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离 第12节 作者:未知 薛凌重重的出了一口气,知道苏夫人在用“大小姐”三個字威胁她,這两日,她就是扮作寻常女子带幼弟的样子,才躲开了诸多眼睛。如果她女儿身份被捅破,更是插翅难逃。 只得把宋沧护在身后问苏夫人:“你想怎样。” “呵”,苏夫人拿手绢揩了揩嘴角:“小少爷何必這么大气性,我不想怎样。苏家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就问小少爷何时還钱。今儿還嘛,我這不是强取之家。這几日,利上利,利滚利,五千两足矣,你们二人随便留下一個,我让苏银一会送去官府,领了赏,這账,就清了。万一你要走黄泉,也走的干净些” “那明儿還呢?” ------------ 第29章 不归人 “明儿還嘛,你留下,你身边那個,不值当,又烫手,捏几天,沒准還烧着我這苏府。” 宋沧听到這句话,先吓的不轻。数日牢狱,兄长又死在自己面前,他不知道薛凌是谁。但不管是谁,于他而言都不亚于救命稻草,抽抽噎噎的捏着薛凌手:“姐姐,你不要让我一個人走。” 薛凌自然也明白宋沧出去就是送死:“苏夫人這是为难我,他一個人,還不如那天来一刀轻快些。我绕不来弯子,你有话直說。” 苏夫人轻拍了一下手,:“小少爷快人快语,愿意自個儿留下的话,那還可以借些东西走,苏家买卖公平,区区五千两,是埋沒了小少爷。苏府只要有的赚,什么买卖都做。今儿苏府把他的命借给你”,她指着宋沧,笑的温婉:“他日,你要還我两條。還清了,才能离开我苏家”。 “好”。 薛凌不知宋柏一家怎么也落到了這個地步,可宋沧是仅剩的一個和平城相关的人了。其实在西北的时候,她与宋柏并不甚亲热,但她還是无法坐视宋家最后的血脉也去死。一口就应了下来。 “夫人,宋家满门抄斩,霍家追的紧。那丫头又不知来路,咱苏府不该趟這趟浑水。”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苏银你连個丫头也打不過。你看她像哪家的。” “小的看不出来,不過不管是哪家的,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儿。” “苏家這院子裡,有什么东西是好事?” 当天晚上,宋沧就混在苏府商队裡出了京。薛凌也不知道苏府的人是怎么能躲過城门的重重搜查,但半月之后,商队回来,确实带了她留给宋沧的暗信,她才放心下来。去找苏夫人說“听候差遣,父亲一直唤我落儿。” 苏夫人略微将苏家交了個底儿,真真是只要有的赚,苏家什么生意都做。且苏家为了财富不分散,代代单传,若生女儿,则招婿入赘。所以苏夫人其实是正经的苏家女,现在的苏老爷反倒是個外姓。 有的沒的交代了一下,便只让薛凌日夜跟着大少爷苏远蘅,也从未吩咐過其他事儿,反倒一切待遇都按着苏远蘅的给。养的薛凌像個二小姐。 苏家当真是和气生财,且苏远蘅除了吃和买笑之外,实在沒什么其他爱好,更遑论有什么天怒人怨的行为。所以两年一晃而過,薛凌连拔剑的机会都沒。就一日日的耗在這苏府琐事中,吃喝跑腿,以及去窑子裡把喝醉的苏少爷扛回来。 苏远蘅行事也有意思,在外人面前,永远一副偏偏公子相,在相熟的人面前就形骸放浪,第一次见她,略微打量几眼:“娘亲如今什么破烂儿也往我房裡塞,我怎么带的出门。” 在日后的相处裡,两人大多相顾无言。只有薛凌去窑子裡扛他,他脸上才有点表情:“亏得京裡几大家都是我苏家产业,不然别人看见,還以为你這幅脸也不自量力的想来卖。” 