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外头天气正好,世子爷被人领到园子裡去玩了,二哥儿睡得正香甜,长公主看着秦念西进来,面上气色還不错,便挥手屏退了屋裡侍候的人,叫了秦念西到跟前說话。
长公主笑容中透出一股子揶揄的意味:“气色不错,看样子,王家三哥儿对付你,還是挺有办法的。”
秦念西怔了怔,面上瞬间便羞红了,长公主看着秦念西难得露出的一丝儿小女儿家做派,又打趣道:“怎的人家好好一個哥儿,来都来了,也是有名有姓,有根有底的,你還藏起来不叫姨母见见?”
秦念西一时真不知该如何开口,有些事,放在桌子底下,聪明人转转脑子便清楚得很,可若要摆在台面上說,還真是叫人为难。
长公主见秦念西只垂着头不說话,便拉了她的手道:“你這孩子也是心思重得很,我倒宁愿你像小时候那样,跟姨母不见外。你阿娘,哎,這些伤心的事儿就不提了,一晃都快十年了,如今你都大了,要嫁人了。”
“哎,我這日日窝在床上坐月子,想起這些事儿,就难免多了些感慨,心中千头万绪,可是一件了你,就不自觉地扯远了。這会儿這儿也沒有第三個人,就我們娘俩,虽說姨母和你沒有血亲,可从心底裡,姨母這一辈子也只得了你阿娘一個姐妹,如今她不在了,你只当是我替她问你一句吧。”
秦念西抬起头看向长公主,见得她眼圈明显有些泛红,连忙安慰道:“姨母对阿念的关怀,阿念都知道,姨母要问什么直管问就是,可就是千万别激动。”
长公主嗯了一声:“那王家三郎的病,是不是好彻底了,往后开枝散叶的事儿,都能成嗎?”
秦念西倒是不难理解为何长公主对這件事耿耿于怀,只心下默默叹了口气道:“姨母放心就是,阿念给他,王家三哥施针的时候,特意挑在天光之前,鸡叫头遍的时辰,当时行针的时候就好了,后来老祖宗還遣了法师在這样的时辰去连着瞧過好几日,给他配的调养的药材,也都是奔着补肾气去的,他后来去了君仙山,真人应该也着重关注了這事儿。”
长公主见秦念西說得清楚仔细,知道這就不是糊弄作伪了,心裡那一丝儿郁结总算是放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也别怪姨母多事,姨母這些年你也看到了。咱们女人甭管身份多尊贵,沒個子嗣支撑,总是觉得底气不足。虽說你和王家三哥儿情况不同,可谁又愿意自家女儿一辈子被人指点议论着過活呢?”
“虽說這是已经有了旨意有了定论的事儿,姨母這心裡再不得劲儿,也沒法子更改,王爷也劝過我,說是這婚事,只怕是你自己的主意,你虽說平日裡话不多,可是心裡主意正得很,你们老祖宗又是個宠你宠得沒边儿的,事已至此,姨母還是想问你一句,你可是真的想好了?但凡你心裡還有半分犹豫,姨母也要……”
秦念西想着那份秘而不宣的旨意,连忙打断了长公主的话:“姨母不可,阿念想好了,是真的想好了。阿念這婚事,断不能有变,否则的话,我自己沒关系,可我不能把整個外家,拖进尴尬难言,或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阿念第一回来葵水的时候,在旌南王府漏了女儿家身份,那一回我們回来的时候,旌南王妃就遣人送了旌南王族服饰,照這個情形来看,那位旌南王世子只怕早就遣人潜入大云,查過阿念的事情,当然也可能查得也不是非常确切。”
“如今北边局势已定,倘若那位旌南王登了旌南国主之位,旌南王世子就是旌国下一任国主的不二人选。阿念只怕,当时送违制服饰是假,冲阿念這個医女的身份和本事是真。他一個堂堂的旌南王世子,要什么样的世子妃沒有,更何况旌南王一旦登位,他的身份又不一样了。”
“我虽說是一介小小医女,可对旌南王府来說,意义又不相同。他那位阿爹身患岩症,若沒有医家替他保命,恐怕时日无多。旌南王世子虽說心智手段都不寻常,但是眼前几年,旌南局势還是处在动荡期,還需要那位旌南王稳定大局。”
“到时候,若是依照阿念推测,旌南王府对阿念和张家的情形,也并不是十分清楚,只觉阿念不過是一介小小医女,到王爷跟前讨了也就讨了,那也是叫王爷为难。即使是出于尊重,在两国友好的情况下,遣人說亲,阿念那位父亲……阿念又如何自处?”
