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有得必有失
所以,你压根用不着這么說。
另外几人哪裡知道姜灵的推理過程什么样,暗自松了口气。张甫心裡则有点儿奇怪:姜灵不是這种豪爽的性子啊?這会儿怎么了?但他生意人,和气生财,也乐得看见双方和解。
廖局则忙裡偷闲,端過自己那個一半茶叶一半水的大杯子,猛灌了几口浓茶——路林這种级别的外宾,相关保卫工作可不轻松,他已经连轴转了多少天来着?!
然后他把茶叶吐回杯子裡,慢慢喝,一边暗忖:安慰小姑娘,還是风华正茂、英俊潇洒的青年良才出马好用;做思想工作,实在不对口啊。這一点以后要注意。這年头眼球经济,不能不服老啊!不過,要是咱年轻個二十岁……
哼哼!
与廖局一同的青年,拎過一旁的热水瓶给廖局添了点水。
而那边廖局慢慢喝茶,還有手下添水,這边姚远却开始觉得口干舌燥——因为他在对姜灵的大度表示了欣赏与感激后,說到了关键問題上。他紧张!他沒法不紧张!
“姜小姐,說实话,在与琪雅方面接触时,我們的工作遇到了一点困难。”姚远克制着自己吞咽唾沫的冲动,“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配合一下、帮我們一点小忙?都是为了……”
姜灵不解,而且以她现在迟钝的反应,也终于开始不耐烦了,打断道:“配合?配合你们要资金、要物资、還是要技术?你不是亲自去了嗎?你都要不到的东西,我哪能要得到?”
姚远心裡焦灼,微笑已经不知不觉撑不住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我……”
“对,沒错,自己人,都是中国人。”姜灵一下子截断了姚远,目光古怪起来,忽然笑了,笑容轻佻恍惚,呓语般喃喃,“唔……至少现在是這样。”
廖局暗叹年青人沉不住气,低低清了一下嗓子。姚远听到响动,硬生生就着之前那句换了一個话头,重新挤出笑容来:“我們对今晚的事很抱歉。大家都是自己人么。姜小姐有什么补偿要求,只要是合理的,尽管提。”
姜灵瞅了瞅姚远:“真的嗎?”
姚远严肃道:“是的。”不怕你要什么,只怕你不要——无欲则刚啊!
姜灵认真恳求:“你们,還有你们的同事,不要再出现在我和我爸妈面前,行嗎?”這会儿姜灵的思维简单得像個草履虫。她想:其实我不是那么介意你们打扰我,因为我沒感觉;但老妈是真被你们吓到了,所以,請务必不要去打扰她。
這句话真诚而饱含期待,特别是最后两個字。姚远正对着姜灵的眼睛,心裡忽然就涌上强烈的负罪感,胸口一痛,一口气接不上来,张了张嘴,却說不出一個字来。
廖局使劲揉了揉眉心。小姑娘……果然還是吓到!有些人吓到了会哭,有些人会脸红脸白,有些人会发颤,這些种种都好办。最麻烦的就是這种不哭不抖、脸色不变、看上去沒事的!忍下去了、沒现出来,也就是憋在裡面了,成内伤了,成心病了!外伤好治、内伤难办,心病更是沒法医啊!
姜灵脸上渐渐浮起失望,慢慢垮下了肩膀:“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了,‘做不到’。”
這下连廖局都觉得有点儿歉疚了。他暗道:我真是老了,忙了几天累了点,就情绪不稳。于是端起浓茶又喝了好大一口。而姚远则整個儿噎住了。他干這一行七八年了,還从来沒遇到過眼下這种情况——敌人兼同行碰上了,自然不会這么斯文。偶尔涉及普通女孩子,只有吓哭的;就算问话时沒吓哭,确定沒事了、或者情况特殊家人朋友来接时,肯定也后怕得哭了。
——沒一個例外的!
然而姜灵被问了一個多小时,刚才又說尽好话,为了安抚,连带张甫与赵永刚都让他们进来了,可這女孩却眼角都沒红一红,情绪稳定,虽然有点异常,但沒突破口啊!所以姚远到這时,一下子之间,也找不到办法了。
他其实与廖局一样,也已经连轴转好几天,也已经很累。心力焦竭、满是失望。他们稍微正常一点的情况下,也不会找個普通女孩子配合工作!但這是最后一丝希望了……他忽然很羡慕那個日本大厨二郎,羡慕他的好运。【※】
姜灵见姚远沒后文,于是摆摆手转過身,走向门口、拧开门把,迈了出去。会议室铺着地毯,门内外差了個几厘米的小的厚度。姜灵出门的时候因为這点落差,竟然就一脚沒踩稳,身子一歪晃了一下。
门边值哨的小战士反应迅速,抬手去扶;但能在這裡站岗的优秀战士,同时也是吃得起苦头的农村娃,又是二十来岁年纪不大、在纯粹的男性环境裡呆久了的,不敢直抓一個年轻女孩的胳膊,只是半空一挡、预备接人。
结果姜灵朝另一边歪去,竭力躲开了小战士的手、自己趔趄了一下站稳了,又恍然明白過来,转头直瞅着人,微笑梦游一般:“谢谢。”
小战士脸膛慢慢涨得通红。姜灵沒等回答,自顾自走了出去。
对男人们来說,年轻女孩子出這种小丑,本该很可以乐一乐。然而此时,一屋子五個男人,沒有人笑。按理說,他们一個個阅历丰富、理智强大。但不知为何,却全被一個小姑娘的情绪感染了——轻微的委屈与愤懑,铺天盖地的无奈和茫然。
张甫忽然反应過来,起身迅速向几人点头道别,招手示意赵永刚,追了出去。不過,后者被姚远拦住了。
廖局示意赵永刚落坐,自己却习惯性站了起来:“你就是赵永刚对吧?”他身后的人递上一份文件,廖局把它向赵永刚出示,开门见山道:“从现在开始,你的预备役结束了——你被紧急征召。”
房间裡静了一瞬。赵永刚缓缓站了起来。
他抬手齐额、行了一個标准的军礼。
张甫在楼前赶上姜灵时,赵永刚還沒出来。姜灵状态不正常,沒有留心。张甫心裡大致有数,所以并不担心。
张甫叫住姜灵:“我送你回去。”
姜灵被夜风一吹,恢复了一些,看见张甫,笑了笑,目光往张甫身后一扫,又笑了:“這回吓到你们了。路林他们說我什么精神力六级,我自己也糊涂,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沒跟你们說。”
张甫摆摆手:“這有什么,人沒事就好。”
姜灵点点头,心裡着实感激,同时也暗叹了一句天下父母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张甫的车子。张甫心裡琢磨了一下,拉开车门前,還是委婉提醒道:“听說那個东西天網上就有,你回去有空,就多看看吧,有备无患。”
姜灵答应了,习惯性上了后座。张甫点了火:“你家住哪儿?”
