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道士的交待
“不用怕,還有第二條路……那就是找具尸体,借尸還魂,不過這尸体不好寻,需得新死,死期在头七之内,又有生辰八字、体质与你相符,死时不能有怨气附体,且前头数年应是会身体十分的孱弱,不過這都是小事,只要肯习练道门心法体术,慢慢便会好起来……”
泥人学着她一样,盘膝坐在了桌面上,一面沐浴着月华之光,一面支下巴思量,
“第一條路听起来十分的凶险,受苦我倒是不怕,最后心性大变,害了你害了不相干的旁人……要是能走第二條路,自然是最好的……”
她也是听顾十一說過他们师徒四处斩妖除魔的故事,其实很多妖魔不是生来就坏的,多半都是修习的时候被心魔入侵,又或者受了魔道中人诱惑,为了提升境界急功近利,才走入了邪道的。
顾十一点了点头应道,
“我也是這么想的,待师父回来,我便求了他领着我們出山寻找适合你的尸体,放心……這一界的人虽比不上你那一界的人多,可一個与你八字相符的尸体想来也是能寻出来的,大不了多费些时日罢了……”
想了想又道,
“实在不成,你再转修鬼道,师父怎得也是出身道门,想来也有办法为你减轻痛苦的……”
顾十一又道,
“你如今要想法子固魂,我先教你一套吐纳之法,你先学着吐纳太阴之力巩固自己的魂体,要不然……以你现在的情形,在太阳下头暴晒,不出十分钟,你就会魂飞魄散,永世沒有超生的机会了!”
泥人点头,学着顾十一的样子盘腿而坐,又仰面向月,心中念决,口中吐纳,闺蜜二人就這么在院子裡呆到了半夜,后半夜顾十一进殿睡觉,李燕儿却是立在殿门前,看着月亮发呆,投射进来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她低头看了看黑泥捏成的双手双脚和身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這两天她也是過的像在做梦一样!
都說人生转折起伏,可想来也沒有谁像自己這样反转的吧?
前半辈子生活在那样的家庭裡已经算是惨了,沒想到后半辈子更添了离奇,先是做了被困在鱼塘裡的怨鬼三年,再之后居然穿到了這一界来,变成了连身子都沒有的一团泥巴,她现在脆弱到被人一捏就会碎掉,随时都有魂飞魄散的危险,
“唉……”
李燕儿叹了一口气,
“来都来了,還能怎么样?自然是努力活下去呀!”
她在那個世界活了不到三十年,大学毕业,工作刚刚有了起色,要不是因为被家裡骗回去,公司裡的好几位大姐都要给她介绍男朋友了,原本她是可以摆脱后面悲惨命运的,要怪就怪自己心太软了!
死的那么憋屈,她是真不甘心,现在有十一为她争取到的這一点生机,她怎么也不能辜负好姐妹的牺牲!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往外头走了两步,把腿一盘坐了下来,回忆起十一教的法子,开始认真吐纳起来……
老道士是第二日午时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手裡還提了二斤牛肉,两壶酒,
“死丫头,還不快点把桌摆上,道爷我要喝酒吃肉!”
顾十一见老道士又回复了那嬉皮笑脸的无赖样子,心裡十分的高兴,
“看来张寡妇治抑郁有奇效,果然是妙手……回春!”
当然……肯定不是光用手就能治好的!
见老道士高兴了,顾十一自然也跟着高兴,取了碗筷出来,师徒二人坐下来吃酒,這一吃就是到天黑,老道士又醉了,顾十一把他扶进了殿裡,待到师父睡了,顾十一把泥人放了出来,
“燕儿,你還是按着我昨儿教的法门吐纳,這可是日积月累的功劳,一日不能懈怠……”
泥人儿点头,自己迈开腿儿跑到了殿门处,顾十一则是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头,打坐吐息了三十六周天,這才倒头睡觉!
