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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认父

作者:林家成
好不容易从虎口脱险了,遇到人了,可是,她却依然得留在這個可怕的地方! 玉紫又是心慌又是警惕,当下也不想着休息的事了,提步便向马车离去的方向赶去。 现在到天黑,還有半天的時間,跟着他们的车印,說不定能赶在日落前回到城裡呢。 两边树木依然高大浓密,风一吹来,便令人清爽之极。 不過這個时候,玉紫一点也不喜歡這清爽的感觉了,這么靠近官道的树林中,都有老虎出现,她真不敢想象,在這地方過夜会是什么情况。 当她走了一個时辰时,她的两侧,還是這般浓密的树林。 而這时,她的肚中呱呱直叫,双脚又软又重,直像灌了铅一样。 真的好想好想休息啊。 渐渐的,前方变得明亮起来。是了,树木在变得稀疏,她要走出树林了。 玉紫脚步一提,人也有了点力气。 便在這时,一阵低低的人声顺着风飘入她的耳中。 有人! 玉紫大喜! 她脚步加速,向着声音传来处急急走去。 声音是从左侧树林间传来,极轻微。 玉紫快走了二百步,便蹑手蹑脚地向那人靠近。刚才那美少年对她的警惕,引起了她的注意:也许這個世道对他人是很防备的,她還是小心为妙。同时,她這时不免想到,自古以来,妓女便是一個兴旺的行业,自己一個手无缚鸡之力的妙龄少女,要是遇到别有用心的人,那可是欲哭无泪了。 穿過渐渐稀疏的树木,渐渐的,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高高低低的土丘。哦,那不是土丘,那是一座座坟包。 声音是从最裡侧的一個小坟包边传来。 這种大白天,日光白晃晃的,玉紫对于坟包還是沒有什么好怕的。她脚步加快,又向那人小心的靠近了几步。 不一会,那人的面目呈现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個五十来岁的老人,他额头上皱纹横生,因为消瘦,脸上的皮向下耸拉着。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含满了泪水,脸上带着凄苦。 玉紫伏在草丛中,细细地打量着他。 眼前這個老人,仔细看,五官還生得很不错,想来,年轻时也是個美男子。 他身上的衣裳,与她刚才见到虎一样,是上襦下裳连成一体的,他的腰间,也佩着一把剑,头上同样戴着帽子。 老人哭得很伤心,他用手帕拭着眼泪,以一种玉紫完全听得懂的口音软而沉地喃喃倾诉着,“我儿,你幼小便离开了人世,都不曾见過齐宫五裡外的天地。我儿,你奉鬼神之命降生于我身边,为何這般匆匆离去?是我的德行不足么?使得你不愿意留在我的身边,使得你把老父孤零零的丢在世间,尝受世间的孤苦和无助?我儿,我儿,我儿啊。。。。。。” 老人哭着哭着,已是哽不成声。玉紫看到他慢慢伏倒在地,把脸搁在坟前的青草上,泪珠成串。 正在這时,一阵清风一吹而来,卷起坟头上刚烧完的衣服草鞋,卷得那黑灰扑头扑脑地灌了老头一头一身。 玉紫看着看,也是泪如雨下。 她咬着唇,不由想道:我便這般消失了,也不知我的老父,我的老母,现在是多么的伤心啊? 這泪水一出,酸楚便如洪水一样一涌而下,挡也挡不住。 老头警惕地抬起头来。 他四下张望了一眼,喝道:“何人在哭?” 他的喝声一落,便看到东方的草丛中,站出了一個满面泪水,十五六岁的少女。 眼前這個少女,穿着贵人才有的锦衣,她的皮肤白嫩,五官生得美丽,一看便是出身不凡。 可是,她的脚上,一双木履已经蒙满了灰尘,她的头发披散着,凌乱而潦草,一看便是很久沒有梳洗,她的锦衣,下裳处破破烂烂,显然是被野草多次勾划,她那白嫩的脸上,泪水横流,眼神尽是无助和悲伤。 看到這個少女,老人心中一软,他朝左右看了一眼,问道:“姑娘从何而来?为何孤身在此荒野?” 老人的声音非常慈和,透着一种玉紫渴望的友善。 玉紫咬着唇,一面向他靠近,一面摇着头,含着泪說道:“我不知道。早晨醒来,我便一人出现在荒野上,左右尽是枯骨。我,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那裡。” 這套說辞,是玉紫想了很久后准备出来的。 玉紫一直沒有发现,自从她醒来后,凡是遇到外人,她的声音便变了,便由她本来的湖南腔调,变成了那种怪怪的,软而缓的单音调。 