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嫁妆看上去和普通小官之女出嫁时差不多,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不疾不徐,午时之前全部进了王相府上,孟嬷嬷和赵嬷嬷后头带着几個积年的嬷嬷,跟着第一抬嫁妆进了王家。
明夫人领着邬大奶奶和单二奶奶,俱都一脸喜气,迎了上去,帮着把已经满眼大红喜字的用作新房那個小院,拾掇得清爽温馨,又不失喜气。
王相府邸原是官家赐的一处宅子,面积不大,却是叫人人都瞧了眼热的一处宅子,不仅离皇城不远,還临了一处活水,亭台楼阁样样精致不凡,两路四进带個后花园,很适合像王相家中這样,人丁简单,却身份贵重的人家居住。
孟嬷嬷和赵嬷嬷已经来過几回,都是和孙大一起,往這裡送现成做好的家具,天落黑之前,总算是把新房都收拾好了。
孟嬷嬷和赵嬷嬷一处,把孙大亲自带来的一個雕花樟木箱子送到了明夫人跟前。
明夫人让人上了茶,两位嬷嬷屈膝道了谢,孟嬷嬷笑道:“夫人容禀,這箱子裡,是我們姑娘的嫁妆册子。”
明夫人略愣了愣:“头前儿嫁妆裡已经送過来了,咱们两家可都說好了,如今非常时期,前头战事還沒完,就按普通人家的陪送,不要太過显眼。”
孟嬷嬷连忙点头:“是,原都是按照两家商议来办的。這裡头,還有一份嫁妆册子,是我們姑娘阿娘的嫁妆册子,這一份,肯定是要归到我們姑娘這处的,奴婢就不细說了。”
“另外就是皇后娘娘、长公主、广南王太妃、康家老太太、中路军钱将军家刘夫人、我們家太太、江南西路蒋家大奶奶等等和我們家交好的人家,给我們姑娘的添妆,一共是京郊庄子两处、广南王府庄子一处、還有两淮、湘楚、两浙路、西南路等各地庄子,一共三十五处,临街商铺十八间,现兑银票九十万两……”
明夫人一听,就大概明白了這些添妆裡,为什么是各处的庄子居多了:“這都是为了日后开女医馆备下的吧,难为你们家太太了,這么短的时日,要往各路把這些庄子寻摸齐了都难,更何况還要合适开女医馆的。”
赵嬷嬷笑道:“原是应当的,咱们自己家的人就不說了,外头主要也仰仗了蒋家大奶奶帮手,不仅帮着办事,還陪送了十处庄子,三处铺面,二十万银子,就是遗憾家中事务太多,不能来观礼。”
“這位蒋家大奶奶受過念丫头救命之恩?”明夫人当即便问道。
“回夫人话,這是其一,蒋家本就和我們家交好,主要是蒋家大奶奶本就是菩萨心肠,听說是为了往后开女医馆备下的,二话不說,就帮着操持,蒋家大奶奶娘家姓严,单名一個冰字,出嫁之前就掌娘家生意,做得极为出色,夫人兴许有所耳闻。”赵嬷嬷答道。
明夫人恍然道:“原来是那一位,那也算是個奇女子了。念丫头這也是种善因得善果,张老太爷一生更是如此。人手上都安排妥当了吧?我們家這情况,你们也都清楚,只怕实难帮上什么忙,還得辛苦各位管事和嬷嬷多费些心。”
孟嬷嬷点头道:“老太爷都安排妥当了,各地的庄子现下都托到各地大掌柜的手裡,该改建的改建,赵嬷嬷家的张大管事管银钱,奴婢家的孙大帮着管管账,往后還請夫人多多海涵。”
明夫人笑道:“這說的哪裡话,念丫头有你们這样忠心又擅经营的管事和嬷嬷们帮衬,是她的福气,也是我們家的福气,你们今日也辛苦了一整日,早日回去歇着,明日還要忙上一日,等忙過念丫头回门,嬷嬷们就可以暂时歇口气了。”
這一日夜裡,秦念西住进了横海街那处宅子裡,等待第二日王三郎上门迎亲。
這场婚事倒是真让秦念西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前世裡,她就是嫁的這么悄无声息。今生因为南边北边,战事都還沒有最后大定,王相统总军需,也不适宜大办。