“阿念最怕的,還是他们干脆一纸国书,到时候就更加尴尬。阿念身份泄露的事,虽說是出于无意,可山长水远,官家接了這国书又该如何考量,若是误会张家有二心,阿念又该如何自处?更何况,到时候阿念想清净都不行,阿念不想弄得煊煊赫赫,沸沸扬扬,只想安安静静做我的医女。”
长公主虽說隐约知道些秦念西和张家的考虑,可這中间的曲折,還是第一回听秦念西亲口說出来,到底還是面色跟着发白。
秦念西见得长公主面上变了颜色,又连忙道:“姨母不要多想,替旌南王和旌南王世子医病驱毒的事,在当时是势在必行的,王爷要维护北地边境安全,一切都得从大局出发,阿念沒有任何怨念,不過是旌南王府那位王妃和世子爷太過精明了。”
“虽說旌南王府這個念头,叫阿念恶心了些,可是站在他们的角度,有這样的想头,也是稀松平常得很,但是這旌国新主,可就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长公主略怔了怔,当即就明白了秦念西最后這句话的意思,点了点头道:“你放心,王爷和那旌南王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心中自有计较,但是你這些话,姨母也会說给王爷听,好叫他有個准备。”
秦念西点了点头道:“阿念這也都是推测,不過是因为那套服饰衍生出来的,也许不過是多想了也未可知。”
长公主拍了拍秦念西的手道:“這叫未雨绸缪,阿念想得对,真是什么都不想,万一有個万一,倒叫人猝不及防了。不過旌南王府這份试探也挺有意思的,显得過于急切了些。”
秦念西想了想,還是把自己心裡那份猜测說了出来:“姨母,阿念或许是因为自小儿练功,五感六识比寻常人要略强些,那一日那位旌南王妃召我看诊,当然是名为看诊,实为套话,那位旌南王世子爷应当就藏在那屋裡的。而且,他们当时赠给阿念的,是一套炫金套正红的织锦和鸽血红的首饰。”
长公主略怔了怔,才有些讶异看了看秦念西,旋即又笑道:“這是许出了正妃之位?不管他们是算计也好,還是什么别的也罢,這份眼光倒是锐利,难怪得這么急切,這是那位世子爷动了心思。可见這再聪明的人,也都有個失算的时候,你知道王爷怎么评价那位旌南王世子的吧?”
长公主也不指望秦念西做什么反应,似乎心情突然变得特别舒畅,又笑呵呵道:“說他是只不折不扣的狐狸,极其精于算计,工于心计。”
秦念西明显有些不自在,谁被算计了,即使是沒算计成,那也是高兴不起来的,长公主见状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沒事,反正你就快要南回了,到时候凭他怎么会算计,山长水远的,也算计不到你头上去。再者說,姨母既是知道了這裡面的内情,自会跟王爷說好,王爷自会担待的。”
秦念西点了点头,不管旌南王府是個什么心思,就算是一纸国书這样的事儿,除非是两国交战,其余的事儿,国书都是個双方博弈之后的结果,他们怎么都不会那么莽撞,总得先過了安北王這关。
“咱们再說說六哥儿,這也是你绕過姨母的原因,那日姨母匆匆忙忙,也沒說清楚,后头又沒個合适的机会。”
秦念西瞧着长公主這副今日一定要把话說透了的架势,虽說有些愕然,倒也心生了几分暖意。
长公主捏了捏秦念西的手道:“你和六哥儿的事,后头姨母也仔细想過了,姨母都知道,這事儿是六哥儿有心,可你无意,一来呢,這爷们儿的心,呵呵,姨母倒不是說六哥儿有什么不好,可毕竟往后他那身份地步儿不一样了,那宫裡,姨母是从宫裡出来的,最是知道那是個什么去处了。”
“哎,姨母又扯远了,這些都不提,姨母知道你反正一点儿那個意思也沒有,而且就是你也有意,這事儿也是弊大于利,你這么冷静聪慧,不会干這样飞蛾扑火的事儿。可关键是六哥儿這份心思,一时半会儿只怕也熄不了,等翌日素苫大事了了,他回了京城,這求而不得的事儿,又是那样精贵的身份,這裡头,哎……”
长公主一句话叹两回气,又接着道:“姨母是担心,若是王家三哥儿不出仕還好,一旦要出仕……六哥儿就是熄了心思,可心裡不可能完全沒有怨怼,他或许是舍不得对你怎样,但是只怕要蹉跎了王家三哥儿。虽說姨母這也许是多担了心,但是你们得早做些打算才好。”
“這事儿,王家知不知道?”
