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菩萨 作者:赵子曰 与方从哲等一直說话到饭时,又留了饭。 下午,燕王府传出两道令旨。其一,擢方从哲入集贤院,任参议;行分省左右司都事事。其二,调时三千入王府侍卫军,任千户。 集贤院,与早先设立在平壤的清华馆类似,也是邓舍专为招揽士子、有才之士而設置的一個馆阁。只不過比清华馆高了一等。又同时,清华馆是归行省直辖的,而集贤院却不归行省管,却是直接对燕王府、也就是直接对邓舍本人负责。在任职方面,倒是与清华馆一样,内分设有两级。最高一级称为“学士”;次一级称为“参议”。学士从四品,参议正五品。 集贤院的职辖范围,包括了文学、图书、起草令旨;以及参谋日常政务、赞画重要军机等等。也可以說,這就是邓舍的一個幕府。既有秘书的成分,也有参谋的权限在内。可谓是燕王府的“智囊”与“谋士团”。 随着地盘的扩大,境内的贤人越来越多,前来投奔的有才之士也是越来越多,行省内有正规编制的官员就那么多,连带分省在内,宰执、行院、行台的职位也就那么多,数量有限,不可能每個前来相投的人都能得到合适其才学与身份的任命,所以创办這么一個集贤院,不给其实权,但是给其清贵,尊崇之,并且时刻随行左右,凡遇到疑难的問題,又可以随时都能用得上他们的智慧,不但是在情理之中,也算是两全其美。 细论起来,也就仿佛前朝的翰林院。唐宪宗以来,以及有宋一代,宰相多从翰林院中遴选。人皆视入翰林院为清贵之选。何谓“清贵”?地位高,但是又沒太多杂七杂八的事儿,较为清闲。一個专门的人才储备库。 方从哲原为迎宾馆接待,一個刚刚九品,才入流的小官儿,先是因以策对卓异而被拔擢为分省左右司都事,并被选为出使浙西的副使;接着因出使有功,回来還不到两天,就又被升迁为集贤院参议。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连升何止三级,一下子就跳到了五品。 五品,可不是小官儿。 要知道,原任行省左右司郎中的吴鹤年,权力虽大,但较其品秩,也只不過才是“从五品”。而一向深得邓舍重用的颜之希,从益都知府改调去任的行省左右司员外郎位,更也才只有“从六品”。邓舍的這道令旨一出,益都上下,稍微敏感的人,顿时便即知晓:海东又将要出一新贵。 时三千得任王府侍卫军千户,自然更也不需多讲,虽然一样還都是千户衔,看看毕千牛的今日,就是他的明天。 两道令旨发出,很快,姬宗周也就知道了。他当时正在府衙裡边办理政务。虽然在知道方从哲得任集贤院参议之后,嘴上沒說话,却因为上午在朝堂中的那一幕,心裡会不会犯点嘀咕?却也就非外人可以知晓了。 只知道傍晚散了堂后,他回到府中,先把自己关在书房裡,待了足有小半個时辰。饭好,下人請他去吃,他也不去,只說:“叫大郎来。” 大郎者,姬宗周的长子,名叫姬冲。刚過了弱冠之岁,年有二十一二。年岁虽小,却因了姬宗周的关系,早就在毛贵当权益都的时候,便已经在省中任了有一個小官儿。再经過王士诚、邓舍的先后入主益都,对姬宗周都是大加笼络,姬冲的官儿也就随之水涨船高,较之最先,不但沒有降低,反而多有提升。现为益都分省铸币局的一個都事。大大的肥差。 只不過姬冲這人,到底年岁小,又仗着姬宗周的势,這几年,多少豪门破败,偏偏他姬家青云直上,在山东一省,可称炙手可热,多少人巴结,多少人讨好?他也就因此而养成了一個浪荡公子的性子。 日则走马斗鸡,夜则流连风月。