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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以为饵

作者:徐公子胜治
面对谷椿的质问,江道祯的神情就像個耍赖的小孩:“我并未参与隐蛾之事,既未去寻找隐蛾,更沒有什么争夺隐蛾之物的心思。

  你我都知道,那东西是找不着的,何必呢!

  至于昨日之事,我既未现身亦未出手,只是說了句话而已,且跟隐蛾之事毫无关系,总至于话都不让我讲了吧?”

  谷椿不說话,仍然盯着江道祯。江道祯给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终于還是开口道:“你說我不公平,但哪有那么绝对的公平,也难說怎样才是公平。

  我阻止林青霜收徒,也未必是坏事。

  這么多不成器的东西,听到点风声,就像苍蝇盯上了臭鸡蛋。事情都闹這么大了,如今大家都知道何考是隐蛾之子。

  林青霜来到栖原,自称为了调查林化雷之死。而林化雷就是因为打何考的主意才送命的,她却突然收何考为徒,别人会怎么想?

  哪怕林青霜将实情都說出来,也沒有几個人会相信。那么接下来的江湖传闻,就不是我和野凤凰的八卦了,而是林青霜已得到隐蛾之物。

  她早已远离术门是非,孤身一人在恒州隐居,得能扛住這风波险恶嗎?

  所以她若真收了何考为徒,对她自己与何考都不是好事。身在局中,她看不明白而已……我实话都說了,你干嘛還這么看着我?”

  谷椿:“身为算师,你今日的话有点多啊。”

  江道祯:“不是你非要问我的嗎?而且這些破事,有脑子就能想清楚,哪用得着算师。”

  谷椿:“我還不了解你!俗话說解释就是掩饰,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過。是不是心裡多少有点鬼,這次的事追根溯源,恐怕也能扯到你身上吧?”

  江道桢:“谁家的俗话啊,那不是小姑娘数落男朋友的嗎?我就是個摆棋摊的老头。”

  谷椿:“還嘴硬?林青霜带走的那個豹爪挂坠,就是何考从小戴的那個,出自何人之手?我思来想去,何考的爷爷那個老木匠,他能认识什么高人?

  你的老家下湾村,离浦户村不远吧?這方圆百裡,除了你,谁還有那個本事?”

  江道桢有些心虚地嘟囔道:“现在哪儿還有什么下湾村、浦户村,都并成江北新区浦港镇了。”

  谷椿也不理他了,自顾自說道:“若何考沒戴着那枚豹爪,也不会惹出這么多事情。只要查出他父亲当年可能是隐蛾,那豹爪是越看越像啊,想不让人怀疑都难!

  望气门的钱固然是第一個动手的,后来人除了叶回那個女儿,大家的手艺偏偏都不错,搞的赝品都有点似是而非,总之不像普通物件。

  林化雷是第二個动手的,却被梁凯窥见,因此還送了性命。假如梁凯未失踪,或者仍活着将来又出现,你觉得林青霜会善罢甘休嗎?

  若林青霜杀了梁凯,赵還真会怎么办。假如赵還真为了维护师弟,敢跟林青霜动手,以她的脾气可不会客气,宰了赵還真也說不定,万钟乐又会是什么反应?

  假如万钟乐去找林青霜,那么野凤凰呢?你身为算师,只要出了第一件事,不会连這些都想不到吧?

  假如那挂坠出自你之手,你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江道桢:“所以,梁凯還是死干净了最好!”

  谷椿:“你确定梁凯已死?”

  江道桢:“就算他能活着回来,无非是再死一次。我听刚說消息时,還以为是你动的手。”

  谷椿:“我来栖原,确实也想顺手灭了他,但有人已经先动了手,种种迹象分析,应当就是隐蛾……差点给你带偏了,你還沒說那挂坠是怎么回事?”

  江道祯:“刚才的事你也看到了吧?世上总能遇到那种人,那年有個家伙来赶集,路過时和我下了一盘棋,输了耍赖连两块钱都不给,還想掀了我的棋摊……”

  在何考的记忆中,老头摆摊最早是五块钱一盘棋,但此事发生在两块钱一盘的年代,只能說那几年整個东国的物价上涨速度都很快。

  周木匠当时也在旁边,打抱不平把那人给揪住了,沒让他欺负江老头。撕扯中周木匠的衣兜被扯破了,有一根豹爪掉在地上,事后被江道桢捡到。

  下一次赶集时,江道桢又看见了周木匠,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再度表示感谢,邀請他坐下来杀一盘,并說输了不用给钱。

  周木匠就和他下了一盘棋,居然赢了,江老头就掏出了两块钱。周木匠却连连摇头,說既然输了不用给钱,赢了就不应该要钱,反正就是不收。

  江道祯沒再坚持,又摸出一枚豹爪问周木匠,是不是他上次不小心掉的?周木匠点头說是,他听說這东西可以辟邪,打算做個挂坠给大孙子戴着,所以那天揣兜裡了。

  以周木匠的手艺,加工這么個物件根本用不着找别人,就是他亲手做的。但是兽爪在江道祯手中拿了一個月,還回去的时候已经過祭炼。

  江道祯虽非入微门术士,但已有六阶修为,能打造出這件东西也不算意外。此事发生的時間,应该是何考三岁那年,他父亲周度還在世。

  谷椿听完之后撇了撇嘴:“果然有你的事儿!你那时就知道了,木匠的儿子周度便是隐蛾?”