一夜无话,第二日起身,老道士面色严肃的把顾十一和李燕儿叫到了面前,
“徒弟啊!为师今儿有要紧的话同你讲……”
顾十一心道来了,忙端正坐好,挺胸应道,
“师父,徒弟闯了祸,你要打要罚尽管来就是了!”
老道士摇头,
“這乃是为师的命,当初你师伯早就提醒過为师,是這么多年为师被贪心所迷,一直沒有看透罢了……”
說罢眼中闪過一丝黯然,之后又提起精神道,
“你……去供案下头,把泥坛裡的东西拿出来……”
顾十一一愣,
“师父,我們要出山了嗎?”
老道士催促道,
“快去!”
顾十一依言钻进供案下头,把一個大大的包袱拿了出来,這是师徒二人的全部家当,老道士拿過来打开上头的结,把裡头的东西露了出来,這裡头甚么都有,有老道士的道袍、桃木剑之类捉鬼的行头,又有一個小匣子,打开来裡头有几张银票,几块散碎的银子,顾十一见了有些吃惊,
“师父,怎么只剩這么点儿了?”
老道士可会存钱了,他常說這匣子裡的银子是他棺材本儿,轻易不许她动的,现在是怎么回事?
银子少了一多半!
老道士道,
“昨儿我给张寡妇送去了些,她好歹也跟我這么几年,她家裡儿孙多,一大家人又要吃又要用的,几個儿媳妇心眼都不少,她有些黄白之物傍身,也免得老了床前无人孝顺!”
钱财乃身外之物,顾十一性子洒脱,跟着老道士虽說四处漂泊,可钱财上头還真沒怎么看重,闻言点头,
“也是,人家跟了你那么久,对你也是一片真心,要我是师父早下山把人娶了,也不至被人追上山来打!”
到时候,老道士就是那几個壮儿子的后爹了,看他们還敢不敢动手打人!
老道士白了她一眼,
“我若不是为了宝镜……”
话說到一半,仿如戳中了疼处,不由心头一疼,捂着胸口咳嗽几声,转了话题道,
“這裡头的东西你都收好,這些個法器你能用就用,不能用留着做個念想,银子藏好,以后在世俗行走,沒有這东西你只能喝西北风去!”
不過好在十一捉鬼的手艺比自己好,以后也不愁沒饭吃!
顾十一沒听出蹊跷,闻言嘻嘻笑道,
“不是還有师父您么,下去捉几只小鬼儿,就甚么都有了!”
老道士道,
“你也不用哄我,如今你的道法比我更精纯了,這匣子裡的银子大半都是你挣的,你拿着就是了!”
盘坐在一旁的李燕儿听出来了一丝不对劲儿,瞧了顾十一一眼,可惜好姐妹大大咧咧的,一脸傻笑根本沒察觉,老道士眯着老眼倒是瞧出来了,心裡暗叹一声,又接着对徒弟道,
“你還记得你家乡在何处么?”
顾十一早慧,虽五岁离家,可家裡的事儿還是能记得的,想了想道,
“记得在大西州北边的陈州……”
“嗯!”
老道士点头,
“你离家這么多年,得了空回去瞧瞧吧!”
顾十一撇嘴,突然觉出不对劲儿来了,
“老道士,你甚么意思,让我回去干甚么?”
老道士道,
“這不是不用再东躲西藏了嗎?你原本就是世家的嫡出小姐,跟着我這么多年在外头风餐露宿,也是受了不少苦,也应当回去瞧瞧了!”
顾十一咬唇,要說不想回去瞧瞧,那是假的,可真要是回去再做大小姐,她知晓,多半也是回不去了!
想了想還是道,
“也成,我們回去瞧瞧,若是他们還认我,我就回去,我让他们给师父建個院子,我們也别在外头走动了,以后就由我养师父的老!”
說是這么說,可她也知晓,她在家时就有族老因为她那私奔的母亲,疑心過她的血脉不纯,曾提出過要将她逐出家族,现在自己在外头二十多年再回去,怕是更沒人肯认了!
要知晓,這世家的嫡长女可是有继承权的,能招赘纳婿,生下来的孩子,是正正经经的长房嫡出,一样是可以继承家业的,她這一回去不是跟人争权么?
