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浴火雀儿赛凤凰 作者:未知 自潞州市向东北方向三十公裡,市远郊和武乡县的交界地带,一辆别克商务从国道拐进了乡路,這條绵延的乡村公路曲曲弯弯,是多年前“村通”工程修筑的水泥路,不過也经不住山区恶劣气候以及机动和畜力车的辗轧,沒几年已经是坑坑洼洼了,即便是好车在這路上也飚不起速度来。 “這几個祸害呀,也不知道捅娄子沒有。”王恒斌主任叹了句,坐在副驾上,对于要去的捉马乡心裡沒来由地有点忐忑不安。 “不至于吧,华婷电话裡沒說呀。”后座的任群班主任道。 “你觉得王华婷能指挥得了他们?”王主任反问道,一句把任群班主任问得哑口无言了。指挥不可能,反過来挥倒是有可能。何况是個女孩子。同来的其他两位班主任,其中之一问着王主任道:“王主任,是不是你们班裡单勇啊?” “除了他還能谁。就二班這位出格得厉害凑一块了,我還真怕他把那家扒房掀瓦了。”王恒斌无奈地道。 “你们二班学生是厉害啊,愣是把咱们学校的保卫科科长给换人了……就這事我听說都沒法处理,王校长专程去福建看望左教授,左教授很生气,要不是看在咱们系宋诚扬教授的面子上,說不定不都见人。” “听說单勇還搭上了左教授的女儿,要這样的话,這事就更沒法处理了啊。” “就不這样也沒那么容易处理吧?人家也沒什么错嘛,保卫科那帮人实在太不像话,逮着谁都敢吃拿卡要。” “那有什么办法,现在正规毕业的硕士、博士学校還不要呢,咱们学校净要這些有关系、有后门的进来,能不出事嗎?” 任群班主任這两位同事差不多都是四十郎当的年纪,属于那类言大于行、光說不干的一类人,這一路看了几個实习点,也就大致了解了下本班的学生的实习情况,和当地的教育局、教委人事部门的座谈了下,各实习点的情况不乐观,生活條件太艰苦,人心不稳,這才刚過一周都有开小差的了。而就业形势更不乐观了,地方教育上的人支支吾吾,根本沒给一句准话。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儿都是超编,特别是庞大的教师队伍,不但县城,就乡镇一级都超编的厉害,在這种形势下,恐怕又要有不少学生遭受毕业就失业的厄运了。 不過這也正常,间接地說也和扩招的恶果有关。自从实现批量制造大学毕业生后,市场供過于求属于正常情况,不像以前了,拿着派遣证就等于吃上皇粮了。两位的闲聊在杞人忧天,王主任和任群老师担心的却是不同,快到捉马乡时,任群老师前移了一個位置,问着王恒斌道:“王主任,学校对单勇的处理有沒有什么风声?” 那担心自然還是有的,不管是扛塑模扮跳楼,還是撬了广播室發佈消息,再不就是起哄闹事,那件也够得着开除了。而对于系主任和班主任,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這种情况,辛辛苦苦四年,那怕是混了四年也不容易,对于這几位的要求不高了,能安安稳稳拿着毕业证走人就不错了,至于就业問題倒不担心,已经成了社会問題了,学校对此向来概不负责。 “還沒有,我想這事沒那么容易出结果。现在原食堂夏明堂的事還沒处理完,苟国平赋闲在家,门都不敢出,市裡把招商引资放在第一位,因为這事涉及的左氏化工的投资問題,我倒听說市委和市政斧对咱们潞院提出点名批评了……這节骨眼上,我想沒人敢再生事了,他不怕单勇這愣头青再捅谁一家伙?”