老人看着她,眼神更温和了,他喃喃說道:“你定是哪户贵人家的,我年少时,也曾见過如你這般美貌年少的女儿,被人抛于荒野。那些人中,有只剩一口气的,也有死了的。” 老人刚說到這裡,玉紫已走到他的面前。 “扑通”一声,玉紫跪倒在地。 她跪在老人的脚前,仰着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求道:“老爷爷,求你收留我吧。這天大地大,我,我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玉紫說到這裡,突然悲从中来,忍不住掩着脸,放声大哭。 她這一哭,显然触动了老人的心肠。 他伸手抚上玉紫的头发,慈爱地說道:“愚儿,愚儿,何必如此悲伤?” 在他的安慰中,玉紫的哽咽声,却是更加响亮了。 老人看了一眼身前的坟包,又看了一眼玉紫,那双浑浊的老眼,有点迷蒙了。他昂起头,展开双臂朝着天空叫道:“我儿,是我儿么?你怜我孤苦,便赐我一女么?是我儿么?” 玉紫听着听着,哭声一顿。她把头朝地面上一点,重重叩了一头,叫道:“女儿见過父亲,女儿见過父亲。” 老人伸着手帕拭去脸上的泪水,呵呵一笑。他上前扶起玉紫,叹道:“愚儿,你突然出现在我儿坟前,又不知自身是谁,這便是天意啊。天意要你成为我的女儿,它是不可违背的,否则会有不详。孩子,你再磕三個头吧,从此后,我便是你父,你便是我女。” 玉紫闻言,连忙再向老人叩了三個头。 她的头一叩完,老人便忙不迭地扶起她。他端详着玉紫,怜爱地說道:“我儿,你孤身在此荒野,若是遇到了狠人,定会被他们抓去,不是为奴,便是进入妓馆中。幸你遇到了我。” 玉紫听到這裡,频频点头。 這时,老人又說道:“我儿,你虽着贵人衣裳,然你突然出现在荒野中,定是被人所害。你估且随老夫回去,他日若寻得记忆,遇得亲人,你自可弃我归去,不必挂念我。” 玉紫连连摇头,她果断地說道:“一日为父,终身是父。” 老人闻言,大受感动,他那浑浊的老眼中,又冒出两泡泪水来。 低着头拭去泪水,老人哽咽地說道:“若真是如此,你便是我儿怜我孤苦,赐给我的。” 玉紫低着头,暗暗想道:我成为您的女儿,是不是你的儿子所赐,這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一個异乡来客,茫无目的的在這個世间行走,我需要一個立身之地。我需要你這种慈祥善良,又有见识的人提点。 之所以判断這個老人有见识,是玉紫听到老人說他在齐宫呆過。 玉紫這人,天生便具有敏锐的第六感,她一判断這個老人慈祥善良,便干脆利落地赖上他了。 两人痛哭了一阵后,老人给了一双破草鞋,令玉紫在小坟包前烧了,对着坟包叫了几声“大兄”。然后,两人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步向外面走去。 树林外面的道路上,停着一辆破破烂烂的驴车。 看来,這便是老人的坐骑了。 两人上了驴车,老人坐在驾车的位置上,长鞭一甩,吆喝一声,驴车便慢慢地驶动了。 老人显得很开心,他一边策着驴车,一边笑道:“我儿,你的父亲,以前在齐宫中,服侍過两任齐王,呆了三十年呢。” 三十年?那怎么落到了生计艰难的地步? 玉紫正在寻思之时,老人又說道:“父亲我本是奴隶出身,蒙先王欢喜,赐为庶民,后又升为士人。這三十年中,父亲我备得君王厚爱。” 他說到這裡,长叹一声,声音低了很多,“然而,父亲我终是一個嬖人(由奴隶提升上来的人),沒有封地,沒有家臣。钱财虽多,一出王宫,尽被歹人抢去。那歹人,那歹人。。。。。。” 老人說到這裡,恨声连连,便怎么也說不下去了。 玉紫伸手按在老人的肩膀,轻声說道:“父亲,事已過去了,不要想了。” 老人连连点头,拿着手帕拭着眼角,低声說道:“是啊,過去了,過去了。我的妻,我的儿,都過去了。只有我還活着,不過,现在我又有一個女儿了,我又有一個女儿了。” 他說到后来,声音已是越来越振奋。 玉紫看着一时悲伤,一时欢喜的老人,不由想起了自己那生长在农村中,老实巴结的父母,心裡又是一痛。 为了方便下次访问,請牢记,您的支持是我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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