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两头蛇
陆澄心中默念老头三遍名字,想了起来!——眼前這個老头便是卿云大学的创始人,游学過泰西的洋博士,世界上都有名声的唐史学家和古籍专家。年過六十之后,徐述之把学校的管理权悉数交付大学的校董会公议,从此专心担任图书馆长至今,把卿云图书馆办成了江南收藏古籍的重镇。
陆澄放在打火机上的手一松,也从口袋裡伸出来,和徐老一握,随即脱离。
——他盘算,這位徐老是唐人和泰西人裡都有头有脸的读书君子。初次见面,再如何,不至于对自己有什么龌龊的事情。
陆澄道,
“怎么敢当!来這裡的读书人都尊敬您老,我也是裡面一份子。倒是我一個在报纸上登消遣文字的写手,透明的名字,怎么入了您的法耳。”
徐老笑道,
“澄江先生谦虚了,你在《魔都评论》的連載,徐某是每期必读的,在旧唐的怪谈之外别开生面呀。比如最近那篇《墙中鼠》,讲的虽然是泰西‘调查员’的冒险故事,但哪怕徐某一個唐人也读得如痴如醉,仿佛就是发生在身边的事情,比泰西真正的文豪還要高明。一直听馆员說,你是敝馆的常客。過去徐某沒有缘分谋面,今天终于是实现了宿愿。”
陆澄想,那一篇《魔都评论》上的《墙中鼠》既是用来赚吃饭稿费的,也是自己抛出去的一個鱼饵——当事人懂的自然懂。可是,能看出真正名堂的局外人才是陆澄要钓的鱼。
“仿佛发生在身边的事情”——這個徐老怎么会觉得這种外国现代都市裡看到不存在的老鼠的事情不是天方夜谭,而是发生在身边的事情?难道徐老在身边见惯了异常事件。
這個徐老是自己要钓的鱼嗎?他是一個真正的调查员嗎?
陆澄還是扮出一個作家受用了夸赞的满足神情,指着那本他暂且叫《调查员手册》的硬皮书,道,
“哈哈。徐老谬赞了。這种故事在泰西比比皆是,我都是借鉴来的。您的图书馆,這就有一本《调查员手册》,我刚想借回家参考呐。”
陆澄盯着徐述之的面孔。
徐老头凑過来,眯着眼睛瞧了陆澄手上那本《调查员手册》一会,道,
“這……倒是沒有印象。書架上的图书都可以借阅出馆,是馆员自主采购,不属于敝馆的珍藏品。如果這本书能对澄江先生的写作派得上用场,你尽可以慢慢使用。”
能不限期地研读《调查员手册》,正是陆澄求之不得的事情。不過,他并沒有从徐老的脸上看出自己真正要的答案——這本书究竟是徐述之投放在這裡的嗎?
但徐述之既然不阻扰,陆澄便毫不客气地把那本《调查员手册》收下。紧接着,陆澄抛出了第二击,他有些忸怩道,
“我們陆家有藏书的癖好,我对卿云图书馆的馆藏早就是高山仰止,如果徐老不嫌我冒昧,看得起我的小小名声,时机也合适的话,能不能允许我拜访下卿云图书馆的非借品书库。嗯,我也会把自家的收藏拿出来给卿云图书馆分享。”
在借阅書架,陆澄的古钱暂时无书可查,下面的目标就是通向更珍贵的东楼地下非借品书库。但是,如果沒有特殊的许可,陆澄只能接触到检索卡片,再由馆员转交卡片指向的非借品书库的古书。那样,他的古钱就无法高效地筛选出真正的灵光物。
现在,徐述之既然自己跑了過来,陆澄就要得寸进尺,就在徐老的眼皮底下,把非借品书库的尖货都扫一遍;如果徐老不肯,必有隐情。
却听徐老洒然一笑,
“澄江先生愿意赏光,徐某那裡当然是蓬荜生辉了。可這個时节稍微有点不巧,那裡的专家教授都去過寒假了。等下学期一开学,徐某就派学校最好的古籍专家陪你鉴赏非借书库的东西。”
徐述之从西装取出自己的名片交给陆澄。
這一轮攻防,陆澄并沒有得手。寒假是一個婉拒陆澄的好借口,可徐述之又沒有断绝陆澄进一步探索的念想。
陆澄故意流露出遗憾的神色。
忽然,徐述之向西楼的文物部指道,
“不如徐某带澄江先生去文物部浏览一番。敝馆的文物藏品虽然不如古籍的名声响亮,也有可观之处。”
“乐意之至。”陆澄道。
他知道,文物部绝大部分的珍藏也在西楼的地下库房。不過,即便西楼的公开展品数量有限,却也全都是真货。
或许徐述之只是打算转移目标,稍微安抚下失落的陆澄。但在天泉古钱之下,有灵光的文物也无所遁形。
他们两人通過连接双子楼的廊道,走入西楼的文物部。
徐述之平日裡显然是平易近人,文物部的馆员也不過向老头点首致敬,并沒有战战兢兢的神色,也沒有前呼后拥。零星几個游客浑然沒注意到這低调的老人就是馆长。
其实,以前陆澄也参观過文物部,但他只有那时候身为普通游客的记忆,固然他知道眼前是珍贵的文物,但凭那时的肉眼凡胎,是看不出有什么灵光的。
“文物部每四個月会轮展一次,寒假前刚布了新展,澄江先生多半是沒见過。”徐述之悠然领路。
而這一次,陆澄攥着的古钱骤然亮了起来!