总醉裡仰头,兰台上白眼望青天;常兴致起来,在街衢横冲直撞。不以读书向上为志,唯以游山玩水为业。结交了许多的市井豪侠,认识了无数的粉蝶流莺。凡杀猪屠狗之辈,倘有一丝半点的意气,必会与之称兄道弟。凡青楼卖笑之流,若有半点一丝的容貌,必挤破了头、务要成为入幕之宾。一掷千金、骄奢傲慢。 益都城中,十万百姓,人皆称之为“小霸王”。分省上下,三千衙内,无不视其为带班的领袖。是一個鼎鼎大名的小霸王、姬衙内。 這时,姬宗周既有相召,那姬冲却也刚好,今日倒是在家,即转朱阁、過庭院,来入书房。拱手一揖,說道:“刚才听小厮說,父亲大人有召。正是吃饭时候,大人不去吃饭,反叫俺来,不知是为何故?所为何事?” 姬宗周拿眼一看,见姬冲穿戴的還算整齐,只是眉梢眼角,不知为何,却有一点的乌青淤迹。 知子莫如父。姬宗周对他的這個儿子,那绝对可算是非常了解的。一看即知,必是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沉下面色,严厉地斥责說道:“二十弱冠。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赖老父的情分,主公前不久才刚拔擢你去任了铸币局的都事,恩宠不可谓不厚!你不兢兢业业,偏生還整天在外头斗鸡走狗!看看你的样子,成何体统!不但有失观瞻,走出去给别人一看,人家都会怎么說?铁定指指点点。更是大大丢了我姬家的面子!” 姬冲一撇嘴,也不与姬宗周争辩,只說道:“大人唤俺来是为何事?俗谚云說:‘吃千吃万,不如吃饭。’一天不吃饭,人就饿得慌。大人不吃饭,俺却還饿着呢。有什么事儿,就請快說了吧。” 姬宗周气的,胡子都乱是发抖,伸起手,指着姬冲,骂道:“看你什么德行!难道這就是儿子在跟父亲說话的时候,应该有的态度么?”回手就往案几上去摸。案几上放的有铁如意、案几上放的也有石砚台。 姬冲往后退了两步,不慌不忙,說道:“大人若是恼了,墙上挂的有拂尘。俺這就脱了裤子,任大人打两下、出出气就是。那铁如意、石砚台可千万莫要拿起。东西太重,打在身上不是顽的。夫子說:‘小棒则受,大棒则走。’大人若是定要去拿那铁如意与石砚台,俺可是就要跑了。” “你,你!”姬宗周怒目而视,姬冲面色不变。過了好半天,姬宗周无奈,实在拿他這個无赖儿子沒办法。只得长叹一声,說道:“家门不幸,生有逆子!”姬冲嗤笑一声,应声回道:“‘养不教,父之過。’” “罢了,罢了。老夫不和你這小畜生一般见识。你且近前,我有话說。” “說话倒是行。‘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大人,你可且莫要诓骗俺。哄的俺近前了,又抄起大棒揍俺。” 前几天,有一回,也是因为姬冲在外边闹了事,姬宗周狠狠地揍了他一顿,骂他不读书。是以,最近這阵子,每当再见到姬宗周,姬冲总是“出口成章”,几乎每句话都会引用一句古人、古书或俗谚中的言语。看似好像是想以此来在明面上表示他“谨遵了父教,日常闲余开始常有读书了”,实际上,却是针锋相对,无非是在向姬宗周暗示他绝非是不读书之人。 姬宗周忍了怒气,缓声說道:“你且過来,我不诓你。” 姬冲這才上前,问道:“到底何事?請大人說吧。俺‘洗耳恭听’。”对他的阴阳怪调,姬宗周只当不闻,說道:“待饭后,你且去拣选几件物事,不需要太贵重,只要显得有人情味就行了。给方从哲送去。” “无缘无故,给老方送甚么礼物?” “你不知,方从哲刚被主公升迁任了集贤院参议。” “老方升官,倒還真是快。