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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作者:蒹葭浮沉
秦念西和王三郎进了粮道街外翁家的宅子,就看见张家老祖从门房裡走出来,一脸地不满:“怎的這会子才来,那個姓秦的又给你们找不自在了?”

  秦念西看着一脸温和笑意跟着出来的外翁,再看了看天,日上三竿都說不上,正要說话,王三郎拉了拉她,长揖到底:“老祖宗教训得是,原是三郎口渴,在横海街那边讨了杯茶吃,来得晚了些。”

  张家老祖哼了一声不再說话,张老太爷笑道:“不晚不晚,是老祖宗惦记你们了,天還沒亮就在這门房裡坐着。”

  “你也老大不小一把年纪了,老瞎說干什么,我是一早上要出去吃羊汤,你们非不让,說是念丫头马上就回。”张家老祖斥了张老太爷道。

  秦念西心裡酸了酸,连忙上前搀了张家老祖道:“老祖宗是想吃阿念做的羊汤了?阿念一会儿见過舅舅舅母就去给老祖宗做。”

  “满院子人,轮得到你一個回门的新妇做饭?”张家老祖见秦念西搀了自己,虽說嘴上不饶人,到底面上露了笑颜色。

  王三郎和张老太爷相视而笑,跟在二人身后,往屋裡去,自打阿念回了京城备嫁开始,老祖宗就是這般,看谁都不太顺眼,說话也都是呛着来的。

  “老祖宗,您要是觉着在這宅子裡待着不自在,就去万寿观住住,愿意替人看诊就看看,不愿意的话,那裡到底不拘束,過几日阿念和三郎也要去,到时候让三郎陪着您下棋逗闷子。”秦念西轻声道。

  “你這才嫁进婆家几日,等开了年就要南回,你婆母心中乐意?妯娌不会說闲话?不是老祖宗說你,如今你到底是嫁了人,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自在,哎,早知道老祖宗就带着你,远遁海外……”

  张老太爷一脸苦笑连忙道:“叔父,今日是三郎做新婿第一回上门的日子,怎可如此玩笑。”

  王三郎连忙笑道:“不妨事,老祖宗若是哪日兴起,要带着阿念去海外,可千万别忘了也把三郎带上,好叫三郎也跟着长长见识。”

  张家老祖回头看了满是温润笑容的王三郎一眼,拉开秦念西的手,冲王三郎点点头道:“三郎跟老祖宗来一下,阿念去找你舅母去,你那弟弟如今日日缠着老祖宗,要去摘那树上的枣,你应了教他,如今却变成了我老人家的事。”

  张青川和尹艾此时也迎了出来,王三郎和秦念西连忙行礼,尹艾面上带着笑,看了看王三郎,再看了看秦念西,牵了她的手,先屈膝行了礼,带着她往自己院儿裡去了。

  秦念西见得院子裡沒人,就知道舅母要问什么,還沒等她相问,脸就开始发烫。

  尹艾看着秦念西突如其来的羞怯,当即心裡有数,直笑道:“你自己就是個女医,那些事就不用舅母多嘱咐了,如今你年纪還小,子嗣上的事,晚着些再說。左右過完年咱们就南回,别人說什么咱们也听不着,你婆母那裡,舅母早和她說好了,总要等你满了十八之后再要孩子,你舅舅說你有不伤身的避子汤的方子,是真的還是假的?”

  秦念西默然无语地点了点头,尹艾倒好像放下一块心中大石一般,又嘱咐道:“别管别人說什么,你婆母是個聪明人,好些事她自会应付,你可千万别心软,這是一辈子的大事。”

  秦念西轻轻点了头道:“舅母放心就是,昨儿阿娘已经跟我說過了,還劝我放宽心,說是日子是自己的,不长在别人嘴上過。”

  尹艾连忙点头道:“就是這话,你這门亲事,舅母原来還觉得心裡打鼓,到這京城和你婆母,還有你那两個嫂嫂处了一阵子,心裡倒是宽松了许多,也算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简单人家。不過你往后也不能常在你婆母面前侍候,既是在家的时候,就得好好尽尽孝,咱们也得站在人家那边想想,她养大三郎不容易。”