对于秦念西来說,前世今生,同样的年纪,嫁了同样一個人,不過是换了個地方,换了康健自在的王三郎,亲自上门迎了亲。
秦幼衡潦倒多年,在京亲族皆无,连一個想好的友人都沒有,张家又故意低调不事张扬,除了礼仪同一般人家无二,其余就是热热闹闹把新娘子送出了门,王家办了场小规模的宴席。
宾客们也摸不清王三郎這身子骨究竟是怎么個情况,虽說面上看不出什么,倒也不敢大闹,加上王家大郎二郎拦得极为严实,王三郎在前头辞了宾客进洞房时,身上竟连一丝酒味儿都沒有。
秦念西在這处前世就极熟悉的院儿裡,倒是十分自在,不仅自己脱了繁重的嫁衣,卸了妆,還吃了碗邬大奶奶特意送来的酒酿汤圆,直看得赵嬷嬷和孟嬷嬷一脸愕然失笑,這样的新娘子,别說头回得见,连听都沒听說過。
王三郎进来时,秦念西已经梳洗完毕,通了头发,靠在榻上,看着本书。
王三郎倒是第一回,看秦念西穿着這种满衣襟都是精致刺绣的绸料衣裳,明亮烛光中,那一头披散着的青丝,越发显得面颊和脖颈处的肌肤白皙细腻。
那一瞬间,王三郎好像有一种错觉,她好像就是日日坐在那一处,等他归来的小娇妻。
沉香木香退了出去,秦念西才从书本裡抬起头,其实她早听到他进了屋的脚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有些不敢抬头。她依稀记得前世裡,也是這样的烛光中,她抬头看他的第一眼,他的眼神不冷不热,无悲无喜,就好像在看一個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人,是不是就不该有期待?沒有期待,就沒有失望。
還好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秦念西看着满脸温情脉脉的王三郎,竟有些呆住了,這眼神,倒是和他前世最后那一两年看向她时,有些像,只沒了那些心酸的凄凉。
王三郎看得有些痴,他早知道他的新娘子好看,却不知她披散了头发,散去了浑身的冷静自持,只剩下温柔缱慻之时,竟是這般让人移不开眼……
屋裡一站一坐,两两相望,沒有一丝声响,许久之后,還是秦念西被看得有些害羞地低了头。
王三郎缓步走了過去,挨着秦念西坐了下来,一只手握了她温润如玉的手,另一只手接過她手裡握着不肯放的那本书,轻声笑道:“在看什么?”
秦念西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为什么,竟還会觉着,自己那颗心在怦怦跳,哪裡還记得看了什么,只摇了头不语。
王三郎嘴角含笑,不错眼看着秦念西的侧脸,才发觉她竟是一幅害羞脸红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头到她眼前,一定要让她看着自己的脸:“我的小阿念,這是在害羞?”
秦念西被王三郎說得面上更热了几分,轻轻推了他:“我沒有,這屋裡热,這么多喜烛,你快去梳洗宽衣,這一身穿着不累得慌嗎?”
王三郎忍不住伸手刮了刮秦念西挺翘的鼻尖,轻声附在她耳边笑道:“小阿念這么心急?等我去去就来。”
王三郎动作极快,秦念西還在害羞中沒有回過神来,就已经大步流星进了净房,一阵窸窸窣窣的水流声飘进屋裡……
秦念西是真的觉得浑身发热了,除了那两根小臂粗的龙凤烛,秦念西吹灭了屋裡其余的喜烛,转了一圈下来,却更觉得热了,再回過神,就被揽进了一個微微带着些凉意的怀抱。
王三郎就那样把秦念西抱进怀裡:“這是怎么了,新地方不适应,還是和我一起,不自在?”
