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前咖啡师
如果說西区是幻海的高档住宅区,东区是商业金融区,北区则是工厂和小作坊聚集的地方,而王嘉笙家传的钟表铺就是北区一座临江的小仓库。
但陆澄到了王家铺子,却是门户紧锁。他问左右邻居,打听到最近几個月王嘉笙在北区的火车总站一带另外租了一個铺子修钟表,那边市口比较好。
等陆澄找到王嘉笙租的铺子,已经是這天下午了。
這個铺子开在火车总站附近的石库门裡,租户南腔北调,都是来幻海讨生活的平民。陆澄推辞了弄堂口几個招揽保健生意、浓妆艳抹的妹子,踱到小王的钟表铺子门口。
铺子上挂着一块“宫廷技师,千年传人”的金字牌匾,各种式样的自鸣钟摆满了铺子,墙上贴满了东西列国女星或风骚或清纯的电影海报。居然還有一台留声机,转着一张泰西女歌手的爵士唱片,性感妩媚的烟嗓,委婉深情的旋律。一個西装挺刮、身形微胖的少年郎,正坐在一堆工具的工作台上聚精会神地用钢笔画什么东西,一面跟着唱片裡的洋妞哼哼。
——這铺子氛围不错,除了沒有顾客来照顾生意,。
陆澄径直走进铺子,捡一张椅子坐到那英俊少年的边上,看他画画。
——那少年画的也不是猎奇的东西,就是把一张泰西的纸币当做艺术上的范本,严肃认真地照着学习临摹罢了。
换成陆澄自己上,仗着母亲自小督促的书法幼功,勉强能模仿几個印章、几张证书,但是像這個少年那样把泰西纸币上每一根线條,每一格子图纹都毫厘不差地复刻一遍,想都沒有想過。
陆澄抓起工作台上的一把放大镜,凑近辨别少年画的钞票和泰西人的真纸币,努力要找出什么瑕疵,但终于只好道,
“唉,小王,我都不记得你手艺那么好!真应该把你這张钞票交给泰豊银行的经理认认,看看能不能過关。”
“我也想去泰豊银行试试。成了的话,以后想印多少钱就有多少钱,還用坐這裡喝西北风!”
那少年郎扬起嘴角一笑,抬头看吹捧他的客人。
一对上眯眯微笑的陆澄眼睛,少年的钢笔猛一下划岔,把這张可以点石成金的临摹钞票给画废了!
“老板——”少年陡然现出老鼠遇到猫的神情。
但随即他的眼珠子滴溜一转,想起来什么,干咳一声道,
“陆澄,我們已经沒有合同关系,你不再是我的老板。沒有考勤,沒有指标。大道如天,我們各走一边。Goodbye,我混得好着呐。”
這二十三岁的少年便是凌波咖啡馆的前咖啡师王嘉笙。
陆澄不以为然道,“那时候批准你辞职,并不是我本人的意思。香雪姐和我出现了一些沟通上的误会。现在我請你回去,薪金涨百分之二十,你接受嗎?”
王嘉笙不吭声。
陆澄从皮夹子裡取出一张泰豊银行的一千银元支票,摆在王嘉笙的工作台上,道,
“小王,我看你维持這個钟表铺也很吃力,這点数目够你撑一阵。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我的咖啡馆始终有你的位置。”
支票才一上桌,王嘉笙那双手便已经死死捂住這张纸,沒有還的意思了。
他盯着陆澄的脸来回看,良久道,
“和香雪姐讲的不一样呀。陆……嗯……老板,我那封辞职信上面的话的确不是本人真实的心理活动,是香雪姐教我写的。你這次請我回去,难道香雪姐也回来了?——你心裡清楚嗎,我要回去的话,领的可不是一個咖啡师的薪酬,而是——一個调查员的薪酬。我图你的不只一千银元,而是好多好多的一千银元。”
和陆澄的推测完全吻合,王嘉笙果然也是一個调查员!
陆澄朝王嘉笙点了点头。
“老板,香雪姐到底回咖啡馆了沒有?”王嘉笙又重复问了一遍。
“我来這裡也想问你她的去处,重新把人凑起来。”陆澄想了下,自己還是說实话吧。
“当初我为什么辞职,因为香雪姐告诉我,老板你不准备再把调查员干下去了,你已经赚够了钱,要過太平的日子,用特殊的方法把自己一切调查员记忆都刪除干净,从此做一個普通人,也不再需要我們了——可在以前,你明明在我爹跟前答应過要手把手教我做一個调查员的。我跟着老板你打了两年的杂,才刚入了门,你就抛弃了自己的小弟。你对我,对我家也太沒信用了。”
王嘉笙失望地叹了口气,
“现在香雪姐也不肯回来跟你,我也不敢再跟你。”
按照陆家的规矩,一切学徒来咖啡馆都要打两年杂。陆澄想,依照自己的原则,哪怕学徒来自己這裡学做调查员,也该是這個规矩——沒有表现出起码的可靠和诚意,自己可不敢传授真东西给外人。所以,王嘉笙說自己還让他当了两年的调查员学徒,应该是真的。至于答应過王嘉笙他爹爹的事情,陆澄真是想不起来了。
三個月前的自己到底是脑子哪裡出了問題?为什么要放弃调查员的事业?而且不论自己出了什么情况,至少要在退出前给自己的小弟安排好前途。要是我有王嘉笙吹的那些钱,還放他在這裡受穷?
