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鸾镜 作者:赵子曰 “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颜淑容以诗明志。 她到底是圣人苗裔,虽說其年岁也不太大,只有十六七岁,其实也正在天真烂漫的时候,不過却因为素来的家教,這“妇德”两個字,却好似便是早已就刻在了她的骨子裡一样。尽管邓舍也還沒正式迎她入门,但是既然册封的令旨已下,她自然而然地便也开始以此来要求她自己了。 也许是她确实家教优良,又也许是她对邓舍還沒有太多的感情,又或者根本就是因其年岁尚小,情愫未开。再又或者是她本人性格所致。相比罗官奴的娇憨,相比王夫人的小意,她的性子,更多的是清淡一路。 总而言之,不管是出自何种之原因,西施所愤愤不平者,她却倒是真的毫无半点感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年龄到了,嫁人就是。嫁给谁還不都是一样?至于嫁给的夫君,会否对她好?又是否会偏心与别人?說实话,就现在来讲,颜淑容還真不在乎。她也完全就沒有想到過這些。 当然了,她虽性子清淡,却也不是木头人。 要做新嫁女,马上就要成为他人妻。难免也会有些忐忑和不安。又也许?在她還沒有发觉的意识深处,她也是有那么一点兴奋和憧憬的?毕竟,不管怎么說,燕王殿下,也還足可以称得上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少年英雄。 话說回来,燕王既可足称英雄,人又皆言“日久生情”。 那么,又或者可以由此推断,她现在那還沒有觉醒的情愫,她现在那還不知“酸”为何物的少女情怀,在真正地嫁入燕王府后,会不会也渐渐地随之有所改变?這却非她如今可知,也更非外人可知了。 颜淑容是诸女中最为淡然的一個,而若說心情最为复杂,则非王夫人莫属。 王夫人早有自知之明,晓得邓舍不会立她为“正妃”,能得個“嫔”,她其实已经非常**。然而,既有做過“扫地王”“王妃”的经历,虽說王士诚的這個自称“扫地王”更像是個匪号,但是,怎么着也总是個“王妃”。忽然之间,一下子沦为妾室,却把主位让给了年才十五六岁的罗官奴,她的心情可想而知。少不了失落,少不了幽怨。颜淑容揽镜自照,看到的是“花容月貌”;而当她揽镜自照,看到的却是不再“风华正茂”。 在所住的小院中,王夫人手拿罗扇,只引了三两婢女,行至假山池塘之畔。天光明亮,风正轻寒。有一個婢女展开软褥,铺展在池塘边儿上的一個石椅之上。請她落座。王夫人穿着一袭宫装,裙裾很长,一直拖到了地上。她用一手按住胸脯,由婢女扶着,慢慢地坐下。微微一笑,說道:“岁月不饶人。這才沒走几步,就有些气喘吁吁了。” 她也就二十多岁的年纪,只是长年累月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很少运动,所以体力上有些不足。 婢女机灵,回道:“娘子正是好时候呢!上次殿下来,奴婢伺候娘子安寝。殿下不是還夸您,說您越来越味道了么?”学邓舍夸奖王夫人的话,“‘十五六的小姑娘稍嫌青涩。像娘子這样的,最是风情万种。’” 她们這些婢女之流,整日待在后院,服侍主人,伺候邓舍,一年也出不了两次门。等闲更是见不着外人。要是唯一可常常见到的男人,也就只有邓舍了。是以,就像是颜淑容的那两個侍女一样,一天到晚,她们的心思裡除了主人,就是邓舍。邓舍随口說一句话,就能让她们记住好久。 說话的這個婢女,也算是王夫人的旧人了。从她初来益都起,就是由這個婢女带班伺候的。丫鬟也分高低,這個婢女就是一個“大丫鬟”了。因此,說起话来,较为随意。 王夫人笑道:“前不久,颜家小姐来,与咱们同住后院。我见過她的丫鬟们。其中有一個叫西施的,嘴巴真利。你呀,我看也快赶上西施了。净是挑些好听的话,說来给我听。