王恒斌主任分析,有点倾向于自己学生的意思。 任群笑了笑,无语了。 车在山路上行驶了半個多小时才到目的地,穿過村落,已经是下午五时的光景,這個時間学校却是已经下课了,从村裡指点地看着学校在一处高地上,冒着凫凫的炊烟,两位同来的班主任看着這個乡村破墙泥胚壁,有的墙上居然還能看到几十年前的标语,居然還是农业学大寨的,对于能在這儿呆住的学生倒還真有几分敬佩了。 电话联系到了,驶到学校门口时,是王华婷和丁一志开的大门,车停在院子裡,王恒斌主任下车正要问其他人呢,這话到嘴边停住了,都在,都窝在艹场個角上,同下来的几位老师诧异着,這学生,着实有点太不礼貌了,正玩得高兴呢,倒不像其他实习点個個哭丧着脸的样子。 “這……這干嘛呢?”任群讶异地问,整了整衣服。自己班裡那几位捣蛋学生在艹场角上窝了一堆,那地方冒着烟,连车进来也沒听到。 “烤麻雀呢。”班长道。把来巡查实习点的老师们听愣了。 “還好,沒偷老乡家鸡烤,就不错了。”王恒斌主任苦笑了笑,喊了声。那边的四位一回头,却是放不下手裡的活,直招手让老师们過来。 一行人既有惊讶、又有诧异、還有几分不解和可笑,相随着踱步到了這個土法烧烤的地方,登时看得几位老师愣眼了,不由得升起了几分佩服。砖垒的烤槽,一米宽窄,两三米长。上面齐刷刷排着数十支烤串,每枝都串着四五剥只干洗净正滋滋冒油的麻雀,就市裡旺摊的烧烤也沒有這么专业。 别說這烤得如何,任群老师愕然地问着王华婷道:“那来這么多麻雀?” 是啊,食材的难度大了,光上火烤的就上百只了。 王华婷小声說着经過,這哥仨就一個弹弓一袋泥丸,愣是打了三百多只麻雀,连夜去毛剥肉,在料水裡泡了一夜,赶着今天开牙祭呢。 “大鹏,去我叔家要两只鸡来,再到村小卖部多搬两件酒。班长、支书,你们招呼老师啊,我忙不开。”单勇安排着,回头朝王主任嘿嘿笑了笑,雷大鹏哎了声,直拽着系裡同来的司机走了,這边丁一志和王华婷却是搬着教室的课桌凳子,先請着老师们坐下,早知道老师要来也有准备,王华婷和刘翠云进厨房切着凉好的甜瓜,洒糖腌好的黄瓜條、渍過蜜的山楂干,再加上一盆经年存放的老核桃,眨眼间就摆了一桌,连不喝酒的任群老师也沒忘,摆了一瓶可乐。得,王恒斌主任也愕然了,直說着:“還說就你们這儿條件艰苦,我們走了几個点,数你们吃得好。這那是下乡支教来了,简直是野营来了。” “都是雷大鹏和单勇到村裡收拾回来的,您等等王主任,他们做了能烤两三炉的麻雀……叫什么来着慕贤?”刘翠云问道,司慕贤笑着回头道:“浴火凤凰。” 一行老师哈哈大笑,這麻雀变凤凰吹得有点過了,不過任群倒是挺赞赏,看着王华婷晒得黑了,笑着赞道:“說得也不错嘛,经過這么一回浴火,将来都要变成凤凰了……单勇啊,看你现在挺好的嘛,怎么在学校老闯祸。” 正烤着麻雀的单勇回头笑了笑,软软地道:“任老师,您說我闯祸我不反对,不過经過您知道,不是我的错吧?俗话說马怕骑、人怕逼……我可真是被逼出来的,我不踩他,他可就得整我了。” “要是学校就這事对你进行处理,你持什么态度?”任群问,很和霭。 “结果沒有出来之前,我也不知道我会有什么态度,不過不管什么态度,我也不觉得我有错。怎么,任老师,是不是结果出来了?”单勇问,那件心事再說出来,倒让他心裡多少有点忐忑。真要是個不能接受的结果,他想自己的态度一定会很恶劣,比上次還恶劣。不于碍于這两位关心自己的老师,沒敢說出来。 “沒有,也许沒有什么结果,安心实习,我們都会给你往最好的方面争取,不過我希望你汲取教训。不管在哪裡,你得学着适应环境,而不能让环境适应你。比如你现在就不错。”任群道。 “谢谢任老师。”单勇微微地有点感激,要别人說這话肯定是官话,不過這位任老师心地一向很善,处处护着学生。 說话着,那滋滋烤着雀儿慢慢变色了,這是用的慢火细烤,整炉的木炭不见明火,用炭热慢慢催出香味,刷到第三层油的时候,香味已经弥漫开来了,同来的两位老师吸着鼻子,由衷地赞了句:“真香啊,单勇,你這手艺跟谁学的。” “呵呵,他家就是开饭店的。”刘翠云接了句,忙着给司慕贤和单勇递着料盒和油碗。 “比烧烤摊的味道要强不少啊。”另一位赞了句,此时尝着嘴裡的甜瓜倒沒味道了,吸着的满是烤肉的香味。 肉越少越香,這是吃家的理论,比如米粒鱼,比如蟹肉、比如蝎子,意指能入口的肉越少,那滋味自然就越香,雷大鹏风风火火回来的时候,第一炉已经接近尾声了,冒着烟的烤槽香气四溢,串子一举起来,金黄一色、滋滋地冒着细油,香味却是更浓郁了,雷哥拽了一枝在手,嘎吱一咬多半只,骨头也不吐,直嚼得津津有味,边吃边递给任老师一枝和王主任一枝,悄悄地告诉王主任道:“主任嗳,您可真有口福啊,這玩意滋阴壮阳哦。” 一句气得王主任伸腿就踹,這货啃着雀只早跑了。任群老师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入口的外脆裡嫩、一咬香味顺着鼻子和喉咙吃得忍不住叫好,而且骨头是酥的,香香脆脆却是比炸鸡還有嚼头,虽然是丁点的小块的肉,可比蟹肉還要香嫩入味,吃着的各位频频点头称好。每每這個时候就是单勇最开心的时候,直解释着,這是用香醋、料酒、辣椒、姜片加上几味中药浸了十几個小时,慢火烤得味道透骨了,要猛火就沒這么好吃了,虽然也香,但后味有土腥味。 众人有人尝试着嚼了嚼,细骨果真是软中稍脆,一嚼即烂,和着肉嚼却又是一番风味,同来的那位司机大呼上当,說是在市裡烧烤摊上吃過,丫的今天才知道那根本不是麻雀肉。這自然又引得众人一阵好笑。 都吃上了,雷大鹏吃得最快,嚼得最猛,连丁一志也加入到這個行列了,小心翼翼嚼了几口,看来香脆盖過心裡的抗拒了,放心地吃上了,就剩一個人了,王华婷,像是对此事仍然心有余悸,借故到厨房,躲起来了。雷大鹏這货只顾自己吃,早把党花妞忘了,单勇安排着司慕贤烤第二炉,拿着两枝,趁着众人开心边吃边喝的功夫,直到了厨房裡。 坐着,王华婷枯坐着,两手托腮,双眼迷茫,在這個上有点显得不合群了。 单勇兴冲冲奔进来时,愣了下,托着腮像在思索着什么的王华婷显得好不温雅淑静,梳着的挽发头還带着几分学生的稚气,這些天在农村晒得黑了点,不過黑裡透着俏,一下子和他脑海裡某個挥之不去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单勇进来了,又看到她那复杂的眼光盯了自己一眼,好难懂的眼神。 一直以来两個人是站在对立面的,一位是老师和领导眼中的娇子,一位害群之马,每每因为集体活动两個人的生活轨迹有交集,总是唱着反调。单勇坐下来时,王华婷有点故意地把脸侧過一边,单勇把两枝烤雀递了递道:“支书,您要是素食主义者我就不劝你了,不過你不是嘛……你光知道麻雀是野生动物,不知道它也是一味中药吧?历来它就是人的口中之食。” 王华婷微微瞥過眼来,单勇笑着道:“它本身就可以做为贫血、神经衰弱和糖尿病人的食疗用材。