陆澄不禁怀疑起香雪姐来——是她对王嘉笙胡說八道嗎?可她为什么要胡說八道?香雪姐是最不会对不起自己的人呀。
他向王嘉笙真诚道,
“你可以带我去找她,我們一道向她问個清楚。不過,王嘉笙,你先回来——我可以在這裡向你担保,永远不会放弃调查员的事业,也永远不会抛弃跟随自己的手下。這是我对我妈妈,也是上任老板娘发過的最郑重的誓言。”
其实陆澄也彻底忘了過去对妈妈发過什么誓言。但是,最近在濒死的梦裡,他倒是又对妈妈发了一個誓言——要把调查员這條路走到底。那個梦裡的誓言還热着呐。
王嘉笙哼了一声,
“那就谈现实的問題吧——在你躺医院的时候,我確認過:陆澄,你完全忘记了身为调查员的一切,失去了一切调查员的技艺、知识、宝物、缚灵、咒术……你既然来找我干老本行,是想起了多少過去的记忆呢?现在的你,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商人?你又知道,我是什么级别的调查员嗎?——现在的你還能领导我?”
陆澄的面色无波,心跳突突。
他绝不能向王嘉笙承认,自己還是一個向D级前进的E级商人。
根据陆澄的揣测,经過自己二年训练的王嘉笙绝对超過了什么都不懂的E级,至少在D级的实习调查员之列。
现在這种情况,反了天了!哪裡是老板面试员工,而是一個员工在面试自己這個老板!
他這個当老板的可不能比自己的小弟還矮上一截。這可是到底谁领导谁,谁剥削谁的核心問題!
“现在我的情况比较玄妙,不是ABCD的级数能定义的。你只要坚决服从我的领导就是。我始终能看得比你远一点,应付問題比你强一点。”
陆澄斟酌字句,答复道。
王嘉笙冷笑起来。他从一堆文档裡翻出一個牛皮纸袋子扔给陆澄,又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把柯尔特手枪。对于手枪,现在的陆澄倒沒什么吃惊,這是幻海市小业主常见的防身利器,何况王嘉笙是自己亲手培训的调查员。
陆澄打开牛皮纸袋子,裡面居然是那本卿云图书馆《调查员手册》的油印本。和《调查员手册》的原件不同,這個油印本上补充了大量的說明,不是陆澄的字迹,就是小王的学习心得。
他翻到《手册》油印本的“调查员职业分類”部分,那裡還有一张三個月前沒失忆的自己亲手写的对王嘉笙的评估表:
“王嘉笙,D级匠人调查员。
技艺:度量D。
知识:机械维修、枪械、赝品制作。
灵光物:无。”
王嘉笙是陆澄恢复记忆来见到的第一個“匠人调查员”,一個包涵了手工、雕塑、机械、电气、工程等等专业知识的制作系职业。
陆澄想:王嘉笙在灵光物上是三无,身为商人的自己无疑有压倒性的优势;那個机械维修的知识是自己根本不具备的,招小王這個匠人进来可以填补空缺;只剩下“技艺”那栏的“度量”,是现在的陆澄看不懂的。
《手册》說過,“缚灵”、“咒术”、“宝物”是在调查之中获得的战利品,而“技艺”和“知识”才是调查员必要的本职东西。
“知识”顾名思义,就是每一個职业包含的虚境知识和现实世界的专业知识;
而“技艺”却是每一個调查员从知识和调查的经历提炼出来的、可以即刻运用的不凡能力。
但陆澄看不懂“度量D”的意思。
他思索的时候,王嘉笙已经给柯尔特手枪上了一個六发子弹的弹夹,打开手枪的保险,瞄向陆澄的脑袋。
陆澄抬头,淡淡道,“小王,你想怎么玩?”
這点胆子和镇定陆澄還是有的。毕竟不到二個星期之前,他可刚把一個鼠人做成了宝物卖掉。
王嘉笙道,“火车站這個地段一月份還就有苍蝇飞来飞去。现在,我的店裡就有三只苍蝇在飞。”
是嗎?那王嘉笙的眼睛也太好了点。陆澄只听到苍蝇的嗡嗡声,数不清几只,也看不到在哪裡。
“砰!砰!”