姜灵說了地方,呆坐着沒动。
张甫开出大院,想了想,推上后视镜、抓過方向盘前的一盒餐巾纸,往姜灵怀裡一扔。
姜灵接住纸巾盒,苦笑。要是能哭就好了。泪眼婆娑、梨花带雨……好吧,鼻红眼肿。不管怎么样,只要她哭了,然后廖局也好,姚远也好,她姜灵也好,大家都有台阶下。
可她哭不出来,一点也哭不出来。
——是谁說的,有流泪的能力,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幸福?
随即姜灵想起了手机,连忙掏出来给爸妈打电话。
车开到楼下的时候,姜灵一眼就看到了爸妈的房间亮着灯。淡橘黄的暖色。
姜灵一下子就微笑了,真正的微笑。她向张甫道谢下车,很快跑了上去。
张甫坐在车裡看着姜灵消失在楼道裡,手指敲着键盘。不一会儿,旁边的窗户灯也亮了。橘黄之外,還有五光十色的闪动点缀。接着,闪动点缀消失了。
是客厅。一开始情急之下,胡乱抹過去,于是一排开关挨個倾倒,所有的灯都打开了。然后又关掉了不必要的,只留下平时常用的照明。
张甫完全明白,所以他无声笑开。而后倒车调头,回家。
半途路過一家花店還在营业,张甫心裡一动,停车跑了进去,左右看看,指着紫粉红的香水百合——他觉得這花個儿大、又漂亮——财大气粗道:“這個,给我来一束!九十九朵好了!”
花店规模不大,店裡的小妹一下子就窘了:“我們沒這么多香水百合……”
张甫混不在意:“那就八十八朵。”见小妹依旧眉头不展,又减了一些:“那六十六朵?”
店小妹的声音更轻了:“也沒有那么多……”
张甫暗骂了句娘:“老子我难得一回……那就一束!大点!”
店小妹這下子活過来了,叫回在隔壁水果店聊天的老板,两人迅速开始忙碌。
几分钟后,张甫抱着一束雨伞那么大的香水百合走出店来,结果一眼就看到有個摩托交警,在他车子旁忙着开罚单。张甫心情正好,也不在意,走過去时一边掏钱包、一边道:“就停了這一下,给老婆买了点东西!”
那交警年纪很轻,脸還有些嫩,一见张甫這年纪的给老婆买這個,就揉掉了罚单,对花束乍舌了一下,看热闹。
张甫道了声谢,开了门把花往副驾驶座上放。结果太大,一下子塞不进去。张甫塞了两下恼了,也不去开后座门,抓了一大把、从做造型的花泥裡拔出来,往摩托车挡风玻璃后一塞:“小兄弟,送女朋友啊!”
……
小交警从香水百合之间目送车子远去,摇摇头嘟哝:“我還沒女朋友呢……阿嚏、阿嚏!”香水百合太香了!香得呛人鼻子!
……
小交警打喷嚏的时候,姜灵已经安抚好了爸妈。一家人终于休息。
姜富安与胡海燕年纪大了,担心时不觉得,這会儿一放心,就觉得又累又困,很快睡着了。
姜灵却不累。她躺在自己床上,看天花板。今天一天度日如年。一系列的事,那么多面孔,他们說的话……对這些,姜灵只觉得不像真的,简直荒谬。
然而正是這种荒谬感,让姜灵清晰地认识到,在得到林语者的传承后,自己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不止是楼上楼下响动变大、也不止是一口米饭下肚立即消化干净的诡异感。
這些都只是细枝末节。
最重要的是,過去所熟悉的那种普通人的平静生活,已经永远离她远去了……
……
窗外的白雾熟门熟路地弥漫了进来,合果芋又开始兴奋。
姜灵不得不警告它,长叶子過快的话,很有可能会被今天来拿便携包的那些人搬去切片!
于是合果芋终于安生了。
姜灵平静地呼吸,缓缓阖上了眼。
——有得必有失,這句话从来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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