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两個合格的生意人
察举制度下,士人最正统的进身之阶就是举孝廉、茂才。
茂才,属于察举制度当中的一环,最初叫秀才,为了避刘秀的名讳,改为茂才,简单点来說,就是高级版的孝廉。
与孝廉几乎清一色由郡国之太守、国相所举不同,茂才多为王公、将军、光禄、司隶,以及各州刺史所举,這就等于茂才的政治层级更高。
一旦被选中为茂才,政治起点和政治前途都比孝廉更好,更容易打破政治天花板,以后成为三公九卿高官的可能性也会比孝廉大许多。
对比一下的话,茂才堪比后世明朝科举进士中那少得可怜的庶吉士,明朝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内阁辅臣只有庶吉士才能做,因此庶吉士也被称作储相。
而且茂才和孝廉相比举荐更为困难,被举荐者甚多,可是举荐成功者還不到孝廉的十分之一,当然就物以稀为贵了。
這個,确实很难。
对于举茂才這件事情,卢植很干脆的說自己沒有把握,并沒有给刘备什么暧昧的說法让他心存幻想。
“出面請雒阳朝廷的熟人帮忙倒也不是不可以,为师在中央认识的有举荐茂才资格的人不少,但是举荐茂才的人数实在是太有限,每一個人背后的政治脉络也是错综复杂。
大家都有子弟想要通過更加高级的茂才入仕做官,都想要做高官,可茂才名额就那么多,几乎都被阀阅家族所把持,能够分流到外部给外人的,寥寥无几。”
卢植說自己沒有把握,那就等于是办不到,由此可见茂才的水到底有多深,连卢植這种名声特别大的大佬都把握不住。
所以卢植建议刘备走孝廉之路。
相比于沒什么可操作性的茂才,孝廉的可操作性就大得多了,所谓【举孝廉父别居】,可见举孝廉這一为国家选拔人才的制度在這個时代已经被玩坏到了什么地步。
而要走這條路,就不得不借助涿郡太守韩荣的帮助,只有他才有推举本郡人为孝廉的资格。
举孝廉的规则是一個郡每二十万人口可以在每年举荐孝廉一人给中央,涿郡的人口较多,约有七十万之数,则每年可举荐三名孝廉给中央。
這宝贵的每年只有三個人的名额,整個涿郡有一定实力的家族都在争夺,韩荣为了顾及各方势力和自己的处境,也会再三权衡之后再做出决定。
而這其中可操作的部分就太多了。
幽州人出身而在中央具备广大名望和人际关系的人非常少,作为边地,幽州人素来都不被河北、中原地区的人所重视,卢植顶着地域歧视一路走到如今的地位,实在不容易。
所以卢氏家族在幽州颇具声望,更别提在涿郡和涿县了。
当时卢植就很明确的表示,這件事情上,他還是能出一点点力的,以卢氏家族在本地的影响力,太守本人還是稍微要给卢氏家族一点面子的。
当然,主要還是要看刘备能不能把握住机会。
一点点力嗎?
刘备苦笑。
“老师素来正直为人,弟子无能,却要老师为弟子做這样的事情,弟子实在是心存愧疚……”
卢植只是摇头微笑。
“你是人才,治国理政,行军打仗,为师都能看出你的天赋,假以时日,必是国家栋梁,与其让那些不忠不孝之徒做了孝廉殄居高位,不如让国家栋梁取而代之,這又有何不可?”
国家栋梁嗎?
刘备在卢植說出這番话的时候,心裡面有過那么一丝丝的疑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定义为国家栋梁了。
诚然,他的心裡肯定是希望這煌煌大汉与整個民族欣欣向荣,免得日后那万般苦楚与沦落,可是凭他這一无所有的清白之躯,真的能做到這些事情嗎?
