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梭织宋韵身上衣 千年旧日风雨稀 作者:慈莲笙 毕竟西湖六月中 毕竟西湖六月中 這個初冬,安霁過得很是充实,每天忙于杭罗厂和汉服店之间,半刻也不得闲。 “要不說咱们姑娘儿真不错,比我這個岁数的时候织出来的可好。”张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了安霁身侧,静静的盯着后者织了一刻钟之久,“慢慢来,咱们不着急,别看我們岁数大了,总能陪着你!” “其实我手挺笨的,当时学服装设计甚至都是一时兴起。”被张阿姨夸的有些害羞,安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過头来微微抿唇,“那個时候连线都不是很剪得好。” 回過头来再看看自己的成果,安霁越发觉得自己真不是谦虚:“嗯……我现在這個织出来也达不到咱们售卖的标准。” “哎,是咱们卖出去這东西要给顾客负责,你现在织出来這個也不是說不达标,而是客人好不容易来买,咱们就算是堆放对的时候污了、撕了,都绝对不能给人家算尺寸的。” “你啊,学的是真的已经很快了!你沒必要太谦虚,承认自己不足的时候,也要相信自己,不自信的话,也会影响你自己进步。” 面对侵权、教育晚辈,张阿姨每一句话都是這般通透,却又从不把“利益”挂在最前面。难怪能在過去那段艰苦的岁月,尚且能带着一众伯伯阿姨们把杭罗厂维系至今。 “咔哒、嘭……” “咔哒、嘭……” 织机的声音再一次有节奏的响起,安霁心中少了几分自怨自艾,沒想到织出来的罗,反倒比之前提心吊胆不敢轻易动手时,肉眼可见的强了不少。 “看嘛,我就和你說啊,要相信你自己啊。” 点点头应了张阿姨的话,安霁刚掉過头回到自己手下的活计上,手机铃声忽得就响個不停,掺杂在织机‘轰隆’声裡,在整個儿杭罗厂回荡。 除却盛夏那次赶巧了,余下熟人皆不会在安霁在杭罗厂工作的时候打电话来干擾…… “你先接电话啊。”见安霁转手就要把电话挂断,张阿姨出言提醒,“诉讼你填的不是你的联系方式么?更何况,如果是些合作的,也不好总让人家等着。” 平日裡,安霁大多时候会把手机直接静音,這也是因为最近還有不少事沒個最终结果,安霁怕错過要事,這才把手机铃声打开。 “這個号我也不认识啊。” 手机上显示出来的号码是個浙江杭州的同城号码,但却沒有任何标注,既不是联系人,也不是什么公司的官方“平时他们有合作基本上都是联系我微信,或者直接在短视频后台私信我。” “该不会是之前那個假冒咱们杭罗厂的公司還不放弃吧?”见安霁這边有事,王阿姨也凑了過来,把自己的担忧直白吐露,“当时我就說,你沒必要刪除拉黑,就让他說吧,頁面的他们通過其他渠道想要联系上啊。” 见安霁有些犯难,张阿姨倒是不以为意的摇摇头:“不接就好了啊,不接就好了。” “现在他们也不敢搞那些什么呼死你之类的啊,打几個电话,你不接也就不打了,你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想。” 虽然家庭提供给安霁的环境并不需要畏手畏脚,但或许是因为過度的谨慎,与骨子裡那份责任感,凡是遇到什么問題,安霁总会先从自己身上思考問題,甚至因此自责良久。 丝暖指尖,言润心头,杭罗厂伯伯阿姨们如同亲人般的关系,非但沒有因为安霁的到来而变得疏离,反倒是让子女离家的伯伯阿姨们有個时时能說上话的晚辈陪着,白得一份颐养之乐。 “朝朝春凝雨,丝韵拱宸曲,休提明月望人语……”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打破了室内逐渐暖融起来的气氛,安霁手忙脚乱的打开一看,又是刚才那個沒有备注的电话。 