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离 第2节 作者:未知 薛凌自然知道鲁文安为什么成了残废。說残废,是她口不择言。可习武之人废了武艺,当真也和残废差不多。 事已至此,无话可說,她深知,她留下起不了任何作用。朝堂之斗,真有万一,她還是要救她父亲。此刻,走是唯一的選擇。转身就要出门收拾东西。 薛弋寒却软下来唤她:“落儿,不必惦记为父。若有万一,再不要回来。” 薛凌摔门而去直至启程,再未叫薛弋寒一声爹。自那件事后,父子之间,不是生硬的父亲,便是冷漠的将军。他也不知他的儿子怎么成了這样。他的女儿,怎么成了這样?。 当今之势,又說什么万一,有的只是一万。 薛凌收拾了一堆东西到了后门,鲁文安早已等候多时。见她眼角红红赶紧问“崽子咋了”。又挠挠头觉得自己问的废话。只赶紧安慰道:“莫要操心,咱们去几日便回。” 薛凌不作言语正待出门,鲁文安却指着几個偌大的水桶道“崽子委屈一下”。 這几個桶薛凌认识。将军府的练武场需要每日清洗。四五更天,便有将士自主去沿河取水再运回来,算是锻炼体力。不曾想,今日出门都要如此鬼祟。 她不动声色躲了进去,眼前只剩无边黑色。今日推车的皆是死士,带着水桶裡十余人在夜色裡狂奔自护城河。等到了脱下衣服与守在那的人交换,船只早已备好,薛凌一脚踏上去之时,天還未明。回過头,只隐隐绰绰的看几個人在江边一桶一桶的取水。 二月春分已過多日,风刮到脸上,居然也生生的疼,让人分不清是薛弋寒那一巴掌,還是他妈的人生,薛凌恨恨的想着。 ------------ 第5章 前尘 第二日晴好。薛凌自上了船便沉沉睡去,直至日中才醒。睁开眼走出船舱,鲁文安在船板上四仰八叉的躺着。见她走出来,赶紧爬起来道“崽子醒了”,又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多少年沒坐過這玩意,晃得我头晕”。 此时阳光大好,他才看清薛凌脸上還带着巴掌印,只得结结巴巴的哄着:“咋又被打了?” 薛凌走到船沿沒有答话。她也甚少坐船,但并未有鲁文安那般反应,只有些微微反胃。 不知道船已经走到了哪,两侧已不复人家。绿水青山,若不是心思万重,倒是美得很。鲁文安见她不說话,也凑上前来:“崽子是咋了,這般苦大仇深。南国气候又好,吃的又多。可比平城沙子好多了。咱去玩几日就回。” 薛凌回转身来盯着鲁文安,不知他是真不知道,還是装不知道。挤出一個笑脸道“鲁伯伯不用管我”。 昨夜怒极一過,此时细想。薛凌也明白個中道理。先帝蹊跷驾崩,登基的不是太子。薛弋寒与先帝情同手足,又手握大半兵权,薛家亲兵亦有十万之众,且朝堂门生众多,此局定难善了。 但昨日父亲仍好生生在家,至少表面太平。却要她连夜急走,只恐生变就在今日。 原想着這一路若沒围追堵截,至少该有尾随,但薛凌细看了一圈,几乎可以断定沒有异常,一时倒有些捉摸不透。 她反倒不甚担心父亲安危。家中免死金牌垫過桌子,便是大厦将倾,该是性命无忧。她自由读得百家,报国不在高位,对官禄荣华也不甚看中。 如此一想便又觉得昨夜不该,父亲总是有准备的。自己一提起薛璃便想着要死要活。 脸上還有些微痛,薛凌长叹了一口气看着鲁文安,想着昨夜那句残废,又觉得薛弋寒下手轻了,谁要是在她面前這么叫,她非要把那人打成真正的残废才行。 薛凌出生的事儿,她无从记起。只从旁人嘴裡听得娘亲难产,当日就去了。她沒见過,說是感情深厚,自然是骗人的。只牢记着欠了一條命,活的小心翼翼,毕竟這命不是她的。 待到记事,身边一干人等见天的喊她小崽子,反抗无效,据說是一個人逗急了她,被咬出一圈血。情急之下喊了声小崽子還挺倔。 薛弋寒刚好路過,笑出了花。