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围坐议事
漠北龙山,王庭所在,即使坐下数百人也不觉得拥挤的金顶大帐内,只做了十几個人。
而這十几個人,有老人,有年轻人,他们穿着华贵的丝绸胡服,头发结成发辫,头上都带着一個皮质的额带,上面扣着金制的狼头,他们有一個共同的姓氏,术律。
他们是金帐王族,也是整個漠北草原的黄金家族。
十几個人做成了一個圈,年近六十岁的老可汗胡裡衮,手握着狼头金杖坐在北面中心点,左边依次坐着的是他年纪最小也是唯一在世的叔叔察哥,他的次子失烈门,三子金河,五子疏虎,六子德明,七子煦世图,右边依次坐着的是他的兄弟贵图和乌尔烈,侄子谋裡改,仁保,堂弟德各类,侄子马五,孙子留只哥,正对面坐着他的长子毗沙门,也是金帐汗国的暗班勃极烈,即可汗继承人。
這是金帐汗国传统的议事方式,黄金家族的可汗和王爷们围坐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样,這也是来自部落家族传统。
地上一张由十张牛皮缝制的大地圖,胡裡衮的用手中的金仗指了两個方向,分别是大晋的河东以及朔方。
“我們的主攻方向是河西,但绝不能对河东和朔方的晋军放松警惕,他们最近调动频繁,会不会打過来,這取决我們的部署。而且别忘了,我們背后還有一只老虎。”
說完,胡裡衮的金仗又指了金帐汗国的东线,那裡是大晋的辽东,燕藩所在。
燕王吴仁光虎踞辽东,坐拥十几万雄兵,還控制着辽东一带的藩部,是大晋的唯一的异姓藩王。
“我到觉得东面的老虎不用太過担心,我們在防备老虎,大晋也担心老虎会噬主,這支虎反而不敢轻易动弹。”
說话的是次子失烈门,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貌很像可汗胡裡衮,一边說着话,眼神则不断的在大哥毗沙门和父亲胡裡衮的脸上飘来飘去。
“未必,吴仁光虽然跟晋廷的关系微妙,但只要晋廷那個皇帝下诏,他還是会出兵的。”
胡裡衮的侄子马五在說话的时候,眼睛始终在盯着地圖看。
另一個侄子谋裡改则轻蔑的笑道:“晋廷的那個皇帝還能顾得上這些嗎?他不是每天都在炼丹嗎?”
他的话說完,好几個金帐王爷都笑了起来。
“听說现在晋国皇帝不怎么管事了,都是那個姓李的宰相說了算。”
“我看晋国快完了,沒准過几年我們就能在上京的皇宫裡面坐着吃肉喝酒。”
“哈哈哈哈,我要在上京的皇宫裡搭帐篷...”
几個人越說越兴奋,好像天下第一强国的大晋已经在金帐汗国的马蹄下颤颤发抖了。
“你们還记得上次从晋国人手裡讨到便宜是什么时候嗎?”
跟可汗胡裡衮年岁差不多的察哥,是王族中目前辈分最高的长者,他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上次?
好像很久之前了吧,久的都记不清了。
太祖父,虽然晋国很强,但一百年了,他们也开始衰落了,也该是我們金帐汗国雄起的时候了。”
說话的是毗沙门的儿子,在座所有人年纪最小,辈分最低的留只哥。
“不愧是苍狼之血的后代。”
察哥看着他笑了笑,然后点点头,“留只哥你說的对,晋国人开始衰落了,很多人都看得到。但是,但是衰落的老虎,還是老虎。群狼如果不能同心,是斗不過老虎的。”
留只哥听了這话以后,立马低下了头,谈到這种话题的时候,就不是他能插话的了。
可汗长子毗沙门和次子失烈门之间關於汗位继承人之争,是金帐汗国目前的内部最大矛盾所在。
虽然长子毗沙门早就被册立为暗班勃极烈,名正言顺,一直为可汗所信重,但次子失烈门也一直有很多支持者,两人明裡暗裡一直斗個不停。
可汗好像是有意放纵两人的争斗,整個金帐汗国在這個問題上除了两個王爷的支持者,還有为数不少的王族作壁上观,以可汗叔叔察哥为首,起到了平衡的作用。
“现在已经是八月了,九月初就是我們跟青唐人约好的時間,這次进攻河西道,就交给失烈门你了,你带着疏虎、金河三個豹师去吧,毗沙门,你带着我的一個虎师,還有德明、谋裡的豹师去东线,防备吴仁光。仁保,你带一個豹师,羊攻朔方,以袭扰劫掠为主,不要让他们有机会支援河西道,煦世图,你作为副将跟着仁保。你们三路军都可以视情况征召附近的鹰师出动。”
“贵图我的兄弟,你要防备河东的晋军主动出击。”
金帐汗国幅员辽阔,控弦之士百万,但常备军只有二十万左右。
其中分作三個虎师,十六個豹师,以及宫室卫队和狼卫。
虎师和豹师都是一万人,其中三個虎师是金帐汗国最为精锐的骑兵,由可汗直属。
豹师由王族领军,是金帐汗国的主力军。
而一個鹰师在数量上跟虎师和豹师一样,都是一万人。不同的是鹰师都是临时征召,所以沒有定数。
理论上金帐汗国可以征召一百個鹰师,但也只是理论上。
毕竟即便是游牧民族的军队轻装简从,行军也仍旧需要数量不少的牧民帮忙运送辎重和粮草。
而金帐汗国的国力,最多也就能支持五十個鹰师出征。
再多了都不用等敌人进攻,自己内部就会因为各种問題崩溃。
失烈门听到让自己作为主帅,率领三個豹师进攻河西的时候,眼睛一亮,但是听到父汗居然把直属可汗的虎师派给大哥毗沙门的时候,眼睛裡的羡慕和嫉妒沒有任何的掩饰。
“父汗,我在西线是主攻方向,为什么给大哥虎师,他只需要防备吴仁光就行了,又不用主动出击。”
