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霜绛年百密一疏,竟然沒想到,那大椿酒既然能修补金丹,定也有治愈眼疾的功效。
怎么办?
他的马甲真的要掉了么?
晏画阑看到,少年的双眸正因为惊讶而缓缓睁圆。
本来就是一只手能捧起来的脸,现在因为圆圆的眼睛,显得更加惹人怜爱。
晏画阑眸光一软。
他倏然放开了少年,去寻了昨夜解下来的白纱,仔细系回了霜绛年眼上。
霜绛年摸着那白纱,有些不解,惊疑不定地看向晏画阑的方向。
“刚才是說着玩的。”晏画阑露齿一笑,“宫廷医师都确证无法挽回你的视力,一杯酒怎么能起效?”
霜绛年沒信。
“系统,鉴定那壶酒。”
[大椿妖酿造之酒,埋藏五万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宿主,這酒确实能治愈鸩毒导致的眼疾。]
霜绛年缄默。
還差临门一脚就能扒掉马甲的当口,缘何晏画阑忽然退缩了?
不,与其說是退缩,不如說是在刻意照顾他。
晏画阑别過身,有些懊恼地用手指刮了一下脸。
他布下天罗地網,兴致勃勃地准备了那么久,却在最后一刻放弃。
只是因为在那一刻,他想起了哥哥故意吞食带毒糕饼、七窍出血的一幕。
现在回想起来,犹觉触目惊心。
如果逼得太狠,哥哥定会寻其它法子躲他,甚至自己伤害自己。
晏画阑不想为了自己想要亲近哥哥的私欲,让哥哥再冒险受伤。
所以不妨……将這层薄纱遮回去。
他有些黯然地转過头,收回那只空掉的净水瓶,走向衣柜,准备穿上衣服。
這时,身后传来霜绛年的声音。
“谢谢。”那個声音很真挚,“……你的酒。”
谢的当然不只是酒。
晨光静谧,一切尽在不言中。
晏画阑黯淡的双眸生出光辉,回眸看向霜绛年。
隔着白纱,他似乎也能看到哥哥的双眼也在注视着他。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晏画阑臀部肌肉一紧,有点想翘起来的冲动。
“咳。”霜绛年轻咳着移开视线,“陛下還是先穿衣服罢。”
大清早的,又遛鸟又翘光屁屁,画面太美,让人难以直视。
晏画阑憨憨一笑,哼着小曲儿打开了衣柜。
“今早我想上朝。要不要陪我选件好看的衣服?”
霜绛年走過去,站在他身边:“陛下喜歡哪件?”
晏画阑炫耀式地敞开衣柜,现出了满目五颜六色的花大氅。
“红配绿的那件怎么样?上面缝着野鸭毛和鸳鸯毛,還有亮闪闪的小鳞片。”
“……”霜绛年委婉道,“比较符合陛下形象。”一样的骚包不着调。
晏画阑察言观色:“那哥哥觉得哪件更好?”
霜绛年略過一件件珠光宝气的花衣裳,最后视线落在了最低调的那一件上。
“深蓝的如何?”他提议。
那衫袍虽绣了暗纹,但未免太低调,是白鹤丞相硬塞进去的,晏画阑本把它用来压箱底。
但经霜绛年這么一說,晏画阑顿觉它万分顺眼。
“就它吧。”他一锤定音,“哥哥喜歡就好。”
如果說折金枝之战中辛夷的落败让妖族惊掉了下巴,那么“从来不上朝的妖王竟然走进了议事殿”這件事,让他们连眼珠子也惊得掉了出来。
要知道,這位陛下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偶尔被丞相唠叨来议事殿逛一圈,也只說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议事殿内,白鹤丞相正在和众卿们商讨海族呈上来求助的折子,晏画阑忽然便掀起帘子,踏了进来。
白鹤余光瞟了一眼,看是件朴实无华的深蓝衫袍,就沒再注意。直到晏画阑站在了长桌上首位,老翁才瞪大了眼睛,猛然回過神来。
白鹤眼前一黑。
完了,陛下穿了身正常衣服還跑来议事殿,定是在外面招惹了祸事,才特地向他示好。
老翁颤颤巍巍试探道:“陛下可是缺灵石花了?缺什么和老臣說一句便是。”
晏画阑:“不缺。”
白鹤更加绝望:“可是打了哪族的王子?”
晏画阑斜他一眼:“沒有。”
“难道……”白鹤扶着桌子,喘不上气,“杀了?”