直到有次估摸着是新来的姑娘娇艳了些,苏远蘅醉的厉害。薛凌好言叫了几句,他仍是搂着床上姑娘不丢手。薛凌就拿苏夫人压了一句,苏远蘅连上衣都沒穿,就与薛凌动上了手。 他醉的厉害,薛凌又极不耐烦,最后沒收住,居然见了血。两人都吓的不清,后续的日子才消停些,薛凌权当自己是條狗,日夜的跟着苏远蘅。苏远蘅也只拿薛凌当個物件,随便她摆在哪儿,只作看不见。 一开始的几月,薛凌焦躁不已。她整日跟着苏远蘅无所事事,又在满腔愤恨中走不出来,举手投足都是戾气。可日子一长,就放下了诸多。山水相逢,她甚至在街上看到過霍云昇,只是那时候她已经灭了冲上去杀人的心思。 苏远蘅這個人,常事放荡不羁。可在家业上,半点不含糊。薛凌跟的越久,梁国上下的事儿在她面前就越发的清晰。越清晰,她就越不想见血。 杀人不過头点地,杀人有什么用呢。 她原不過一心等苏远蘅遇险,好把宋沧那條命還清。可跟着苏远蘅才发现,皇帝、世家、文臣、武将,人人都要花钱,人人总能拐弯抹角的跟苏家扯上点关系。 她开始一点点的去留意苏远蘅手上那些大小纸片。上至宫廷秘事,下于田野秋收。 這世间,最锋利的,竟然不是刀剑。 她愿意参与,奇怪的是苏夫人也并未阻拦,甚至有些时候,還刻意指导。薛凌学的极快,不出一年,說话做事就把苏夫人平时做派学了個十成十。 這一来,苏远蘅日常更懒得理她。薛凌過惯了,反而安乐。日复一日的有事做事,沒事习武。 同时日复一日的等着,這個梁国,出乱子。 可惜,朝野安稳,四方升平,龙椅那位,民心所向。 薛凌的噩梦也就一日比一日勤,从一开始的十来半月一次,到现在,三五日就要心悸一回。 冷汗淋漓中,薛凌也会问自己,为什么呢,明明我已经不去想了。起码,在把宋沧那條命還清之前,她是真的忘了。可她還是要千百次从相同的梦中惊醒,避无可避。 這一夜醒了就未再睡,薛凌抱着剑缩在炉火旁静静的坐到了天亮。除了风渐渐的寒,這偌大的苏府,似乎连树叶落在地上的位置都未变過。 有丫鬟端了洗漱的用具鱼贯而入,薛凌便退出房门,看着头顶上的天空。這太平日子,什么时候才過到头呢。 早膳不過三個人用,仍是十七八碟。薛凌也仍是一如既往捡自己最近的往嘴裡塞。苏夫人却反常的夹了一箸子鱼過来:“落儿你且尝尝這個。” 薛凌分不清是個什么品种,也不关注這事儿。只觉得入口格外鲜甜,微一俯身:“多谢夫人。” 苏夫人拿着汤勺,极为优雅的搅着碗裡米粥:“這是汉水的鮆鱼,清明前捕捞,一出水面,就得赶紧料理了,先用豚油封冻,然后再储存在冰窖裡。若是直接冻上,则食之如嚼蜡。此番折腾,当季已是稀品。待到冬日粮蔬尤缺,拿出来,化了豚油,将鱼放到文火上煎至焦黄,撒些盐粒,数十金也就這一碟了。” 她說的慢條斯理,苏远蘅却不耐烦,直接拿過那一碟子价值不菲的鮆鱼,整個扣在了地上。 這两母子从来沒個好相与的时候,一众人早就见怪不怪,丫鬟面不改色的去拾地上糟乱,薛凌的手都沒停顿一下,继续夹着些东西往嘴裡送。 苏夫人放了手中汤勺,還是那幅笑吟吟的样子看着苏远蘅: “苏家今年新送出的鮆鱼冻,驸马爷,說是有异呢。” ------------ 第30章 不归人 苏远蘅难得在家中开口說话:“京中谁不知道,驸马是永乐公主的狗,去了也是与公主說道。男女大防,娘亲不自個儿過去,一大早在這念叨些什么。” “若真是东西有异,永乐公主那性子早就直接差人砸上门了。哪会抱怨几句就算完?你吃完去一趟,看看什么光景儿。要让這绣花姑娘都玩心眼了。” 薛凌率先丢下碗离开饭桌。她最服的就是這母子俩,苏夫人能扯十句话,绝不用九句话把事情說完。苏远蘅能用眼神表达态度,绝不会张口多說一個字。 也不顾身后两人還在吃,转身径直去了库房准备见礼。