  “三郎科举的事,我听你舅舅說,還是要考?”尹艾又问道。

  “嗯,长公主說老太妃的意思是让等下一科再考,這两年北边南边战事一了,京城裡必定热闹,让我們往南边儿躲躲清净,三郎游学,我也顺道去看看两浙路开医馆的事儿,再去广南府看看那边的女医馆。”秦念西照实答道。

  尹艾叹了口气道:“老太妃這也是实心替你们打算,這么几年過去,爷们儿那点子心思說不得也就熄了,不過也备不住有些人,得不到的总觉得最好,也不想想合不合适。”

  “行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說吧,婷姐儿一大早就钻灶房裡去了,估计盼你盼得眼睛都望穿了,你快去看看,老祖宗那裡一时半会儿估摸着不会找你,老祖宗這几日都把绍哥儿拎到他屋裡去睡了,绍哥儿說了,一早一晚的练功,早知道就不缠着老祖宗要摘枣儿了……”

  秦念西想起张家老祖先头那一顿牢骚,只忍不住笑出了声:“若是沒有绍哥儿在,只怕老祖宗在這裡待不住。”

  尹艾牵了秦念西一边往出走一边笑道:“倒是替我省了不少事,如今绍哥儿可沒了天天逗弄他妹妹哭的心思,只想着怎么不挨老祖宗罚。”

  尹艾把秦念西送到灶房门口,就笑着喊了正在裡头忙活的胡玉婷道:“婷姐儿快来,你们姐妹自在說会儿话,我去园子裡看看姐儿。”

  胡玉婷一手的面,看见秦念西眼睛便亮了,扬着沾了面粉的手道:“姑娘快来,昨儿湘楚送了些莲藕来,我给姑娘炸藕夹吃。”

  秦念西闻见烧熟的菜油裡飘着炸熟的肉和藕的香味儿,瞬间就觉得腹中有了饥饿感,连忙走了进去,跟屋裡朝她行礼的厨娘打了招呼,又笑道:“我正好饿了,婷姐姐還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虫。”

  胡玉婷笑道:“我看姑娘是肚子裡长了馋虫才对,快来,我给姑娘复炸两块叫你尝尝鲜。”

  灶后头那個烧火的厨娘伸了头出来笑道:“這回婷姑娘可說对了,确实是這藕夹太馋人,奴婢坐在這裡烧火,都被這香味儿馋得不行。”

  胡玉婷哈哈笑道:“来来来,等我把這些炸好的都再過一遍油,咱们可不兴還有馋坏了厨娘的事。”

  秦念西和胡玉婷在厨房端了還冒着热气的藕夹出来,胡玉婷又净了手倒了两盏银耳桂圆甜汤,跟秦念西就坐在厨房转角的亭子裡,晒着半明半暗的日头,說着闲话。

  王三郎被张家老祖领进了书房,坐下就开始给他把脉,极是仔细地诊了半刻钟,才算是点了头放了心,又加了句:“你這身子骨儿,念丫头费了多少心血才治好的,可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

  王三郎被张家老祖一句话說了個满脸通红,却也只能连忙点头道:“是,谨遵老祖宗吩咐。”

  张青川连忙笑道:“今日去横海街那边可還好?”

  “嗯,就是用了盏茶就出来了。”王三郎连忙答道。

  “最近读书了嗎?北边仗已经打完了,我們家有些药师已经回来了,說是朝廷派去的官员,陆陆续续都已经到了岐雍关,要进素苫了。”张青川又问道。

  王三郎答道:“回舅父的话,每日都有温习,就是最近這几日先放下了。”

  “我听孙大說,你给安北王建言,在隽城跟安远之间再设一行市?”