失烈门直接就把事情挑明了,這也是金帐汗国的传统,议事的时候谁都可以提出疑问。
“傅懋修和吴仁光哪一個对手更强大。”胡裡衮沒有因为质疑而动怒,而是反问了一個問題。
失烈门道:“傅懋修是個沒打過仗的将军,吴仁光是大晋名将,身经百战。傅懋修统率的军队是河西兵,前几年刚被青唐人打败過,而吴仁光這么多年...沒输過...我明白了父汗,遵从您的旨意,我会带领大军踏平河西,为金帐汗国拿下凉州城。”
胡裡衮听后,点了点头。
這是他最喜歡失烈门的地方,勇勐直率,并且能够听的进别人的话。
而长子毗沙门,沉静,有智慧,待人宽厚,更像是一個晋国的皇子而不是金帐的王子。
但他知道,這只是表象。
自己那個长子就像海一样看不见底,作为可汗,作为父亲,从来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這对胡裡衮来說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所以這么多年,他一直放纵次子跟长子争权。
至于最后谁能继承他的可汗位置,他并不在意。只要是苍狼的血脉就可以。
狼群之中产生的新王,从来都要经過厮杀。
老可汗的眼睛瞟了一下所有人,“我們是苍狼的血脉,却只能被懦弱的晋国人压制在漠北的苦寒之地,這是沒有道理的事情。攻取河西只是我們的第一個目标,我們還要南下,去那锦绣中原看一看。留只哥刚才說的对,晋国人已经衰落了,他们的皇帝昏庸无道,每天只知道炼丹,他们大臣也只知道争权夺利,所以我們黄金家族,要团结起来,夺取大晋的天下。到时候你们每個人都能拿到最富庶的土地,所有的晋国人都是我們的奴隶,我們有吃不完粮食和穿不完的绫罗绸缎...我希望能看到這一天,如果我看不到,那我希望你们能看到。”
“這是苍狼的意志。”
胡裡衮的话說完,术律家的男人听完都已经热血沸腾了,兴奋的准备摩拳擦掌直驱中原了。
只有毗沙门和察哥两個人,好像并沒有被這种氛围所感染,两人很澹然的对视了一眼,却沒有任何的表情和言语。
“砰”金顶大帐的右侧方向的屏风后面传了過来一個物体倒地声音,看样子是屏风后面可能藏了人?
能容纳数百人的大帐,也是用很多的隔断间隔起来,在加上帐篷裡光线本来就不好,藏個人也是很容易的。
可是谁這么大的胆子?這可是王族的围坐议事,周围都是宫卫军和狼卫,高手如云,是谁能够出现在這裡還不被狼卫高手发觉?
“是谁,谁在哪裡?给我滚出来。”
失烈门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拔出自己的弯刀,然后就向有声音的地方走去。
仁保和马五也站起身来,跟在失烈门的后面走了過去,想要看看是什么人敢闯进金顶大帐的围坐议事。
“阿爹,你那么凶干嘛。”
失烈门一听,彪悍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奇怪的表情。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這?”
却见屏风后面走出一個少女,身材十分高挑,梳着辫发,上面带着很多装饰,身穿一身月白色的胡衣,上面绣着北境比较常见的罗桑花,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姿容绝世,却原来是失烈门的女儿,嘉罗郡主,她也是胡裡衮最喜歡的孙女。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后面的马五和仁保看清了人之后都放声大笑。
“早上我养的信隼来信了啊,我进来给祖父送信啊,进来的时候却沒找见人,就在那边睡了一会嘛。”
失烈门顿时无言。
“是我的嘉罗来了嗎?来,到祖父身边来。”
少女听见有祖父叫她,立马跑了過去,然后来到可汗的身边,“祖父,信隼来消息了,是小叶城发来的。”
可汗一听顺手接過少女递過来的一卷封好的信纸,然后展开看了起来。
名叫嘉罗的少女也凑了過来,十分好奇的想要知道信件上的內容。
胡裡衮很快的看完了信上的內容,然后递给嘉罗,“嘉罗,你给他们念一下吧。”
“是祖父..晋历八月十日,晋国使者入小叶城,十三日夜,副使傅津川率五十二人夜入王宫,擒回河部首领遮普龙珂,其子遮普洪都,并杀大将白先光,我使者泰赤乌一并被擒,十五名狼卫战死,第二日傅津川又在小叶城下杀遮普洪都,并我使者泰赤乌,扬言犯晋必戮,小叶城上下无人敢动...這個傅津川是谁啊,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嘉罗读完了密信,再看围坐在一起的叔叔伯伯,以及阿爹失烈门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只有伯父毗沙门面色如常,還冲着她微笑点了点头。
那眼神裡好像還有点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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