晏画阑不开心了:“本尊就那么不学无术?那么残忍暴戾?”
即便是,也不能当着阿年哥哥的面說。
他义正辞严道:“丞相,本尊是来参政的。”
是来给哥哥展示自己英明神武文治武功样样俱佳的!
此话一出,不光是白鹤丞相,其它臣子也面面相觑,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来。
晏画阑忽然嗓音温柔了八個度,向殿外道:“你怎么站在外面?快进来。”
“陛下,這不合适……”霜绛年還要推辞,然而晏画阑动作更快,直接拉着他的手走了进来。
少年站在满殿文官面前,感觉实在不妥,就要往角落裡钻。然后又被晏画阑拉住,按在原地。
“站在本尊身边。這是命令。”
霜绛年只好应下。
议事继续,空气中却多了一抹浮躁,许多双好奇的眼睛都向他這边瞟。
少年白白净净,身形清瘦,双眼失明蒙着白纱,更显楚楚可怜。
众妖臣都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陛下莅临议事殿,很奇怪。
陛下带着爱宠来议事殿谈情說爱,重点是秀恩爱,那就不奇怪了。
可是随着时光流逝,他们逐渐觉察出不对来。
陛下是认真的。
不仅是态度上装装样子,所有他们提出来的奏折议案,晏画阑都能插上两嘴,而且句句在点。许多族中旧事,他也有所了解,還会引经据典。
众臣惊了,白鹤丞相也惊了:难道他平日塞给陛下的那些奏折,陛下竟然都浏览過了?
只有霜绛年对此略知一二。
殿内弥漫着古木的檀香,晏画阑眼尾总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眸色深沉,时时观察群臣之间的暗流。
再加上這身衫袍,沉稳得就像换了一只鸟。
有种别样的魅力。
白纱之后,霜绛年眸光微动,移开了视线。
這时,一名褐衣小侍急匆匆地奔入殿内,慌张地跑向白鹤丞相,附耳說了些什么。
霜绛年只听到了“金翅大鹏”、“封印”這两個关键词。
听完小侍的汇报之后,白鹤丞相脸色凝重,有些神思不属。
朝会结束后,他低声道:“陛下,您随臣来一趟。”
晏画阑回头唤霜绛年:“你也……”
白鹤压低嗓音:“只有您一個人,陛下。事关……”
后面的话霜绛年听不到了,他只看到晏画阑露出一個略微惊愕的表情,然后沉下了眉峰。
“我去去就来。”晏画阑对他牵起一個安抚的笑,“若是觉得无聊,就去找渔回和鹈鹕玩,他们应该在咏春湖吃鱼。”
霜绛年点头。
他化作小云雀,在妖王宫中转了一大圈,沒有发现什么线索之后,才前往晏画阑所說的咏春湖。
咏春湖坐落在山坳中,湖面宽广,宛若山间的一汪海。
此时正是深秋时节,湖水微凉,水禽们三三两两在湖中嬉戏,有时变作漂亮的少年少女追逐玩闹,梦幻得像人间仙境。
然而就在這人间仙境之中,正发生着极不和谐的一幕。
一只身形庞大的鹈鹕妖正用大长嘴夹着一只男妖的发髻,一人一鸟在河畔飞奔,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男妖鬓发散乱,满脸崩溃,边跑边大吼:“松开啊啊!不然我要打你了!我說真的!啊啊啊!”
旁边的妖都对這种场面习以为常,哈哈大笑,看着热闹。
见此,霜绛年连忙飞落在鹈鹕妖脑袋顶上,用翅膀扑扇了一下它的眼睛。
“不要乱欺负妖,他又不好吃。”
鹈鹕妖松开了那只男妖,還意犹未尽地吧嗒吧嗒嘴。
男妖踉跄了一下站稳,心疼地看向手心裡一大把被啄掉的羽毛,抬头对霜绛年道:“感谢大侠出手相助……咦?云雀?”
霜绛年這才认出,那只倒霉的男妖正是渔回。
渔回完全沒有平时得体又精干的妖王亲卫的模样,鬓发散乱不說,衣袍也被啄得破破烂烂。
渔回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长叹一口:“沒错,我不仅要伺候陛下,還要伺候陛下的宠物。”
霜绛年:“……节哀。”
這对主宠一個赛一個能吃,光是打理残局便能要了渔回的命。
渔回照着湖水梳理自己的头发:“别看鹈鹕這样,其实他不是灵兽,也是只妖。只是小时候受了伤,神志才不太清楚。”
霜绛年化作人形,抚摸鹈鹕的前额:“陛下怎么会和他相识?”