念叨了一句“可不就是個小崽子,跟我小时候一样”。這個称呼就再沒改過来。偶尔赶上沒那么放肆的喊一句小少爷。薛凌能蹲地上乐半天。 梁国西北与胡族接壤,平安二城是薛家一手造就,主要目的就是固防。城内风沙常年不散,气候又苦寒。除了常驻军,百姓寥寥。 薛弋寒治军颇有手段,城外三十裡皆为防线,日日有专人纵马巡逻,风雨不落。巡完便是半日操练,上至副将,下至杂役。薛凌能走路就丢去了兵场爬。身份使然,纵是身边人多有放肆,倒也不曾有人太過荒唐,這個女儿身份藏得分外严实。 自薛凌出生,西北长久无战。练完兵,一众人還得去查看农况。理由是一日无战,便一日不得问朝廷要粮。是故,這边城的日子過得当真不易。 等薛凌跑跳自如,木剑就塞到了手裡。军营枯燥,她到成了最好的乐子。除了薛弋寒亲自交授武艺之外,几個将领沒事便要逗弄一下,各种野路子教的千奇百怪,其中鲁文安最甚。 他本是穷苦人家的娃,父母花了二钱银子才求着老先生给了文安的名,心心念念他考個功名光耀门楣。却不想鲁文安半点天赋也沒,倒是一身蛮力名贯乡裡。 一次朝廷征兵,试炼场上,就跳到了薛弋寒眼前。薛弋寒根据鲁文安的特点选了一柄二十斤有余的重剑给他,几年下来就成了心腹大将,一直跟着薛弋寒。日常狗腿的的让薛凌怀疑,薛弋寒让他吃屎,他都能连吃十斤不带喝水的。 鲁文安一直未娶妻,待薛凌出生。日常除了练武巡防,便成天跟在薛凌屁股后面喊崽子,不是给吃给喝拍马屁,便是教剑练招讲传說。唯有薛弋寒挥鞭子的时候躲的老远。 待薛凌五岁,又来一老头,日子就過得越发惨兮兮。除了杂七杂八的叔叔伯伯打不赢,十七八匹马坚决不给她骑,如今又多上一堆不知所云的书要背。身上肉隔几日就要痒一次。她還知道后院有個病秧子,长的和她一般无二,只小了许多。一看着她要高兴好久,因为薛凌总有各种新奇玩意带去。 這种日子白驹過隙,等薛凌长到十岁,薛弋寒看着她,虽嘴上嫌弃,心裡自是赞许的。 女儿家小时候比男孩子還长的快些,薛凌已高了薛璃一头有余。有了少年神将的名号。虽有自夸之嫌,可薛弋寒又觉得薛凌能担起這個名号。 他小时候是养在皇城,虽說也是自幼习武,但断不如薛凌這般日日耳濡目染。一個三朝太傅又时时的盯着,养的薛凌一身名门风范。 念及薛凌年岁见长,薛弋寒觉得自己的儿子已是时候担事了。在薛凌十一岁生日那天将薛凌叫进书房,长谈了一個钟头有余。再出来,薛凌就真的成了薛凌,再不是薛弋寒偶尔叫的落儿。 她知道了那惨烈的一战,知道了母亲之死,知道后院那個病秧子是她亲弟弟,知道她這一生要以将军的名义活下去,知道了男女之别,知道了她许多疑惑的答案。 但实际上,薛凌還小。她知道一些事,却算不清這些事的重量,更无从算起,這些事会压得她這一生喘不過气来。 薛凌开始能出城巡防,虽然每次出城身后肯定跟着鲁文安,但這种自由也欢喜的很。 城内民众不多,自是无聊之极。出了城纵马便能看见戈壁,间隔着大大小小的草皮,有一种粗矿的美。 在往前几十裡,就是胡族的地头了。薛凌熟知那些歷史,但她十来年的生活裡,并未交战,究竟有多残酷,总是纸上行来终觉浅。 巡防无聊,将士都自找乐子,薛凌除了成日带着弓,還随身拎着個袋子。 薛璃养到十来岁仍是成日在屋子裡,知者寥寥。薛弋寒只說是故人之托,有疾,见不得人,日常不得怠慢,将军向来重义,倒也沒人怀疑。 想是长久无聊。薛璃某日翻着些玉雕的书就一发不可收拾。薛弋寒也由着他,還托人从京裡弄了上好的刀具和一盒子玉块来。但美玉总不能无限量的供应着。薛璃便退而求其次的成日在房间裡刻石头,几年下来手艺居然能拿得上台面。 薛凌不知道拿什么讨好他,出门看着好看的石头便一股脑全带回去。 這期间薛弋寒回過几次京,只一次带着薛凌。