秦念西被长公主這突如其来的发问,问得怔了怔才有些犹豫道:“我不太确定,但是按照王家三哥跟我說的话,应该是心裡有数的。”
长公主倒是有些意外,又问道:“他怎么說的?你细說给姨母听听。”
“他說男子读书科举出仕,无非就是为了建功立业,他說他觉得我要做的事,是大功德,往后若是举业不成,帮着我把女医馆开到大云各处,也是真正的兼济天下了,大体就是這么個意思。”秦念西轻声答道。
长公主听得有些蹙眉:“這开女医馆的事儿,是你跟他說的,還是他从家裡听說的?”
秦念西愣了愣,长公主到底不是寻常人,這份敏锐,果然是叫人很难阻挡。
既是阻挡不了,秦念西只得如实答道:“原是当时老祖宗给舅舅去了封信,大体說了阿念当时的难处,舅舅就直接去找了王相公,相公什么也沒问,二话沒說就应承了下来,就求到官家面前請旨,官家召了舅舅问话,舅舅說阿念的志向是吧女医馆开到大云各处,后来娘娘就召了明夫人,赐了旨意,顺便又让明夫人在京城万寿观佐近办了善堂。”
“后来王家三哥来了北地,阿念极隐晦地說了一句,他就說他一路上都想好了,還這么安慰了阿念一番。”
长公主听完,静默了良久才叹了口气道:“你這孩子,這事儿還真是說起来简单,這背后多少艰难。還好你舅舅是個明白的,王相公和明夫人倒是真叫人刮目相看。如果事情是這样,姨母這心裡,倒是松快多了,你嫁過去,日子应当不难過。”
說到這处,长公主顿了顿又道:“既是如此,那王家三哥儿怎的突然来了北地,他来的时候,岐雍关正乱吧?”
秦念西有些羞涩道:“他說是他觉着亏了我,這样的事儿,本来无论如何应该是他们家先上门来求的,他们总顾忌,顾忌那什么,怕误了我,一直沒敢动,他怕我,大约也是怕家裡的长辈,心裡不舒坦,就来了。”
长公主看着秦念西那副小女儿情状,半是感慨,半是打趣道:“倒是难得,還算是個有心人。不過也是,你们可也算得上是自小儿的情谊,你那么为着他,他就是個榆木疙瘩也该领情,更何况那孩子虽說从前身子不大好,却也是個极聪明的。”
秦念西直被长公主說得脸红得要滴血,连忙呐呐道:“阿念哪有,小时候就是,就是读了些医书,见他身子不好,随便,随便說說的……”
长公主呵呵笑出了声:“是是是,变着法儿帮人家赢了道衍的心法,再又顺手帮人家把病治了,都是随意而为的。”
长公主看着秦念西已经羞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才收敛了笑容道:“既是你们两厢情愿,两家也都乐意,姨母也就不多說什么了。但是照姨母的意思,不是姨母不想留你,最好是明年开春,你们回去就把婚事办了。”
“然后你们俩,去君仙山也好,去广南府也好,老太妃也来了信,說是南边打了南诏,一时半会儿离不开,想你想得紧,让你去广南看看她老人家。若是王家三哥儿要科举,等下一科再說。”
“有個三年五载的,娘娘在京城再替他把王妃娶了,有些事儿,兴许就淡了。老太妃虽未明說,但姨母觉着,她老人家只怕也是那么個意思。如今官家春秋正盛,王家三哥儿应该也還未满双十吧?這就都有余地。你觉着這样行不行?”
秦念西心裡只觉得热烘烘的,只轻轻点了头。
见得秦念西点头,长公主好像了却了心中大事一般,又道:“等姨母出了月子,你让王家三哥儿過来一趟,姨母知道你是替我們着想,怕六哥儿迁怒。你放心就是,一来他也未必知道,就是知道了,若是连這点是非都不分,那也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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