩起了半边帘子,露出一张如花容颜来:“苏银,你先退吧!” 薛凌再未前行一步,她自回京城,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女儿家饰物,自然就看出坐着的人身上所着,无一不是价值连城。苏银既叫她夫人,想来应该已是当家主母。但薛凌瞧着,眼前妇人,多不過二十五六,如云秀发挽在脑后,以一顶莲花冠束着,耳边两粒珍珠,光华更胜過薛璃给她那颗鬼工球。只她对服饰這玩意不甚了解,瞧着妇人身上金丝银线,却不知是何布料。 苏夫人见薛凌愣愣的盯着自己瞧,也不以为意,露出個浅笑,柔声问:“好汉何事劫我苏家马车” 她问的清风徐来,薛凌就乱了方寸。這一路不是财狼虎豹,就是杯弓蛇影,突然有個人问她出了何事,语气就像问她早膳可有用好,薛凌就有些结巴:“……我丢了盘缠,只求個……回家路用。” “五十两路用,你要請御林军给你护身嗎?我瞧你這架子也用不着。”苏银在背后沒好气的呛声。五十两对于苏家這样的人来說,可能就是局牌九,一把扇面。但对于普通百姓,那也是数年开销。這小子說拿去当路用,真是好大的口气。 薛凌噤了声,她是真不知道五十两是個什么数儿,這一路,她基本就取個饭钱,也沒多拿。今日好容易逮着富的。想着要個薛璃的玉球钱总不为過吧。此番被苏银一呛,一時間不知道咋回。 “苏银不可妄言,好汉怕不是哪家公子落了难。這裡有五百两银票。你且拿去应個急。”妇人仍是轻轻柔柔的唤薛凌。 薛凌踌蹴了一下,還是上前接了银票,一抬手,在妇人面前把脸上衣襟扯下一截:“你且记着我,如有将来,我定十倍奉還。” 妇人倒被這举动吓的愣一下,转而又带了笑意,干脆从身上扯下個中空的银质香囊来递给薛凌:“好汉虽年幼,我亦深信君子一诺。他日山水相逢,京城苏家,恭迎大驾。” 薛凌复又蒙上衣襟,站到了一侧,示意众人先走。 妇人也未推辞,招了一下手。马车便疾驰而去。 苏银在马上回头看了薛凌一眼,這個小崽子,年级轻轻,下的一双好黑手。 ------------ 第26章 四月雪 宋柏在战起第二日就接到了京城来旨,且惊且喜。還以为此处消息已经传到了朝中。 传旨太监读的又细又长,內容却只有短短数字:薛弋寒挟军功以令天子,谎报军情,妄图毁两国姻亲。已于狱中自尽,陛下仁慈,保其宗庙家族不灭。现平安二城皆托于宋柏之手,望将军自持,勿负百姓。 宋柏听的大骇,接旨也顾不得,直接把圣旨抢了過来。飞快的读了一遍,又哆嗦着再读了一遍。這不是军令,自然也无人护送。他盯着眼前来人,咽了一口口水:“城外胡族围城,你…是怎么进来的?” “宋将军這是什么语气问的咱家,咱家奉的,是当今皇上的旨儿。方才进来,并未见什么胡族狼族。倒是宋将军您,這才升了官儿,接旨都不用跪着了。這平城,当真是個沒规矩的地儿,怪不得那薛弋寒,有胆造反!” “你在說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宋柏扯着衣襟把太监推出门,指着那一堆堆還有余温的火堆咆哮:“公主自尽,胡族起战了,你进来怎么可能沒看见,你怎么可能沒看见,你回去,你现在给我回去。马上给我回去问清楚”。 他跟随薛弋寒多年,深知其为人,怎么可能做出這种不忠不义之事。而今好端端的公主又死在了他平城,拓跋铣分明早有预谋。京城竟在第二天就来旨說薛弋寒死了。怎么会這么巧,怎么会這么巧。 太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荒唐事,指着宋柏问:“你…你說什么……无忧公主死了。” “死了,死的透透的。此刻烧的只剩灰了”。