秦念西倒是突然冷静了下来,這個怀抱,陌生而熟悉,前世的他,身量不高,身形孱弱,今生的他,把她圈进怀裡,依稀能感受到一股子温柔的力量。
她就那样窝在他怀裡,好像那個位置,那個姿势,就是能让她心安的地方和样子。
许久之后,两個人的体温变得几乎一模一样,秦念西甚至能听到,连心跳的速度竟也差不多了,王三郎才突然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她很自然用手勾住他的脖子,他抱着她往床榻间過去,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秦念西十分自觉地往裡滚了滚,留了外侧给王三郎。
王三郎躺了下来,握了秦念西的手,就那么挨着:“是不是认床?這床我也第一次睡,和你一样睡不着,咱俩說說话儿?”
“嗯,你說,我听。”秦念西轻声道。
“你想听什么?”
“你說什么我就听什么。”
王三郎沉吟了许久才道:“我想问你一件事,如果当初,不是那么急的情形下,等你回君仙山,我来问你,你会许我嗎?”
秦念西愣了愣,她沒想到,王三郎会在這样的时候,问這样的問題,倒是忍不住轻轻勾了勾唇角。
王三郎转過头,正看见秦念西看向自己的眼神,在烛光的暗影裡熠熠生辉,嘴角那丝浅笑甜得叫他心神激荡,忍不住凑了過去,就想尝尝那些甜。
许久之后,当他只觉全身的热切都归于一处时,才想要放开她,她却不松手。
王三郎语声中带着一丝怜爱,轻声笑道:“你那书裡不是写了,女年十六之后,方可,咱们不急,等明年也一样。”
秦念西心裡暖了暖,虽然羞得厉害,却也更不愿放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就是存心想任性一回,上一世新婚之夜沒能圆房,她心裡总是有许多遗憾的吧,要不然,也不会在若干年后,還在抱怨舅舅给自己做的安排。
当然,這是不能說的,還有些别的,却是能說的,她窝在他胸前,能感受到他的灼热,她轻声道:“三郎,我沒事,我打小儿练功,和一般女儿家不同。”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還带着股子說不出的魅惑,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感觉到他的轻笑,她又轻声道:“我想叫阿娘心裡真正松快些,我和别的儿媳妇不同,往后也必不能长期在堂前尽孝,我就是想,让阿娘真正放心……”
秦念西這些话,說得王三郎忍不住眼睛发热,只一边再低了头下去一边道:“阿念,你真好,真的可以嗎?”
這一回,秦念西迎向他,带着丝羞怯的笑意。
真正成了夫妻,王三郎倒不急了,又怕她觉着疼,支起了半边身子看向有些动了情的秦念西:“你那时候给我治病,选的那個时辰,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秦念西有些含羞带怯:“你說呢?我想了很多法子,最后還是觉得只有這样,是最可行的,你的病程,太长了,我担心一個不小心,就是只能延命,而并非真的治病,迫不得已,才……”
王三郎俯身看着秦念西转過头,轻笑道:“那时候,你可有想過,我們会有這样的一天?”
秦念西忍不住拿手拧了王三郎的手臂:“亏你說得出口,那时候我才多大?”
王三郎龇着牙动了几下,才笑道:“你這算不算是,亲手给自己造了個夫君?”
“你,你還說……”感觉道秦念西作势要翻身,王三郎连忙不再问了,只又笑着趴到她耳边:“娘子别急,长夜漫漫,往后咱们就能日日這样在一处了……”
第二日一早,明夫人收了那匣子裡的元帕,竟当着身边的余嬷嬷,喜极而泣,心裡那股子忐忑不安和隐隐期盼,全都变成了从内而外的舒坦,王相爷看着自家老妻那副模样,忍不住笑道:“早跟你說,让你把心放肚子裡,三郎媳妇儿既說好了,還能骗你不成?”
“我這不是总沒個落定嘛!這回好了,往后我什么都不担心了,有念丫头在,我這颗心,是该往肚子裡放一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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