哄我开心么?” “要說哄您开心,也不是奴婢,是殿下。奴婢沒读過书,可說不出‘风情万种’這种文绉绉的词儿。” 旁边又一個婢女接口,說道:“不但‘风情万种’,殿下那会儿不是還說了另一個词儿么?說什么‘爱’什么‘不’什么的?”轻轻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懊恼,“哎呀,奴婢可真笨!连個词儿都记不住。” 王夫人俏脸微红。随着這两個婢女的一唱一和,她失落、幽怨的心情略有开解,不由回想起了邓舍夸奖她的那一幕。 正是画罗金翡翠,香烛夜正红。邓舍前院宴請了臣下们归来,带三分酒意,似是先去见了罗官奴,然后方才转来的王夫人房。当时夜色已深,王夫人以为邓舍不会来了,刚刚换下衣裙,只穿了一條黑丝的肚兜,披了一件轻薄红绡,正坐在镜前卸妆。室内烧的有香炭暖炉,倒是也并不觉得冷。 蓦然在镜中,瞧见了邓舍的笑脸。 不等反应過来,一双手已**肚兜,从后边寻上了她的**。王夫人的体质本就**,又更近月来常受邓舍的雨露滋润,自然便就越发的**了,打了個颤,忙去抓邓舍的手,娇嗔地說道:“殿下!” 邓舍却是雅兴,看半裸卸妆的镜中美人,随口赞道:“真真雪胸鸾镜裡,好一個镜中蝉鬓轻。”调笑她,又道,“娘子的這身皮肉,本就细嫩。最近莫非是又用了甚么物事?怎么才几天不见,感觉却就越发滑嫩了?” “殿下醉了!” 邓舍哈哈一笑,放开了手。他心情不错,在室内走了几圈,說道:“娘子不知,今天为夫做成了一件大事。”王夫人问道:“做成了什么事儿?”邓舍略說几句,讲道:“传了一道令旨,教海东秀才学骑射。”王夫人不解,說道:“教海东秀才学骑射?這便是大事么?”邓舍转回王夫人身边,替她取下了一條宝钗,笑道:“倡一时风气,将来再定为成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這当然便是一件大事。你妇道人家,不理解也正常。” 看到镜中的美人,似有惆怅。邓舍不免奇怪,问道:“怎么?瞧你心事重重的。为夫办成了這样一桩大事,你不为我高兴么?” 王夫人答道:“奴妇道人家,自然不懂男儿事。至若军国重事,奴当然也就是更加的不明白了。不過,殿下既然說是教海东秀才学骑射是一件大事,那却也肯定便是大事了。奴虽不理解,也是一样地为殿下高兴。” “那你为何心事重重?” “流光匆匆,从来容易把人抛。人生如白驹過隙。倏忽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奴只不過是忽然想到,殿下**汉、大丈夫,可以在外边做出一片偌大的功业,名留青史,千秋万世,传诵不绝。而奴,却是只有锁在深远闺中,看镜中的人慢慢老去。韶华易逝,红颜易老。想古人有诗,云‘北方有佳人,佳人难再得’!故此,不由伤感。” 邓舍微微一笑。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对时光易逝的感叹,又岂止是**才有?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老骥伏枥,壮志未已。英雄迟暮的感伤,更是比比可见。邓舍两世为人,此一世,年纪虽然還轻,但他对王夫人的感叹,其实早已就心有戚戚。只不過,也正如王夫人所說,**汉大丈夫,既生于世,不能顶天,也要立地。所以,很少去想這些事罢了。 早春的夜晚,窗子开着,风凉如水。穿着肚兜的半裸美人,英武挺拔的少年英雄。在红色烛光的映衬下,他们的身影交相辉映在清冷的镜中。两個才十几岁的小丫鬟,跪坐在墙边,伏首无声。房内很安静。這一刻,有一点淡淡的如花香、如雨意的莫名惆怅,又似乎伤感,尽情弥漫其间。 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再来看分别看室内的這几人,又都分别会是怎样的样子?