宋柏有了可怕的想法,說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此事行将踏错一步,只怕他宋家九族上下,鸡犬难存。 “你好大的胆子,那是天家龙裔,你………。你宋家满门的脑袋………都赔不起” 宋柏已无心与這個太监争辩,松了手。往城楼上跑。从头到脚,每個毛孔都在咆哮着一句话 “君要臣死……是君,要臣死……。君………要臣死啊”! 他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又一圈,每個口上的军需都用手仔细的检查了一遍。這個平城,应是再也等不来援军。 可他還要撑着,只求拖得一时是一时,能消耗拓跋铣多少兵力就消耗多少兵力,以此换取他宋家老小一点生机。 几個将士看着平常冷静的宋柏像個疯子一样将城中机关布防处巡了两三遍仍不肯停,最终還是吴青硬拖着宋柏回到书房问他“怎么回事”。 宋柏缓缓将那一道圣旨在桌面上展开,瘫倒在薛弋寒常坐的椅子上:“平城完了” 众人皆不敢相信:“怎么会這样?” “你還看不出来嗎,這是個局。這是個局。小少爷說的对,天子逼我西北反,天子逼我西北反啊。”宋柏又哭又笑“平城不会有援军了,安城只怕也如出一辙。粮草至多撑個十日。诸位不必在此送死。今晚便零碎着从暗门离开。能走几個是几個吧,以后老婆孩子热炕头,家国大事无需提。” “将军!” “過了平城,便是宁城。我阻得拓跋铣一日,宁城就多准备一日。只求我宋家能落個活口。你们走吧。” “我不走,我保得是梁国太平,不是那狗皇帝。死在這,便也罢了。若不死。我再回去将薛将军的事儿问個明白。”吴青最先开口。 眼前人人皆是热血,只所谈之事,事事如同饮冰。 城中老少已尽数驱散,宋柏不忍多年同僚在這等死,千方百计的找了理由打发出城,连寻常兵卒也所留不多,只剩下些死士。安城那边,也派人做了同样安排。 這座城,一日日的空了。自他十七岁,便长戍于此。日日风沙,年年苦寒。可心裡,总是有些花在开。 宋家祖上不過是個秀才考学,做了個微末小官。到了宋柏這代,家中仍然是唯有读书高,偏他在学堂抓住刀枪就舍不得丢手。父亲多有不喜,自然日子也不甚好過。 直到有一年薛弋寒回京述职,先帝组织游猎,官宦之家的适龄男子尽数做陪。他和一众文官子弟本是在场做個猎物点数之活儿。看见薛弋寒马上英姿,当场就问能不能拜在薛弋寒门下。 這一来,已经数十载了。他从一個普通卒子,到巡防将,又成了薛弋寒的副将。举目广阔之时,也曾豪情万丈: 這大好河山。是他宋柏守着的。 时至今日,他還要继续守着。 自身虽是武将,可幼时,被家裡逼着走科举之路,也沒少翻书。只這几年军中坦荡。宋柏不屑玩那些阴谋诡计。直到這一旨诏书传来。 无忧公主,从和亲的那一刻,就是個死人了,死在他平城,要薛家亲兵做陪葬。 是当日薛凌一语成谶,是天子多疑。不信任薛家。不惜以胞妹和平安二城将士陷害薛弋寒。這個皇位,只怕来的当真不正。 可正不正,此刻已经不是他宋柏需要考虑的事情。他考虑的是,皇帝根本就沒打算留平安二城,只是不知道,這事儿,是与拓跋铣不谋而合,還是………。狼狈为奸。他已经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平安二城身后,是梁国数万裡土地,百姓无数。能稍作一战的,就只剩乌州、库勒和宁城。不知道拓跋铣,要走哪條道南下。就算皇帝欲除掉薛家,应该也不至于敢拿這三城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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