刘备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的是,做官和不做官,对于平民而言,是天壤之别的巨大差距。
面见韩荣的過程的确非常轻松顺畅。
韩荣本人的古文学派背景,以及卢氏家族在本郡的底蕴,還有卢植本人的助拳,三管齐下,韩荣并沒有多少犹豫就决定把刘备成年当年的三個孝廉名额的其中一個交给刘备。
不過较为意外的是,韩荣提出了另外一個要求。
联姻。
韩荣說自己的女儿容貌秀丽,知书达理,二八年华,正是要選擇优秀丈夫的时候,刘备正好单身,也沒有亲事在身,既然如此,不正好可以凑成一对嗎?
潜台词是再明显不過了。
让我帮忙给出手上最有价值的政治资源,总不能只是口头许诺一些好处对不对?
不能辟召你做属吏,不能耽误你的前程,但是搭一趟便车,沒什么不可以的吧?
以我两千石太守之尊将女儿许配给你,不辱沒你大儒弟子的身份吧?
韩荣热切地注视着刘备,提出了交易的請求。
对此,时年十七岁的刘备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当即起身喊了一声丈人,使得韩太守哈哈大笑,更觉得刘备前途无量。
這桩婚事就被两個合格的生意人给定了下来。
离家之前,刘备只是为人所轻的本地小土豪、街头霸王,略有些小本事,勉强在当地說得上几句话,在普通黎庶眼裡是個大人物。
回家之后,已然是大儒弟子、太守女婿、未来孝廉,在上流社会眼裡俨然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身份的天差地别让刘备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逆天改命了。
逆天改命之后发家的速度和之前发家的速度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当时,正好公孙瓒也因为一些功劳被他的丈人一番操作之下安排到了涿县当县令,对刘备来說是大好事。
刘备靠着公孙瓒的县令身份還有韩荣的太守身份,以及卢氏家族对他的信任,家业和势力的不断扩大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苏双那么热切的眼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的命运的确从那個时候开始就发生了剧变。
一旦成为孝廉,并且通過雒阳中央政府那已然形同虚设的公府复试,就能成功踏上仕途,成为官员,从此走上全然不同的人生。
被举孝廉后,路子硬的人就走中央路线,先做郎官,再迁为尚书、侍御史、侍中、中郎将等官,一步一步走上三公九卿职位。
路子不够硬的就要去地方历练,等待机会,一般会成为地方上各县的令、长、丞,再迁为太守、刺史,一步一步成为地方大员。
卢植很受当今皇帝陛下刘宏的看中,一直都被放在中央实际上的权力机构尚书台当中担任尚书,为刘宏处理实际政务。
這個职位的等级看上去不高,但是实际权力是很大的,靠着卢植的声望和权力,刘备觉得自己若想留在中央混名望和资历,应该不是难事。
不過考虑到今年已经是光和三年,距离那场著名的黄巾之乱也只剩下四年時間,所以到底是在中央還是去地方经营自己的势力,因为背着個汉室宗亲的身份,所以刘备還在考虑当中。
不過說到底,在這個汉室宗亲多如牛毛的年代,他们這些远了当今皇室不知道多少辈的边缘宗亲子弟绝不会因为宗亲的身份而发达,只会因为发达之后才会有人提起汉室宗亲的身份。
二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是反過来的。
所以归根结底,实力才是最重要的,這也是刘备经营家业、收留流民的重要原因。
所以刘备做了两手准备,地方上的家业要有,中央的前途也不能舍弃。
虽然說时至今日,雒阳天子越来越有雒阳太守的风范,可是大汉四百年余威仍在。
大家实际上已经不尊重雒阳天子了,可汉室那杆旗帜,一时半会儿谁也不敢丢了。
所以公孙瓒這個虽然被举孝廉却沒能走通中央路线的家伙才会对刘备能够前往雒阳为官這件事情表达深切的羡慕和嫉妒,才对刘备有着较为复杂的态度。
可事实就在這裡,公孙瓒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事实,他只能羡慕的看着刘备,对于刘备即将开始的雒阳生活感到无比的憧憬。
喝完酒吃完肉,公孙瓒拉着刘备的手送他离开府邸,接着酒劲儿,公孙瓒說出了心裡话。
“他日玄德若在雒阳显贵,勿忘昔日并肩血战。”
刘备一副微醺的面貌,狠狠抱住了公孙瓒。
“绝不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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