安霁接通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迅速将手边的东西收拾到了個不易滚落的位置,直接便冲向一旁安静些的屋子裡。 “喂,你好,有什么事?” “我看你刚刚打過一個电话,因为是個人号码,我就沒接,你是有什么事么?” “我是宁云帆叔叔。”对方一开口就让安霁的尴尬达到了峰值。 耳朵已经被压的生疼,安霁拿起手机挪了挪位置,顺带着一個劲和电话那头道歉:“啊,抱歉啊,抱歉刚刚直接把你电话挂了,因为我這边……” “能理解,能理解啊,云帆和我說了你们那边的事,你们那個阿姨說得对啊,必须走法律程序!” “嗯嗯。”虽說对方是宁云帆的叔叔,但是此前几乎沒有過半点交流,安霁被对方的自来熟搞得甚是拘谨,“嗯,那叔叔你找我是因为宁云帆那边的事情么?” “是,也不是。這不是我這边啊,有個已经立项的电视剧,云帆老和我說你们杭罗,我也了解到宋朝的时候,這個罗的衣裳确实是比较时兴。” “所以啊,我现在给你打电话,也是想问问啊,你在這方面能不能给我們一個指导,另外也是想把咱们這個服装啊,做的精致一点,也算是想要請你帮忙啊!” 幸好有自家闺蜜给自己培养速听能力,不然连宁云帆叔叔說了些什么都记不全,安霁腹诽。 “好的啊,沒問題。” “沒問題就好,這個设计、布料都要从你那裡出啊,我們当然会付相应的款项的啊。”见安霁应了下来,宁云帆叔叔激动得很,话裡话外也沒什么客套。 “那恐怕我時間不太够的。”安霁并沒有为了让杭罗‘一炮而红’就大包大揽,虽然這次合作很不容易得来,就算是有宁云帆這种关系,拍电影要的是收益,有几個人真正去扣服装的细节? “我這边杭罗厂和我闺蜜的事情都需要時間,如果要跟着剧组一段時間,我做不到。” 安霁說的实诚,宁云帆的叔叔听了,也笑得爽朗:“虽然說時間上可能比较赶啊,不過我們這边有裁缝的,也不用你来跟着的,你直接拿着设计稿给我就好。” “好,我听你那边也蛮乱的,应该是有事啊?”還沒得安霁再說什么,宁云帆叔叔就像生怕前者跑了不应似的,“你先去忙吧,明天,明天我让云帆联系你,咱们见面具体聊聊。” “啊,好。” “好,那就這么定了啊!” 這通电话最后以宁云帆叔叔這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口吻的话做了结束,直到把手机收回兜裡,安霁才拍拍脑门。 自己真是嘴笨,亏得对面是宁云帆的叔叔,不是什么坏人。這要对面是不怀好意,自己什么时候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安霁,怎么了,头不舒服啊?”王阿姨对安霁的关心已经成了條件反射,只要后者有哪怕一丁点的不同寻常,王阿姨都少不得上下左右将人打量一番。 “我沒事,王阿姨你不用担心我。” 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一段時間以后安霁觉得欠了王阿姨好多,再到现在,安霁已经能够坦然接受来自王阿姨的关照——安霁真的有慢慢融入到這個“家”一样的地方,成为被关照和关照其他人的那一個。 苦涩如旧事,回甘点新怀。安霁胃不好,喝龙井是会胃疼的,作为前者的贴心男友,宁云帆自然是特意给安霁换了九曲红梅。 暖云氤氲,九曲绽香,一丸钱塘僧日休衙香,亦是這临安宋韵当中禅思的展现。 “這香甜香甜香的,好好闻……钱塘僧日修衙香,紫檀四两、沉香一两、乳香一两、麝香(人工)一钱,蜜制为丸,這個好神奇。”安霁照着纸上的介绍读出声来,“古人真的好讲究。” “這個麝香现在都是人工的了,据說药用上還是会有区别。”看着這上面一個比一個珍惜的原料,安霁又不禁咂舌,“现在這一丸恐怕也不便宜。” “姑娘儿也懂香?”放下手裡的菜单,宁云帆叔叔显然已经点好了佐茶的小点心,“這香应该是按《香乘》上所载复原的,也是难得這店主讲究。” “我不懂啊,只是看着上面写的,之前学歷史的时候,也多少都了解一点点。”