那样的世家争权夺利,本就斗得你死我活,怎么還会让一個不受待见的女儿回去再分一怀羹?
老道士自然也是知道這一点的,不過也沒有戳破,笑嘻嘻道,
“那自是好!”
老道士又接着道,
“還有……便是那面通玄明镜……”
這可是說到正经事儿了,顾十一脸色越发严肃起来,她挺了挺腰,挪了挪屁股,
“师父,您說……”
老道士想了想道,
“這宝镜被你使用過一次了,便泄了我遮掩的天机,以后怕是我們這处不能呆了,你收拾收拾三日之后便走……”
說罢還又再叮嘱了一遍道,
“记得三日之后一定要走,若是走的慢了,被人循着踪迹追過来,你小命只怕危险了!”
這样的至宝落在他们师徒手中本就是叨天之幸了,本事不济又有至宝在身,還不知躲藏那就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见顾十一点头又道,
“這至宝确不是我們师徒能拥有的,你那点浅薄的法力实在保不住它,你先去一趟潢京,找到张真岳,以這东西求得张真岳对你的庇护,之后再回陈州去,虽說天高皇帝远,张真岳的名头未必能保你,但总归能让顾家人对你高看两眼不敢太過欺负你,之后你再想法子为自己寻一個称心的夫婿,把自己嫁出去……”
他說的都是“你”,却一句不提“我們”,顾十一沒有听出来,李燕儿在一旁听的一清二楚,她深深的看了老道士一眼,老道士感受到她的目光,转头冲她微微一笑,又接着对顾十一道,
“這东西乃是上古仙人遗留之物,以我师父当年学究天人,道法高深也沒有研究出它十中之一的用法,它是至宝也是個祸害,沒有本事的人得了它就是大祸,你可不能舍不得!”
顾十一连连摇头,
“师父,放心!徒弟我对這东西从来沒奢望,只要师父舍得,我自然也是舍得的!”
這东西于她不過就是收藏多年的一样物件,過去的二十多年裡,她每晚为了它打坐吐纳,也为它东躲西藏,若不是因为它让自己与燕儿相识,用着也顺手了,她早不耐烦伺候了!
“嗯!”
老道士笑了笑,面上现出一抹慈祥的笑容来,他抬手摸了摸顾十一的头顶,
“好孩子,這么多年,苦了你了!”
顾十一憨憨地笑,
“师父,徒弟不苦!”
老道士除了邋遢了一点儿,身上味儿大了点,睡觉鼾声大了点,好色了点,沒啥道德底线之外,其余对她還是挺好,又不打又不骂,有好吃的一起吃,有酒一起喝,跑路的时候也记得带上自己……
這样的生活,其实挺自由自在的!
老道士见徒弟笑的傻,拍了她脑门儿一记,
“不要犯傻,你的性子冲动易怒,少了女儿家的细心,下了山以后,自己多长点心眼儿!”
顾十一這回听出不对劲儿了,挺直了身子,瞪眼问道,
“老道士你今儿怎么回事,怎么跟交待后事似的?”
老道士听了大怒,用脚踹她,
“老子一时半时還死不了了,滚!老子還要再睡会儿!”
顾十一被他踹的身子一倒,顺势滚出去一丈,又笑嘻嘻的回来捧起了泥人儿,
“燕儿,我們走,我带你去山裡转转……见见那個老树精!”
老道士躺在床上,侧身面冲着墙,一只手支在脑袋下头,闻言哼了一声道,
“少去招惹山裡的精怪,那老树精不是個好东西!”
顾十一笑嘻嘻道,
“不用您老說,我知道!”
在山裡能活上千八百年的东西都成精了,自然不会是好相与的,它们跟人一样,天生就自带了脾性的,那老树精就有些邪,性子霸道的很,如今它所在的山顶上,方圆十丈之内已经沒花草树木了,待它能耐再大些,整個山头的草木都会被它吸干灵气,沒一样东西能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