话說回来,大人也不必因此就给他送礼吧?要非是俺认识了他,把他推薦给大人;又要非是大人赏识他,又把他荐举给了主公。他老方再有能耐,怕也难以一月连升数级吧?‘感恩图报’,此人之常理。依俺看,大人完全不必给他送礼;在家裡等着,该他给咱们送礼才对。”姬冲认识的人很多,方从哲也就是他推薦给姬宗周的。 姬宗周有苦难言,只道:“其中另有别情,你不知道。只管听了我的吩咐去做。” “有何别情?請大人明示。‘人无不可对人言。’大人不說明白,俺這礼物咋给老方送去呢?不明不白,未免糊涂!” 姬宗周只得把上午发生在朝堂上的那一幕告诉了姬冲。說完了,又长叹一声,說道:“想老父我当年在前毛平章、士诚府中任职的时候,真可谓是一帆风顺!不敢說要风得风,但至少从沒過坎坷。怎么换了在主公手下任事,就步步荆棘了呢?一不小心,就动辄出错!” 他瞧了姬冲一眼,语重心长地說道:“冲儿,你是咱们姬家的希望,是老父的长子。以后,学点好!现在也還不指望你为咱们姬家生光,但是最起码,你也要学会体谅一下老父的难处与老夫的苦处!這分省宰执,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居官在乱世,更是不易!冲儿,老夫的這些话,都是肺腑之言。我怎么会害你呢?你要,……。” 话沒說完,姬冲截口說道:“大人,俺有点小小的见识,不知当說不当說?”姬宗周愕然,不知他为何意,說道:“且說来。” “你說你在前毛平章、士诚府中的时候,一帆风顺;說在今日主公手下的时候,却步步荆棘。你想不明白這是为什么?大人,請你出去在街市上走一圈,就不說行省、分省的官儿怎么看你,便连那百姓,也都十個裡边有四五個都在說您是‘今时的冯道’。 “前毛平章与士诚,一個是来益都人生地疏,一個是胸无大志,所以一個得借重您,一個也要重用您,您当然就能一帆风顺。而当今我海东之主公,却与前毛平章与士诚都不同,海东人才济济,如今击走了察罕,在益都也算是渐渐立足已稳,更重要的,燕王殿下,更且是一位有雄图伟略的主君。您說,就以您‘今时之冯道’的美名,您怎么能不步步荆棘呢?那老方,为何不任蒙元的官儿?也不任士诚的官儿?偏偏就任了主公的官儿?‘进取之臣,不事无为之主。’這是老方說的原话。主公是有为之主,可是您呢?您是‘进取之臣’么?您怎么能不步步荆棘!” 别看姬冲浪荡公子,眼光见识倒還是不错。话說的有理,姬宗周却闻言大怒!被姬冲气的脸色刷白,猛的站起来,站不稳,险些跌倒,抄起案几上的铁如意,就往姬冲的身上打去,痛骂道:“‘今时之冯道’?无法无天的小畜生!有你這么对乃公說话的么?你這是在辱骂乃公么?” “乃公”,乃,即是你;公,即是父亲。换成市井话,就是“你老子”的意思。這真是把姬宗周给气急了,铁如意挥的虎虎生风。 姬冲见势不妙,三两步窜出去,一溜烟儿跑出去好远,扭头看姬宗周沒追出来,才放了心,仍旧又是撇了一撇嘴,說道:“但去做,還怕人說!”到底姬宗周是他父亲,父亲有命,不可不从。不等吃過饭,他即选了几件物事,叫了三四個小厮,骑上高头大马,径自出门前去方府。 虽已将将入夜,街道上人還是不少,热热闹闹。 雨水渐渐地停了。冷风轻吹拂面,空气冰凉清新。姬冲与诸小厮轻裘肥马,招摇過市。路人看见他,有顿时吓了一跳,慌不迭惊惶窜走的,也有笑脸相迎,上前来殷殷勤勤与他相打招呼的。更有较为相熟的,也瞧见了他眼角的乌青,不免笑问一句:“大郎,又何处惹事了?” 