不像過去的经验裡,古钱对确定的某件物品发出确定的光芒。這一次陆澄手心古钱却是光华不定!在蓝、绿、黄三色光之间来回变换,光度也是忽浓忽淡!
无论是文物部的青铜器室、瓷器室、雕塑室、還是玉石室,全部光芒璀璨。
陆澄陡然迷失在琳琅满目的旧唐国文物,三百多個熠熠生辉的玻璃柜子之间,无所适从!
那些常人平常视之,满覆歷史尘埃的东西,对手持天泉古钱的陆澄却是一道又一道强烈的光柱。
蓝光是D级灵光物,绿色是C级灵光物,黄色是B级灵光物——陆澄默念白猫财主的传授——现在的他竟然在一栋小楼裡全部看到了!
他看到雕塑室一尊无头断手石佛像,是闪耀着深海蓝色光芒的D级灵光物,至少在七十泉以上!
他看到玉石室一粒十六個面的朱漆阴文球体印章,是闪耀着碧绿光芒的C级灵光物,他已经不知道用多少泉来估算了!!
他看到青铜器室的一座四足方形雷电纹兽面大鼎,是闪耀着黄澄澄光芒的B级灵光物。天哪,那种体积的压迫感!!!仿佛真的有一只洪荒凶兽在边上打酣,但愿永远不会惦记起自己。
這裡有A级灵光物嗎?是不是就深藏在卿云图书馆的地下库房?!
他一件文物挨一個文物经過,强迫自己记忆着每一件文物的形状和描述、古钱评估出来的灵光量和级数,再小的细节都要清清楚楚地塞进脑子裡。
陆澄头晕目眩,喘不過气来,两行清泪从他的脸颊上流淌下来。
這是被强光刺激的眼泪。
唐国如此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可为什么如今的唐国却如此贫穷和衰弱?唐人要跑到泰西人统治的幻海来讨生活?甚至,为什么唐国江海之汇的幻海要租借给泰西人?
“幻海是远东第一大自由港,也是世界上旧唐古物最大的境内走私地和文物贩子的集中地。本国的盗墓贼、古董商、军阀、泰西的探险家、收藏家,在唐国的神州大地上疯狂地盗掘、掠夺、贩卖旧唐的国宝,就像肢解一個死去的东方巨人,挖取巨人的器官。
這座幻海市,也是卿云图书馆和泰西的收藏家争夺旧唐宝物的战场。每一件留存在這裡的旧唐文物都有一段牺牲和血泪的歷史,都是卿云图书馆的同仁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从那些势力雄厚的泰西收藏家手裡争夺下来的。不過,相比流向泰西的珍藏,這座卿云图书馆能留住的唐国古物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只有我們图书馆的古籍,侥幸那些泰西收藏家不通唐国语文,辨别不清古书的价值,多少還有一些积累。”
徐述之的语调如古井无波,他言說的事情却是字字哀沉,馆员和游客都不禁倾听起這老者的话语,個個默然,個有所思。
陆澄的手伸回口袋,把天泉古钱沉埋在深处。沒了古钱烛照,本来光芒万丈的各级灵光物重归寂然。
他用手绢抹掉脸颊的两行清泪。
陆澄邂逅到了远超预期、梦寐以求的灵光物,這裡有几百、甚至几千件的规模!而且伸手可得。然而,他却只能远观,不敢染指,不敢亵慢。
這是唐国唐人列祖列宗的宝物,不是自己发财的交易品。甚至,陆澄隐约觉得,自己比起周围的人对它们更有守护的责任。因为,大概這裡只有自己能认识到它们更加神秘和幽微的价值。
哦,或许,還有另一個人。
陆澄瞥向一脸淡然的徐述之,感慨道,“真是闻者心伤,见者泪落。”
他百分百肯定這個徐老也是调查员,并且开始坚信,起初書架上的那本《调查员手册》就是這個老头抛出的诱饵。
但是,這個徐述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先是撩起了自己的兴趣,又拒绝了自己探访古籍,之后却把自己领入珠光宝气的文物部,给了自己无限惊喜,然后是无限的失落。
這個徐老分明是在引导自己,但他要引导自己走到哪一條路去呢?
徐述之拍了拍陆澄的肩膀道,
“徐某已经老朽,走不远了。以后,唐人的未来是要靠你们年轻人争呀。”
他的目光不只向着陆澄,也向着周围聚起来的馆员和游客。
陆澄的眼睛跟着转遛,他瞧到了人群裡张筠亭的脸——這個小姑娘大概是在图书部看怪谈闷了,又遛跶到文物部的展厅来消遣了。他当沒有看到婷婷。
“往后還要多向徐老求教学问,以后叫我小陆就是,您是我們凌波咖啡馆永远的贵宾。”
陆澄把自己的凌波咖啡馆的名片递给徐老——暂时和這個老头保持适当距离的接触吧。
忽然,他发现了自己家咖啡馆在赚钱之外的作用,這也是一個巩固关系和交换情报的社交场合。
徐老一笑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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