家裡的老夫人摸了摸似乎并不甚喜歡薛凌,直哭的昏天暗地,只骂着薛弋寒道“我就你這么一個儿子,你叫我去了黄泉,如何和你爹交代啊”。 京城繁华,然薛凌年岁小,不被准许私自出门。府裡规矩又多,沒几日就生厌,迫不及待的回了边关。又過起了日日当崽子的生活。 薛弋寒平日颇为严厉,但身边人喜歡逗弄薛凌,到底是骄纵多些。所以她的性格反而颇为洒脱,日常琐事也懒得惦记,活的肆意张扬。 一身白衣赤马,越来越像個真正的神将。 ------------ 第6章 前尘 直到她快十二岁那個盛夏,一日清晨贪凉,便起得早。难得鲁文安還沒醒,她一时得意,牵马就独身出了城。守门的倒也不在意,這位少爷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何况城外几十裡内也当真沒啥危险。 薛凌這一出城,就如野马脱缰。长鞭一挥,疾驰了十来裡方停,一心想着摆脱了鲁文安那個跟屁虫真开心。 一抬眼竟看见两只兔子在吃草,一身的雪色。她兔子见的不少,夏季正是這些小动物出来的时候,年年能猎不少。但野外兔子都灰麻麻的,从未见過白色的兔子。当时就上了心。收了弓,想着抓回去养着玩的好,断不可伤了命。 于是纵马狂追,想着等兔子筋疲力竭就下去活捉,這一追,就沒看路。 等兔子跑的缓慢的时候,她翻身下马又追了老远一段路,追到這只丢进袋子只露出個脑袋,又守在原地等了半日,等另一只冒头又追了上去。等两只兔子到手,才发现已不知身处何地,马也不知道去哪了。 戈壁一片茫茫,前后左右皆相似,薛凌实在分不出回头路在哪。终究還小,一时之间就慌了神。只背着兔子往前走。水粮具在马上,薛凌身上只背了弓箭和一柄防身匕首。 走到中午,越发不知哪儿是哪,运气好的是看见條小河沟。倒是猛喝了几口水。想着不急,午时未還,父亲定会派人来找。這裡看不见胡人的帐子,离城总是远不到哪儿去。 她坐地上百无聊赖的拔起地上草喂兔子。一時間忍不住往自己嘴裡也放了几根草根。這玩意能吃還是鲁文安告诉她的。說是人穷的沒饭吃,草皮都挖尽。薛凌早上就沒吃几口,此时日头有些偏西,当真是有些饿了。以前嚼着呸呸呸的說鲁文安骗她,今日饿得慌嚼着居然甜甜的。 她在吃草根的时候,城内几個人也急成一锅粥。薛弋寒见薛凌午时還不回,嘴上說着怕是贪玩,实际已派了十余人出城找。若不是他不想擅离职守,怕也要亲自上场。鲁文安最急,带着三四個人以三十裡为径一下午换了好几匹马。 直至夜色沉沉,薛凌還在原地啃草皮。她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却也无计可施。好在夏季不冷,便找了块干燥的地儿就地躺了下去。打算明早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辨认下找到回去的路。就算沒马只要遇到巡防的人,就可以让他带自己回去。 平城城内却是连锅都炸了。鲁文安跳脚道:“莫不是跑過了界,胡人掳了去,不然小崽子沒啥理由不回来。” 薛弋寒還算镇定:“应该不是,三五個胡人难有這個本事。這两年无战,边界来往也有,不至于。想是出了什么意外。多派人去找。搜的细一些。” 鲁文安又跳着脚出了门,带着火进了夜色。殊不知再回来,就成了薛凌口中的残废。 盛夏戈壁,除了兔子,還有其他动物出沒。鲁文安性急,算着寻常地沒有,便寻的偏些。這一偏就踩到了野狼的地头。若单打独斗,他倒也不惧,但狼這玩意儿向来成群结队,几匹军马又是肥肉,鲁文安几個人便被困在群狼中间。 他今日来回跑了几趟,嫌剑碍事,轻装上了马。此刻只一把下属递過来的刀,用的惯不顺手。又不时要护着一下几個小兵。几番来回就伤了胳膊,深可见骨。等回了城老李头一看,满脸褶子都愁的挤在一起无可奈何的說:“伤了筋脉。