又都分别会有着怎样的变化? 立在王夫人的身后,站在镜架的边侧,邓舍**腰边的短刀。锋利的刀刃、闪出一抹的寒光。借助烛光,他细看映在其上的模样。雄姿英发,神采飞扬。越是时光短促,大丈夫越该争分夺秒。 看了几眼,他振奋精神,丢了短刀,說道:“乍暖還寒时候,最难将息。娘子却是触景伤情了。”瞧一瞧镜中人,想一想罗官奴,又不禁赞道,“娘子正是花开绚烂的时候,何必惆怅?要论风情万种,又岂会是十五六的青涩小姑娘可以相比?”往她胸前揉了一揉,笑道:“软玉凝酥鸡头肉。娘子可知何为‘爱不释手’么?你這两团肉可真真就是令我爱不释手。” 酒意上来,顾不得跪坐在墙角的那两個婢女,便如此這般,令王夫人起了身,就对着镜中,随兴所至,云雨一番。 小院池塘边,王夫人回想至此处,不由又是脸上一红,啐了口,心道:“羞死人了!”再想起邓舍当时种种般般的要求,更是不堪。恍惚裡,宫装裙下,不觉泛滥。待回過神来,曲径深处,早已是湿热泞滑。 這已经并非是头一回了。丢开最早双城的那次不說,只說近段日子裡。也不知怎的,才不過从后院搬出来了不到一個月,她对邓舍的想念就已快到无法克制的程度了。常常是一句话,一個回忆,就能让她情不自禁。很多时候,她也会很自责,這太不像是贤惠妇人该有的德行。 然而可是,又曾有過太多次了,每当邓舍与她行那事的时候,那种**蚀骨、摇神荡魄的感觉,却实在是太让她无法忘怀了。 她不动声色,悄悄地把裙下的**并拢一处,以免得被婢女们发现了,有失体面,抬头瞧了眼天色,盼望地想道:“快些晚上来吧。”临从燕王府搬出来前,邓舍也不知是出于促狭,抑或是出于逗趣,给了她一個角先生。王夫人从沒用過。但是此时,她却很想试试,下意识地往婢女中看去,去找她最喜歡的那個婢女,心想:“也许?她可以帮帮我的忙?” 正好,那個婢女热好了茶,与王夫人斟上,端来,說道:“娘子請用茶。”王夫人接過来。那婢女又道:“也不知娘子听說了沒有?今早儿上,奴婢在院门口听见外头值班的卫士们讲,說安丰朝廷遣了個使团来咱们益都,已经過了泰安。怕至多三两日内,便要到了。侍卫们又還說,听上头的大官人讲,沒准儿,這使团有可能還是为给殿下‘赐婚’而来的呢!” “为给殿下‘赐婚’而来?” “就是殿下册封娘子前,娘子不也知道的么?安丰刘太保,想把女儿嫁给殿下。……,娘子,您說,要是這使团果然還是为赐婚而来,殿下会肯答应么?又如果若是殿下答应了,那罗家小娘子?她可怎么办呢?” 王夫人也不知道。 别看她做了邓舍枕边人這么久,邓舍却是与王士诚截然不同,从来不怎么对她讲军政要事的。即便有时讲起,也最多一语带過,从来不肯细說。就连册封,也只是提前略微给她讲了一下,只說罗官奴有了身孕,该立为正妃。两天不到,册封的文书即下。对安丰赐婚之始末,她要非从婢女们的口中曾有听闻,怕是直到现在,還是闻所未闻呢。 她想了一想,說道:“如若安丰果真又還是为赐婚而来,殿下会不会答应?我也不知道。但总之,罗家妹子有了身孕,即使做不成正妃,总归也還是会有個名分的。”摸了摸小腹,又开始伤感。她也纳闷,想道:“殿下来我房中的次数也算够多的了,却怎么始终不见动静?” 罗官奴有了身孕,肯定会有個名分。 如若邓舍真的答应了安丰的赐婚,那她呢?“嫔”的头衔還会不会有?她自知,比不上罗官奴,更也比不上颜淑容。“嫔”虽为妾,也不宜太多,有两三個就差不多了。想及此处,又不禁顿时从伤感转变成了不安。 說话的那婢女善解人意,瞧她的动作,立刻便猜出了她的心思,說道:“殿下对娘子的宠爱,那是人人皆知。前两天,殿下不是還赐给了娘子一個水晶枕头么?是从浙西送来的礼物中选拣出来的。奴婢听說,這一次,浙西总共送来了有十几件的礼物。除了赏赐给大臣们的,殿下也就只给娘子与罗家娘子了呢。连那個前高丽的公主都沒给。颜家小姐也是一件沒得。殿下对娘子的宠爱,由此可知!娘子且宽心,……。” 