天生万物、各尽其用,這是大自然赐予我們的美味,可遇而不可求,做這么一次得我可准备了一周時間。你要真耽于那什么保护动物的心情,难道你沒吃過鸡鸭鱼肉,难道那不是生灵。呵呵……你自便啊,别說我不照顾你。” 起身,抬步,走了一步再回头时,四目相接,单勇直射的眼光仿佛有几分灼意,王华婷也大胆地对视着,沒有躲闪,這一眼中,似乎感觉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关心,王华婷嗫喃地道了句:“谢谢。” “沒关系,還有两只鸡……你要真不吃這個,一会儿给你烤鸡肉串。不過鸡也是生灵啊。”单勇笑了笑,出去了。 就放在眼前,烤得嫩黄的雀肉還散着香味,王华婷不知道是心情的变化還是味觉的变化,這时候有点被那香味诱到了,单勇出门时,她拿到了手裡,凑上去闻了闻,是一种很香的味道,肉香中還带着淡淡的药香。昨天的做工她看到了,滚水烫去毛去内脏、白酒洗净、料酒和着香醋加上党参、龙眼肉、大枣、枸杞、北芪、当归几味熬過药料浸味,直到今天下午上火,這做工细致的紧,就像单勇关心大家的口胃一样那么细致。 轻轻地、小心翼翼手指捻了下,薄薄的肉层揪了块,王华婷放到了嘴抿了抿,轻香、然后是齿颊间感受到了香味,舌上的味蕾像绽开一样,有一种欲望升腾着,只担心那香味从齿颊间消失一般……咬了一口,小小的一口,又是一口……微微和惬意和笑容渐渐地爬上王华婷的脸颊,此时明白這几位吃货同学为什么這么投入了,别的也许能抗拒,這味道,這能挑起食欲的香味,却是无法抗拒得了。 何况,是他亲自送来的。 吃舒坦了,舒坦得不得了,校园艹场上临时的拼桌啤酒下了两件多,王华婷出来时,第二炉都开吃了,看样是不够了,单勇把剥好的鸡也切块烤上了,這当会早吃得忘了师生关系,连单长根也来凑热闹了,拉着王主任和各位老师敬酒,這一喝开更沒有老少了,雷哥搂着单代校长称兄道弟,划拳罚酒,回头又拽着王主任和那两位老师,非要個对瓶吹,否则不足以彰显咱们师生关系的铁不是? 還别小瞧雷哥当学生当老师都是一塌糊涂,可吃肉喝酒那是行家,在场人绑一块,不管划拳、猜数、压手指,傻哥是赢多输少,别人就赢得了,不赢不了人家的肚子能喝。這闹闹哄哄,最后连司慕贤和单勇也加入到吃喝的行列裡,除了司机沒沾酒,其他人倒都有了几分醉意,半路又添了几件啤酒,直喝到月上枝头才省得還要赶回市裡。 送走了几位老师,送回了单叔,又把喝得东倒西歪的雷大鹏架回床上,這货头沒挨到枕头早打上呼噜了,班长也不好這口,喝得头晕眼花,和雷大鹏睡到了一起。单勇回头叫着司慕贤收拾东西呢,嘿哟,這才发现司慕贤和刘翠云都不见了,本来想找的,不過又想這文青贤弟沒准趁着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借着酒劲赏花观色去了,打扰不得。于是又像往常一样剩下他自個收拾着残局。 哦,還有一個人,王华婷,帮着单勇擦桌子,一会儿单勇搬回了教室,回头又帮着把东西收拾回厨房,虽然记忆中如何地威猛,不過干這些活和王华婷相比,单勇倒更像個细心的小媳妇了,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一伸懒腰时,這才发现,王华婷站在厨房门口,直勾勾地看了他好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