這手是废了。” 好消息是:鲁文安伤的是左手,坏消息是:鲁文安是個左撇子。 却說薛凌睡得晕晕沉沉的被舔醒,发现居然是自己的马找了過来。开心不已,连道“真是好马”。马身上一应物品具在,食囊裡還有半块饼子。薛凌翻身上马,老马识途,不等主人吩咐,就往城裡撒丫子跑。 薛凌回到的时候,天才微亮。她背着兔子,颇为自得的叫门。门一开,不等她往裡走,却是副将军宋柏冲出来,上下扫了她一眼,想是看着无碍,一時間连尊卑也不顾了。一手提起她径自上将军书房把她往地上一丢。這才看见薛凌還背着两兔子,也不由分說解了下来丢到一旁。 薛凌這才看到竟站了一屋子人。薛弋寒冷着脸问“去哪了”。 虽說日常被问,但這种语气也少见。吓得放低了音量弱弱的回:“我抓兔子迷路了。” 薛弋寒拎起桌上书本就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转而吩咐到把“她给我绑柱子上去”。 柱子就是几個将领练武场上的桩,十七八根。薛凌见人被绑過,也不知道犯了何事。万万沒想到今日她也要被绑上去。 鲁文安吊着個胳膊站出来陪着笑脸說:“将军算了算了。” 薛凌心下好奇。鲁文安日常狗腿的很,对她有求必应,前提是她爹不說话。只要她爹一說话。立马就成了隐形人,今日居然跳出来求情,太阳都不会出来了。 她看见鲁文安手上缠着纱布,却也不以为意。磕磕绊绊的事儿天天的发生,她薛凌自個儿就跌马断腿好几回。只是今日薛弋寒似乎火气颇大,对着鲁文安也不客气。一点面子也不给的吼了句“滚下去”。 然后薛凌就在桩子上从日出晾到日中。日常逗她的一干人等一個也不见,连常规练习都沒了。她尚不知几個副将先锋官皆是策马寻了她一晚上,直到见她毫发无伤的站了回来才回去补觉,是以一上午连個人影都沒。 倒是老李头路過看着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又问“渴不渴啊”。喂了两口水给她。 薛凌是颇喜歡老李头的,毕竟這是薛弋寒亲近的人当中唯一一個只喊她小少爷的人,一遇到就叫的她心花怒放。薛凌生性豁达,反正被教训是家常便饭,今日丢脸了些也不以为意。只拿脚踢着地面,颇有些沒好气的问:“我是刨到谁家祖坟啦,要将军气成這样?” 刨谁家祖坟是一個先锋官的口头禅,一被惹急,就扯着嗓子喊“迟早刨了你家祖坟”。薛凌学的飞快,混了几日就用的炉火纯青。她又可怜兮兮的跟老李头卖好:“李伯伯,我饿了,昨晚都沒饭吃。” 老李头如同被踩了尾巴,连声說着“可不敢,可不敢,将军不得扒了我皮”。一溜烟就沒了影。 還是鲁文安来的最早,還带了一大把肉干。薛凌吃的满嘴流油,不忘问一句“鲁伯伯,你手怎么了?” 鲁文安拿右手拍了她脑袋一巴掌恨铁不成钢的念叨:“還不是出去找你個崽子,被野狗叼了一口。” 薛凌嘴裡鼓囊囊的颇为嫌弃:“怎么连個狗都打不赢,猎回来能吃好一顿。” 鲁文安瞪了她一眼:“還不是顾着寻你,沒注意到個狗崽子。” 薛凌吃饱喝足,精神头又回来,追着问:“爹什么时候放我啊,要打就打,绑着我做什么,困的慌。” 鲁文安盯着眼前半大小子,骂又舍不得,只恨恨的丢下一句“有你小子好果子吃”转身就走了,又把薛凌晾在那。 薛凌困的慌,又闲的紧,隔一会就喊“我要撒尿。”看守的小兵得罪不起這尊大神,松松绑绑折腾着比被绑的薛凌還要苦不堪言。 ------------ 第7章 前尘 直到夜色都快要沉下来,薛弋寒才站到薛凌面前,又吩咐去把几個副将和负责巡防的先锋全部叫過来,十来個人站了一排。然后就是薛凌头疼的问答。什么为何出城,如何巡防,巡防规矩,问的薛凌脑子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