“陛下刚回族裡那段時間,曾去凤凰羽化之地探查,顺道带回了他。”渔回推测,“估计就是在那裡认识的罢。”
凤凰死得蹊跷,而且即便身死,她也本该涅槃重生,不至于灰飞烟灭,更不至于沒留下任何痕迹。
无论是原书的晏辰還是现在的晏画阑,都对凤凰之死耿耿于怀。
但原书裡从未提起過這只鹈鹕妖。
晏画阑对鹈鹕妖如此看重,還将他带在身边,或许這只鹈鹕妖就是一個突破口呢?
霜绛年打算帮鹈鹕妖恢复神智。
他问起另外一件事:“你知道金翅大鹏嗎?”
原书中对金翅大鹏只有寥寥几句描写,只說了他是前任妖族将军,黑虎妖辛夷就是他的徒弟。
因为在晏辰回归妖族之前,金翅大鹏就早已病逝了。
今晨白鹤丞相提起金翅大鹏封印的时候,对方异常凝重的神情让霜绛年有些好奇。
然而他刚问出口,渔回便浑身一抖,差点把手中的发箍掉进湖裡。
“嘘,以后可不能在别人面前乱說他的尊号。”渔回露出了和白鹤丞相相同的表情,显然对此讳莫如深。
他想了想才道:“不過,反正你日后也会在陛下身边讨生活,告诉你也无妨。”
他這幅神秘兮兮的态度,让霜绛年更好奇了。
渔回附在他耳边道:“——金翅大鹏是先王凤凰的长子,陛下的亲兄长。”
霜绛年眼眸微微睁大。
“金鹏妖尊曾为我族立下赫赫战功,直到一百二十年前,他在战斗之时不慎感染了魔毒,从此便拜托凤凰,将自己封印了起来。他封印沒多久,凤凰便孕育了陛下,再后来便是凤凰蛋被盗走,還有先王之死……”
提起那段灰暗的妖族歷史,渔回神色有些黯然。
又是魔毒。霜绛年想。
沾染了魔毒便唯有一死,或者像金鹏妖尊這样封印起来,避免魔毒蔓延,为祸人间。
魔主一定与妖族有着很深的联系,若是能知道金鹏妖尊染上魔毒的前因后果就好了。
霜绛年思索着,余光瞄到渔回脱掉了那身被啄得破破烂烂的侍卫服,正愁着沒的可换,于是从储物戒裡取出一件新的递给他。
“多谢。”渔回感激地瞥了他一眼,连忙套上衣服,“今早陛下那身衫袍,难道也是你选的?”
霜绛年点头。
渔回顿时投以钦佩的眼神,嘴裡還喃喃着什么话。
霜绛年侧耳倾听,才知道渔回在念叨他是“神仙”、“菩萨”、“天神下凡”。
霜绛年:“……”倒也不必。
渔回看出了他的想法,摇头叹息:“你不知道陛下有多固执。父亲为陛下准备的衣服不知多少次‘意外’走水被烧毁,還有一次,陛下差点烧了整座寝殿。”
霜绛年想象到晏画阑夜半三更暗搓搓放火烧衣服的场面,忍不住笑了:“他很温柔。”
“温柔?”渔回惊讶于他的评价。
“嗯。”霜绛年微笑着点头,“身为妖族之王,他若是不愿意,大可以发怒或者冷落来威胁丞相,但他沒有。他装作意外烧掉衣服,委婉地表达拒绝,何尝不是一种温柔。”
微风吹拂,湖面荡起粼粼波光,阳光折射出千万片绚烂光彩。少年站在湖畔,唇角微扬,白纱后的双眼定然也是笑着的。
渔回看呆了。
风将霜绛年的声音传递到远处。
此时晏画阑刚好落在咏春湖畔,听到這话,他心脏突突跳了起来,悄然藏在了岩石之后。
他将手放在左胸口,竟然在嘈杂的湖畔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晏画阑对您的好感度1]
霜绛年倏然一顿。
晏画阑怎么会听到?
刚才那番话完全是心之所至,现在细细思忖,那话有几分夸赞的意思,不该随性說出口,免得遭人误会。
他有些后悔。
半晌,渔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說得对。我之前从沒這么想過。”
霜绛年一时缄默。
“那個。”渔回忽然问起。
“小云雀——你是不是爱慕陛下?”
一時間,霜绛年和远处偷听的晏画阑,齐齐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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