她转了脸,往周围看看,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凑近了王夫人,悄声說道:“看娘子手放在腹上,面有忧色,可是在想生育的事儿么?”不等王夫人回答,又接着說道:“有個大和尚,人称‘活菩萨’的,不知娘子有沒有听說?念的一口好经,得道高僧。前几天,续娘子来串门,奴婢听她的丫鬟說,西市刘大官人,家裡的娘子過门七八年了,沒有身孕。就是庙裡听‘活菩萨’讲了半夜经,沒一個月,就怀上了!……,娘子身份不同,去寺庙不太方便。要不,由奴婢出面,去把那‘活菩萨’给偷偷地請来?趁殿下還沒迎您過门,先听几天经。說不定呀,到时候,娘子您听了這经之后,一過门,再回到燕王府裡,立马就也有喜了哩!” “续家娘子”,即是为续继祖的娘子。 续继祖一死,也沒孩子,他的這位娘子年纪又也不太大,比王夫人還小了好几岁。平时闲待在家中无趣,有事儿沒事儿的,便会常来寻王夫人說话。时不时带来一些奇闻异事,也可算是王夫人不多的消遣之一了。 “‘活菩萨’?” 王夫人啼笑皆非。她可是晓得“活菩萨”底细的。可不就是赵忠么!沒少听邓舍提起。装神弄鬼的一把好手,不過是個萨满的学徒。也许连佛教的经典都沒读過几本,哪裡来的得道高僧!倒是,西市刘大官人的娘子?真的听了他半夜经,便有了身孕?却也蹊跷!王夫人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她有一次忽又把此事想起,說与了邓舍听。 邓舍大笑不已。也沒与她多讲甚么。只是次日,便即写了個便條,吩咐人拿去给赵忠。上边只写了短短一行字:“常言道,和尚是色中饿鬼。你既已成饿鬼,便削发出家吧。若再有‘讲经’事让吾听闻,取你秃头!” 赵忠所任之职,虽为总理益都诸教事,但是却還并沒有正式的出家。家中娶的也有妻,家中蓄的也有妾。 邓舍一道令下,他這個“活菩萨”,纵然不情不愿,却也无可奈何,只有从办。想那当时情景,端得是举步如千钧,洒泪别娇妻。自此出门去,萧萧班马鸣。入了深山,寻处大庙,“奉旨落发”,才总算名至实归,成了一個货真价实、且严守清规戒條的“真和尚”。只是每当春暖闻猫叫,夏夜思往事,他是否又会曾有多少次的辗转难眠,也只有他本人才知了。 **一言,不需多叙。 王夫人思绪万千。又是自伤年华,又是惆怅将来。燕王府中,最角边的一处阁楼上,却也是同样的有着一個人,一样的万千思绪。只不過此人所想的,更少些惆怅,更多点自伤。更少的去看将来,更多的回忆過去。 李宝口。 她也听說了安丰使团将至。她也听說了安丰使团此来,或许仍是为给邓舍赐婚。邓舍已立了正妃,安丰使团再来赐婚。在這位少女的小小心灵中,以她不多的见识与阅历断定,她认为,如果此事果然真的,邓舍定然就会因此而大为挠头。皇帝,天之子,亲自赐婚。邓舍会敢拒绝么?他肯定不敢拒绝!不敢拒绝就得接受。一旦接受,那么罗官奴、颜淑容、续阿水、观音婢這些人,又该要如何处理?绝对是会使得他大伤脑筋。 邓舍越伤脑筋,她就很高兴。 站在楼阁的顶层,透過开了條缝的窗户,她看着邓舍每天匆匆归来,又匆匆离去。虽然因为隔得太远,她根本就看不到邓舍的模样,顶多瞧见個不太清楚的身影。但是,這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快乐。因为她可以在脑中,帮邓舍补出一幅愁眉苦脸、忧心忡忡的模样。 从听說了安丰使团要来的消息后,這几天裡,她快乐的就像是個小鸟。她攥着小拳头,快乐地想道:“真是太美了!你個坏人,也有今日!” 可惜,快乐并不总是唯一,也有美中不足。美中不足的就是,此次陪她来益都的,有一個老婆子,是李阿关的体己人,经常使唤、用来做事的。来前,這老婆子听了李阿关的叮嘱,所以,沒日沒夜的在她耳边聒噪。 总是一遍遍地說,一遍遍地提。提醒她莫要忘了李阿关的交代,催促她快点想出办法,去接近邓舍。王夫人等人一搬出去,后院几乎就空了。這可不是最好的接近邓舍的机会么?