  江道祯:“不能說知道,更不能說算到,只是猜测而已。但這种猜测毫无意义,我們又不能去找隐蛾求证。”

  谷椿:“传闻是否为真,你如今的修为已突破七阶大算师?”

  江道祯:“什么大蒜,還小葱呢!”

  谷椿叹了口气:“每次你不想正经說话,肯定就有問題,难道真的突破了?”

  江道祯:“哪儿有那么容易,总感觉差点火候,否则我老人家也不必天天冒着日晒雨淋,跑這裡摆摊赚点辛苦钱。”

  谷椿:“這树荫下哪有什么日晒?至于雨淋,也沒见你在下雨的时候摆過摊。”

  江道祯:“谁說沒有,和风细雨的日子我也来過。”

  谷椿:“别总往歪了扯!你不许林青霜收徒,以她的脾气肯定不会甘心,可别忘了她年轻的时候与野凤凰是手帕交,你觉得她不会去找野凤凰要個說法嗎?”

  江道祯缩了缩脑袋:“你不是来了嗎?假如野凤凰要找茬,你就替我解释清楚……這么多年的交情了,不至于這点忙都不帮吧。”

  谷椿:“有麻烦了,才想起来谈交情?”

  江道祯岔开话题道:“咱還是說正事吧,你是怎么想的,为何劝說宗法堂传令?這样一来,等于通告大家隐蛾就在栖原,你难道觉得不会出事嗎?”

  谷椿叹了口气:“我传令的时候,钱固然、林化雷、梁凯都已经盯上了何考,你觉得风声不会继续走漏嗎?

  我是为了控制事态,保护术门主干。你也清楚,如今的术士越来越多,可是能突破四阶的比例却越来越低,修炼有成的弟子越来越难得……”

  江道祯:“可那些四阶以下的弟子呢?宗法堂传令或许引人误解,四阶及以上弟子不得插手隐蛾之事,有人难免会认为,這就是四阶以下晚辈弟子的机会。”

  谷椿:“传令只到高层,有人根本就沒有转告弟子,有人则以此警告约束弟子,有人则暗示弟子前来……由此也能看出分别。

  我虽想保护這批人,但更想借此机会做一番甄别。

  至于你說的四阶以下术士,這些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时代不同了,人心动荡得厉害,也该好好做一番清理了!

  想必宗法堂各位长老都有同感,却迟迟下不了狠手,那就让我来做這個恶人吧,否则你们为何都未曾反对呢?”

  近年来的某些情况,各术门长老多少都有共识。社会变化過于迅速与剧烈,生活在其中的术士们不可能不受影响,而术门对此的反应往往有些滞后。

  术门创立、术法流传,迄今已有两千多年,术法经過了不断的改进,门规也在不断的完善,千年之前就达到了相对很稳定的状态。

  在漫长的农耕社会中,尽管几经王朝更替与治乱循环,但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文化习俗几乎沒什么改变,或者說改变得很缓慢。

  在那個年代,绝大部分术士都很纯粹。這种纯粹未必是指心性单纯,而是他们的追求很明确,就是一心修炼术法。

  這几乎是一种必然现象,普通人一旦获得了传說中的神秘传承,往往就会用毕生的精力去追求。至于世间的种种经营手段,无非是安身立命保障。

  可是到了近代,社会变化的进程陡然加快,出现了越来越多前所未有的新状况。术门的管理以及对弟子的监督方式,也不得不做出相应的调整。

  有個很吊诡的现象,联络沟通越便捷,术门组织结构与凝聚程度却越松散。

  尤其到了近二十年,生活方式变化之剧烈甚至超出想象。别的不說,谷椿和江道祯皆是在一個沒有手机和網络的年代长大的,与今天就像两個世代。

  何考昨天刚听到一個八卦,宗法堂前几年制定了一個新规定,禁止弟子在網上搜索术门不得外传的关键词及相应內容,也能从侧面說明問題。

  選擇和诱惑越来越多,道德与利益的冲突也越来越大,对于能力越强的人越是如此。术士哪怕在入门时很淳朴,也不会总是那么单纯。

  术法修炼艰难,很多人已不再把它当成目标,而仅仅是满足私欲甚至邪念的手段。

  从二百年前开始,组织架构变得日益松散、对弟子行为越来越放任的各术门,也到了该清理整顿的时候。

  江道祯的表情终于变得严肃起来,抬头看着谷椿道:“你這是拿隐蛾当饵。”

  谷椿:“恰逢其会而已!說来也可笑,這么多术门弟子,甚至连我在内,其实并不知隐蛾是谁。江长老就是当地人,有沒有什么怀疑对象,或者算到了什么?”

  江道祯摇头道:“你不是算师不明白,我算不了這個也不能去算。该是谁就是谁,隐蛾不可知也不可见。”

  谷椿:“這正是我所难解的地方,今日来意,就是想求你這位老友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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