王嘉笙的枪管陡然冒出二团火花。
二发子弹从陆澄的面皮边缘擦過,
真有一只苍蝇掉在他和王嘉笙面前的工作台上。
這一只弱小的苍蝇依然活着。陆澄抄起放大镜瞧了一下,這才发现——這只苍蝇被子弹打掉了两边的翅膀。這大概就是王嘉笙两发子弹的目标!
王嘉笙神乎其神的枪技,即便陆澄的专业级射击技术也是望尘莫及!
“所谓‘度量’,是匠人的入门技艺。一方面是匠人对外在物体的尺度、空间的位置、時間的流速,超常精准的把握;另一方面,是匠人对内在自我的绝对把握,从眼睛、到手、到整個肢体。配合‘机械维修’和‘枪械知识’,一把枪在我手裡,在它的极限之内,想打什么就是什么。”
王嘉笙把手上的柯尔特手枪推到陆澄這边,坏笑起来,
“现在,我就期待老板你的表演啦——你說過,永远比我高明一点,永远比我强一点。那么,我只敢打掉一只苍蝇的两边翅膀;手枪裡還有四发子弹,剩下两只苍蝇的翅膀都交過你啦。一旦老板证明了你還是那個老板,我当然還是你的小弟。”
這是员工给老板出的面试题。
而陆澄只听到另外两只苍蝇的嗡嗡叫,连在哪裡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把它们打下来呢?
“我只是一個商人,不可能比你這個匠人更精通枪械。這也是我需要你的原因,你有我做不到的长处。”
陆澄老着脸皮道。
王嘉笙寸步不让道,
“但我們匠人就是认死理的性格——老板,现在的你不会只是E级商人吧!要知道,出事之前,你可是万能的商人,用你的古钱可以买到想要的一切东西。如果還是以前那個你,沒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到的。哪怕你只有以前的百分之一的实力,這一点小事根本不是問題。”
——如果连D级匠人都驾驭不了,以后自己怎么把這個老板做下去?
陆澄沒有接過王嘉笙递来的手枪,却取出那本辞典厚的《及时雨菜谱》。
王嘉笙的眉毛耸动起来。他认得這個东西!——這是過去老板每一次解决問題的必杀神器,那裡有一切問題的答案。陆澄還有那個《菜谱》,他還是過去那一個无往不利的顶尖调查员嗎!
陆澄故作轻松地翻览《及时雨菜谱》,上千灵光物的信息在他脑海裡如同流光映现。脑中轰然一响,那座文物部的记忆宫殿再度出现在陆澄的心中。
望着陆澄审视虚空的自信眼神,指点菜谱的有力手势,听着他念叨那一件又一件不明觉厉的灵光物的坚定声音,王嘉笙想到了過去老板在他想象的藏品宝库畅游,挑选一击必杀的最优答案的情景。他冒出冷汗。
“稍微找一下,我就找到了十件可以解决苍蝇問題的D级灵光物。”陆澄笃定道。
“老板……”王嘉笙尴尬起来。
其实,今天才是星期二,陆澄和白猫财主的每周例行交易排在明晚,现在他既沒有带足够数量的天泉古钱,也根本交易不到可以救场的灵光物。
啪地一声,陆澄却合上了《及时雨菜谱》,脑海中的记忆宫殿隐去。他一动指头,把工作台上折翅的苍蝇弹开。
“還是算了吧。做這样加减乘除般的简单运算,真是有失我的身份。要是我真和你计较,做了你出的题目才是犯蠢。小王,我来者不拒,去者不追。請你回去,是我给你的一個机会。除了香雪姐现在的住址,我還真不求你什么。”
陆澄道,眼睛注视着王嘉笙的神情变化。
王嘉笙的嘴唇蠕动,脸皮颤动。王嘉笙想說:老板,我错了,我這就跟你回去;但他又不想這么掉价,要找一個有面子的台阶下。
——只差一点点時間了。陆澄想。王嘉笙再多脑补一会,就是跟定了自己的命。
這时候,却听到弄堂口响起了喧嚣之声,十几條汉子大呼小叫地闯进石库门。
领头的男人在外面嚷叫,“王嘉笙,你個小瘪三帮我死出来!我們祝先生叫你做的钞票穿帮了!今朝,你给不出祝先生一個交代,就把你的两只手切下来赔给他!”
王嘉笙的脸色倏地发寒,整個人哆嗦起来。
陆澄心裡诧异,王嘉笙好歹也是一個调查员,有這么怕嗎?這小瘪三是招了多大的事情?
“救我,老板。只要我逃出這條命,从今往后跟定你。”终于,王嘉笙开口求起陆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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