姬冲大大咧咧,也不藏短,直言相告,說道:“却是昨日,在迎春园,撞见一個东街上的泼皮,不开眼,非要与小爷抢一個新才来的高丽倌人。小爷一怒之下,与他斗殴。那厮倒也好汉,虽被小爷打了他一個‘落花流水春去也’,也给小爷的脸上来了一拳。就此落下個乌青。” “东街泼皮?倒也可恼!大郎,您一句话,咱去寻他报仇。” “且罢了。小爷又沒吃亏。那厮也算條好汉。知道了小爷的名字后,下跪求饶。家君常教俺,做人,不可‘欺人過甚’。便权且放他一马。”姬冲虽借助姬宗周的权势,为人也霸道,但却也不是一味恃强欺人的。瞧见对方“算是條好汉”,也就愿意放過那泼皮一次。 路人听了,少不了高声称赞:“大郎真有家教,端得是有容人之雅量。” 姬冲得意洋洋,也是抱拳逊谢,故作谦虚。正走间,听到前边街角锣鼓喧天,路上行人很多都熙攘着奔跑過去。他便在马上,随手拽住一人,问道:“前头是谁?遮莫是哪個大官人出街走在這裡了?好大的声势。” 那人是认得他的,虽然心急,不敢不答,說道:“大郎不知,不是大官人出街,却是今日正该活菩萨给信男信女们讲经。要往城西的大寺庙裡去。刚好走经這裡。街上的人们,都是跑過去想要看看活菩萨的。” 姬冲点了点头,放开了他,与小厮說道:“俺以为是谁,却不料是個假和尚!也罢,既顺路碰上,你们且随俺也去瞧瞧。” “活菩萨”者,赵忠是也。邓舍任了他为总理益都佛、道诸教事宜。赵忠此人,脸厚心黑,去管理佛、道诸教正是最合适不過。做的风生水起。一边大规模地裁剪出家人,迫使和尚、道士们還俗;一边還沒有惹起信男信女们的不满。他本蒙古萨满的学徒出身,不知从哪裡听来了些许佛教经典的演绎,学会了一点“如是我闻”,摇身一变,俨然得道高僧。 姬冲称呼他为“假和尚”,倒是不错。沒剃发,不戒律,但是他就是有本事,扮出一幅庄严宝相,让信男信女相信他就是高僧转世。也正因此,一有出街,就搞得全城都是惊动。姬冲与诸小厮们,驱马過去观看。 转過街角,只见无数人头拥挤。 千百的百姓中间,有一乘小轿,前头二、三十和尚开道,后边又有三、二十道士殿后。又是磬、又是锣,敲锣打鼓。更有好几面的旗帜,高高竖立,伴随慢行。有的旗帜上写着:“总理益都诸教。”字大、墨深。有的旗帜上则写着:“得道活佛转世。”银钩、铁画。姬冲笑与诸小厮說道:“装的恁像,忒也好笑!除了一個‘般若波罗蜜多’,他還会說些甚么?” 《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是佛教的一個经典。沒多少字,百十字上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即是此经中的名言。赵忠,還真是如他所說,不管去哪儿,不管开的甚么盂兰盆会,从来倒头說的都是只有此经。 看人潮人海,姬冲居高临下,不经意,人群中却瞧见了一個熟人。年当三旬,正值壮岁,引了两個伴当,在人流中低头行走。可不就是原先朱元璋派来给小毛平章烧火做饭的何必聚么?邓舍得了益都后,何必聚就转去了金陵。却不知何故,如今又回来了。看他几個人行色匆匆,似是往柳前街而去。柳前街,即为是士诚之旧臣聚居的地方。 姬冲說道:“怪哉!老何何时回来了?却也不来寻俺,与俺說话。” 他是益都城内出名的衙内,何必聚在益都时,也常与他来往的。他却是想去打個招呼,忽然心中一动,转了脸,只作沒瞧见。也不知又想些甚么。只管先去方从哲家裡。见過方从哲,夜深出来,转去了李首生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