  王三郎想起那日在安北王面前大放厥词,后背有些微微冒汗:“是三郎当日太過轻狂,三郎失言了。”

  “也不算失言,隽城跟安远和岐雍关呈夹三角,若是从完全辖制素苫考虑,這倒是個不错的法子,北边如今還是军治,往后三五十年,彻底安稳了,必定要和朝廷统一步调。”

  “到时候北边的米粮就要上市交易,那样的话,一是隽城太远,二是太過枢纽,再建行市更不好治理,再者說往后一旦和旌国通商,就更不便利,安北王恐怕是听进心裡去了。”张青川温声分析道。

  王三郎愣了愣,脑子裡想起北地的舆图和情况,瞬间觉得犹如醍醐灌顶,难怪当时安北王听得如此认真,可他当时真沒想到张青川說的這么复杂,连忙起身长揖道:“多谢舅父教导,听舅父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

  张青川失笑道:“三郎随意就是,舅父也就是随便一說,這些事儿相爷就是太忙了,沒空教导三郎。”

  张老太爷笑道:“等南回之后,三郎若是愿意,可以跟在你舅父身边习学一二。”

  王三郎又要起身,张家老祖哼了一声:“都是自家人,坐着好好說话就是,哪儿那么多礼,晃得我老人家眼晕。”

  张老太爷也跟着笑道:“听老祖宗的,咱们家沒那么多讲究。”

  王三郎连忙点头道:“是,請恕三郎不恭,多谢长辈愿意教导三郎,三郎求之不得。若是素苫理顺之后,舅父可要派人入素苫经商?”

  张青川笑道:“咱们生意人可比不得朝廷命官,为何岐雍关那么缺人手,只见进沒见出,三郎沒多想想?”

  王三郎瞬间便明白過来,又不解道:“那朝廷和安北王乐意?”

  张青川叹了口气道:“這一场大战,掏空了咱们家多年的积蓄,官家和安北王总不能一丝儿都不让咱们家找补吧,再者說,我們打开门做生意,也能为稳定民心起到带头和表率作用,有百利而无一害……”

  秦念西和王三郎直在粮道街逗留到了日已西斜,陪着张家老祖用了午膳,又逗了哥儿姐儿,才在张家老祖的催促下,往王家回去:“一月之后咱们去万寿观再见,這段时日,你们好好待在家中侍奉长辈,不可任性。”

  两人坐上大车,王三郎看了秦念西良久,秦念西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三郎莫不是魔怔了,我脸上有花?”

  王三郎轻轻用大拇指抚了抚秦念西的面庞,喃喃道:“阿念,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說?舅父和外翁那样的大智慧,为何甘于隐于君仙山那样的世外?”

  秦念西有些讶然道:“阿娘和阿爹竟沒和你提過?阿爹肯定心裡清楚,倒也是,只怕是知道也要装不知道,那你也只当不知吧,本朝开国,太祖身边有位先生后来归隐了,三郎该听過吧?”

  “那不是话本子杜撰的嗎?后来又被說书先生传得……你的意思,那都是真的?那位先生最后是归隐于君仙山?”王三郎一脸不敢置信道。

  秦念西有些无奈笑道:“沒有那么邪乎,确实是传得神乎其神,但是那位先生入方外之前,俗家姓张,不是世间传說的姓方。”

  “难怪得,阿念如此聪慧過人,那岳丈大人为何如此……”王三郎感叹道。

  “当年我阿娘和外翁因为這段姻缘生了嫌隙,外翁有些心灰意懒,哎,我外家祖训,后代婚事不可由长辈包办,要以自己意见为主,中间還有很多事,不提也罢,秦老爷对我外家的了解,仅限于一個挟恩图报的伪善商贾,不提也罢……”秦念西轻声道。

  王三郎愣了愣,又一脸兴奋问道:“阿念,外翁让舅父教导于我,是不是就是认同了我的意思?”

  秦念西瞥了王三郎一眼笑道:“长路漫漫啊!”

  王三郎失笑道:“那是那是,一辈子還长着呢。对了,今儿老祖宗给我诊了脉,說我都挺好的。”

  秦念西似笑非笑问了句:“老祖宗沒說让你不能由着性子来?”

  王三郎立刻脸红了:“阿念,你能不能不要太聪明,太聪明了显得我很愚蠢,让我觉着,失败得紧。”

  秦念西失笑道:“我又不和你一起去科举,你怕什么,那些诗词歌赋、四书五经的,我可真是一窍不通,人总是有长有短的,你非要拿诊脉的事儿和我卖弄,那不就跟我非要在你跟前作诗一般。”

  王三郎哈哈笑出了声,直把秦念西搂进怀裡,怎么都觉得可爱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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