不抓住良机,等到罗官奴、颜淑容、王夫人等再過门回来了燕王府,邓舍的眼裡,又哪裡会還有李宝口! 李宝口很烦。她恨不得拿個针线把那老婆子的嘴给缝上。老婆子又来說了,唠唠叨叨:“小姐!来前,该說的,娘子都给你說了。算算日子,你来益都也有半個多月了。可是,除了你才来的那天晚上,你连一次也沒再见過王爷。你還等着王爷来找你?沒那么娇贵! “王爷身边多少美人,你不主动点,王爷会能想起你来?這一次册封妃嫔,罗家娘子就不說了,颜家小姐、高丽公主,连那续家娘子也都得了個嫔的名分。想想你娘,落着什么了?什么也沒有!你就不替你娘着急? “殿下的地盘越来越大,权势也越来越大。老婆子听說,底下的府县裡,可有不少沒廉耻的官儿们,三番五次地给王爷献上美女。高丽的、色目的,黑奴都有!虽說王爷奋发有为,很少会肯接受。但是积少成多。你要是再還沒动静,你娘要是再又一失宠。你說,你们娘俩儿可该咋办? “靠着我一個老婆子来伺候你们么?你仗着你娘的势,锦衣玉食惯了的,就算老婆子我身子骨還硬朗,支撑得住,你可能吃得消么?” 李宝口**地說道:“阁楼底下,有看门的婆子。平时要不是罗家娘子找我,我连门都出不去。现在,罗家娘子也搬出去了。你說,我又怎么能去接近那坏、……,我又怎么能去接近殿下?” “只要你肯,你愿意。看门的那俩婆子,我去给她们說。娘子不给你带了些首饰来么?黑的眼、白的银。谁不喜歡?你且取出两件给我。我转手便去送给那俩婆子。你放心,然后我再去說,管保一說就行。” 李宝口烦躁起来,猛地把窗子全都打开,从快乐的小鸟变成了像是被圈在笼中的金丝雀,她转来转去,翻出来李阿关给她的首饰盒子,一下子全丢给了老婆子,大声地說道:“给你!给你!去拿给她们!” 老婆子接了,笑道:“這才是你娘的好女儿。”颤巍巍,自出了门,下楼去寻那俩看门的婆子。 风吹入楼内,带来远处的柳木清香。李宝口又是生气,又是难過。难過,是因为她想起了李敦儒;生气,是因为她恨怎么会有李阿关的這样一個娘!空气很清凉,她却好似感觉到了窒息。生气与难過之下,她又一次地想起了她的志气。好像一個溺水的人,她牢牢地将之抓住。 现实让她失望,仅有可以让她坚持下去的,也只有此了。她把颜淑容讲過的那些烈女故事,一個個地重温。她小声地对自己說:“看!她们就是榜样。這才是了不起的好女儿!”她一点儿也不想做李阿关的好女儿,她只想做李敦儒的好女儿。她想道:“是的,我要做爹爹的好女儿。” 她這样想着,怒气渐渐地平息了。走到镜子前边,看裡边的人。年可十六七,形容娇柔,容色可爱。身体轻盈,美中带甜。 她轻轻解开了罗襦,任衣裙顺着身子滑落地上。她看着那镜中的少女,从下到上,她看见了细巧而伶俐的脚踝;她看见了浑圆的柔若无骨的小腿;她看见了柔软灵秀的腰肢;她看见了白嫩细腻的小腹。她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颤抖,眼神娇羞。而她的头上,轻挽的发髻高高盘起。 既有少女的稚嫩,又已渐有妇人的风韵。 她流连镜中,一看再看。春日的阳光温暖柔和,她沐浴其中。她恋恋不舍,她的眼神不忍从镜中离去。二八少女,恰值豆蔻年华二月初。本该无忧无虑。她此时心中想的却是:“我见犹怜。可惜天生了一副好模样!” 她自豪,却又不由地为自己难過。 她习惯性地转开了思绪,又去想如今唯一可以令她**的事情,她想道:“就不信那坏人,看见我這副模样,不会不动心!只要他动心,只要他来,……,来与我做那羞人的事儿。便且我怎么为爹爹报仇!”弯下腰肢,从落在地上的裙中,摸出了一柄窄窄的裙刀。 隐约听见有喧闹声起。 她来不及穿衣服,便提起裙子,略微掩住了胸,三两步奔至窗前,往楼外去看。瞧见是一行人出了后院。遥遥的,只看到有无数的干戈武士,前呼后拥地簇拥着一人。却是邓舍刚才午休過后,要往去前院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