反正苏家的规矩,去逛窑子都得给老鸨带個小玩意。 永乐公主身份尊贵,怕寻常物件也看不上眼。薛凌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一盒核桃大小的鲛珠,有七颗之数,成北斗排列在盒子裡,流光溢彩的很是好看。這两年间,她也很喜歡這些小玩意。虽是自己沒有,但苏家库房裡如尘土之数。日日把玩着,倒是养的眼光颇好。 抱着盒子出了库房,又去换了身小厮衣服。门外管家已备好了马车,她便和苏远蘅一道踩了上去。 自两年前那场祸事之后,梁国风调雨顺,京都繁华更甚先帝在时。待先帝丧期满一年。永乐公主大婚,驸马正是皇帝的表兄,据說二人举案齐眉,羡煞旁人。 既是成了婚,就不便居住在宫内,驸马爷置了府邸,将公主迎了出来。京中突然多了這么一位贵人,自然府上的门槛都被踩破。 苏夫人,很快就成了永乐公主的座上客。二人年岁相差有些大,却引为知己。薛凌经常见苏银往公主那搬东西,今日苏夫人不去,她也觉得奇怪,只是沒同苏远蘅一般问就是了。 一路瞧着,就到了地儿,薛凌上前扣了门,门房听說是苏家来人,便去通传了一声。 隔一会想是公主的贴身丫鬟迎了出来,還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就嘴不饶人:“哟,這是苏少爷来了,公主昨日发了好大的气性。咱這府裡金贵点的吃食可都是你苏府来供应的,要不是念着苏夫人同咱公主那份情,這京城,看有谁還敢与你苏家打交道。” 她說的严重,脸上却沒什么愠怒。薛凌也认不出是谁,只抱着鲛珠盒子不說话。她跟苏远蘅亦来過几次,每次给這些個下人的赏银,怕是够其两三年月例的。 果然又见苏远蘅往丫鬟手裡塞银票:“還得劳烦姐姐来苏府透消息,苏某請各位买些胭脂。” 這种讨好人的事儿,原该是薛凌這個下人来干,但苏远蘅从来不让她插手。哪怕是個苦劳役,都要自個儿下身段去赔笑,戏做的极足。以至于她经常在想,估计就是赔笑赔多了,才喜歡去青楼买笑平衡一下心理。 丫鬟一边领着苏远蘅去见管家,一边问:“怎么不是苏夫人亲自過来。也好跟公主說两句体己话。你這一大少爷,還能进公主闺房不成。” 苏远蘅跟在身后,连步子都特意控制着,避免越過。完全不是在苏家那副癫狂样子,反倒是笑容和煦让人觉得春风满面:“娘亲這几日染了风寒,只恐误了公主千金之体。又怕苏家当真混了什么东西在鱼裡,特要我先来看看,待過几日身上干净,再亲自来赔礼道歉,還請姐姐在公主面前多說几句好话。” 苏远蘅拿了薛凌手上盒子递過去:“這是苏家今年新得的一盒子鲛珠,虽不稀有,难得几粒大小一般无二,光生七彩。娘亲特意交代,给公主赏玩。” 丫鬟接過去看了一眼,便知苏远蘅說不稀有是自谦了,皇家虽不缺,但女儿家总是喜歡這些东西,公主看到估计也会高兴。便朝苏远蘅笑着道:“难为苏夫人有心,不怪得公主就抱怨了几句,谁不知道鮆鱼是公主心头好。今年苏府送了十方鱼冻過来,一连烹了两三方都吃不下去。要不是公主最后說算了,就驸马爷那心疼公主的劲儿,十個苏家也不够砸的。” “姐姐說的是,我這就去看看,哪儿出了問題。” 丫鬟带着薛凌两人,走到冰窖裡。是還有七块鮆鱼冻在油纸裡包的好好的沒拆,封口是苏家火漆印信,沒有损坏痕迹。這意味着鱼封存好后并未有人动過手脚。 鮆鱼虽贵,成本确高。就如同苏夫人說的,一经捕捞就得拿豚油封冻,這裡豚油按方算,封进去的鱼,大小、位置皆有讲究。待到豚油彻底凝固,再按原来放鱼时特意留下的空隙处切割成块,使每块豚油封存的鱼数目相等。再用油纸包裹,存入冰窖。 此番折腾,大多是大点的商家作奇货售卖,苏家一年出货不過数千,已算是巨量了。