安霁說着,也拿手比划着,“真的就是那么一点点,再多了就不懂了。” “沒事,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给你說說,要是喜歡闻,到时候我让云帆去我家取些给你带回去。” “就是不知道你喜歡什么的,有的香味道浓郁,你要是刚接触,可能不习惯,我可以给你找淡雅一点的,你先试试看,平时创作的时候点一支,也是不错的。” 這钱塘僧日修衙香是放在瓷碗裡爇烧的,和平时常见的线香還是有着不少的区别,虽說学歷史的时候略有了解,這不同寻常的燃香方式真摆到面前来,安霁還是觉得稀奇。 小点也陆陆续续摆了上来,不油腻的酥皮還能层层分明,对于厨师的水平确实是一种考验,而对于食客的味蕾,显然是一场盛宴。 宁云帆和安霁之间沒有那些在别人看起来甜甜蜜蜜的谁喂谁吃。二人的观点也很统一,大家都是成年人,自己就能照顾自己,又不是沒手沒脚需要别人伺候,何必把对方宝贵的時間浪费把情感具象化? “那咱们喝茶說正事?” 谈事要紧,喝茶闻香都是雅兴而已,安霁抿了一口就把茶放到一旁:“好。” 得了前者回应的宁云帆叔叔倒也不磨蹭,转過身去从书包裡拿出笔记本,插上电,熟练的打开文档,一手推屏幕上角,一手推键盘,把电脑转了個方向,让显示屏对着对面的安霁。 “你可以看看這個合同,然后有什么不明白,或者不满意的地方你也可以问我。” 出于尊重和礼貌,宁云帆叔叔并沒有趁着安霁看合同就一副无所事事饮茶的模样,更是为了缓解小包间裡静谧带来的尴尬,耐心解释着:“這個我也给云帆看過了,他也提了一些东西要我改的,我也修改過了。” “你、云帆這都和我算是一家人,就算是不可能给你让利太多,我肯定也不会坑你,云帆也看過沒有問題,你再看看,毕竟也是你师父的厂子,你也得问问她意见。” 虽然很多條款基本上都是合同裡的固定格式,安霁還是一條條的看過去,一点也不肯落下——這是杭罗厂第一次进行這种大型合作,成败在此一举,绝对不能因为自己的马虎出错。 “這個分成的意思是?” “就是如果后期开发一些产品周边,我們是按照该部分分成来计算,你看啊,我给你列個式子。” 宁云帆叔叔有问必答,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纸和笔,在上面按照分成比例给安霁举例子。 “如果說到时候我們這個成本是三百万,然后销售额是一千万啊,按這個分成就相当于是拿這個一千万减去成本的三百万,然后三七分成,你们能拿到七百万的三成,也就是二百一十万。” “這個你放心,我們這個进出账,对咱们合作方肯定都是公开透明的,不会說贪了你们的钱之类的啊。” 盖好笔帽,宁云帆叔叔到底是個大导演,說话在亲情与合作之外,也是很有水平的,“按這個分成,你们肯定要比买罗挣得多,其实也是一种互利共赢啊。” 這道理安霁当然明白,就像之前和龚玉笙提到的合作,对于双方来讲都是一個机遇。 這個机遇,对于杭罗是发展、是市场;对于宁云帆叔叔,是电视剧的一大噱头,或许也同样是当年和父亲一起追求過的梦想。 “那是自然。” “既然你這裡沒問題,那就麻烦你和你厂裡的伯伯阿姨们說一下,看看他们的意见,如果沒問題,咱们最好這周就敲定。” 别看宁云帆叔叔与安霁父亲基本同岁,但前者這些年发展的红火,到如今也是霁月光风,少有安家宁眼裡的岁月蹉跎。 “我這也是想要赶在别的剧之前抓住這個热点,更何况咱们准备的已经很好了,再拖也沒有意义,更不知道還会有什么变故。” 或许是因为知道了父亲和宁云帆叔叔之间的‘秘密’,安霁总觉得后者這個‘变故’意有所指,所指在当年梦想的陨落。 ①钱塘僧日休衙香,出自《香乘》,“沉香”即为“沉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