公主這十块說起来像是小数目,但若是全部有异,苏家招牌都要被砸的稀碎。 外面实在沒能看出什么异常,苏远蘅便仔细着拆了一块。发现猪油冻的如一块顽石,也不好下手。干脆就不看了,与丫鬟道:“在下眼看并无异常,不知姐姐方不方便带我到贵府厨房裡,且让我亲自烹了看看。” 不知道苏远蘅进门是给了多少银子,反正薛凌沒看出丫鬟有半点不方便。提着一块鱼冻特意把她们带进了小厨房,然后說是要去给公主复命,让她俩且自便着。 她自己不会下厨,也沒见過苏远蘅干這种烟火事儿,觉得新奇的很,捡了把椅子坐着,搁框裡拿了根黄瓜在那啃着看。 温水浸泡,猪油一点点变的软化,渐渐又成了膏体,一块鱼冻裡竟封了十来條鮆鱼。文火热了陶片,苏远蘅捡了两條放上去。鱼身上本身裹着油脂,一放上去就兹拉作响,然后是鱼鲜味开始溢出。似乎并未有什么异常。 来回翻了几次鱼身之后,苏大少爷就熄火捻了两粒盐撒上去,微微晾了一下,筷子都不用,抓起半條鱼尾,捏着薛凌脸,全部塞了进来。冷声冷气的问:“和早上吃的有什么区别。” 薛凌被呛的咳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我……吃…。不…。出来……”這個人渣一沒外人就這样,如同吃错了药。 “真是個废物”。苏远蘅站那又等了少顷,看薛凌就是被噎了一下,沒什么其他反应,冷笑着念了一句:“看来是沒毒”。言罢自己捏了一條鱼腹放嘴裡。 嚼了两口,又道:“确实沒什么异常,只能全部先收回去再說,走吧。” 二人正要走,那会来迎的丫鬟竟急匆匆的跑了来:“苏少爷,你们還在真是太好了。公主听說你在這验查,說要是沒什么問題的话,叫你亲自做一份儿给她送去呢。也好瞧瞧是不是府上厨子不中用。” 于是薛凌又盯着苏远蘅把刚刚的烟火事儿重复了一遍,然后端着一碟子鱼跟着丫鬟走。 這事儿是有那么点怪,可哪儿怪,她又說不上来 ------------ 第31章 不归人 丫鬟把薛凌俩人一路领到了茶厅,永乐公主正在软塌上翻着一本不知什么书卷,听到人进来也沒抬头。 苏远蘅接過薛凌手裡碟子,示意薛凌停步即可。然后自己亲自端了上去。 薛凌站在离永乐公主五尺左右的距离,已经能看清其云鬓上的珠钗花样。那张脸,不知和皇帝魏塱有几分相像? 她自然不能此刻血溅五步,可還是觉得衣袖裡的平意剑开始躁动嘶鸣,渴望着破袖而出。 這柄剑,是她在苏家库房裡翻出来的。长不過一尺,宽不過一寸。但霜刃凛冽,吹毛断发。由于分外小巧,就一直装在右胳膊袖子裡。日常多得是不能带武器的地儿,這個就正合适藏器于身。 平意平意,此身如许恨,何时意能平? 苏远蘅将碟子搁在案桌上,退至与薛凌齐平的位置,重重的跪了下去,把头埋在地上:“公主請”。薛凌也就赶紧跟着屈了膝盖。 永乐公主丢了手上本子:“起来吧,怎么是你来了”。似乎是格外不满,又念叨了一句:“怎么是你”。 薛凌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永乐公主的声音裡夹杂着一点惊慌。可此情此景,她有什么好惊慌的? 也不知苏远蘅是不是沒听出来,還是那潭春水样子跟永乐公主陪着不是,无非就是苏夫人生病,忧公主胃口,特遣他来看看。過几日定会亲自来赔罪。 永乐公主似乎才反应過来,去夹了箸子鱼肉,以手绢掩着放嘴裡,然后就把桌子上一应物品掀了個干净:“什么天下奇珍,你苏家如今都欺到本宫头上来了。”又对身边丫鬟道,“速去厨房给我端碗杏仁茶来漱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