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就好像发现妃子竟是狐妖之后,第一反应是又有新玩法的好色昏君。
不该表示一下震惊嗎?
他可是据說已经灭族的“灵兽”啊。
不该沉思一下、犹豫一下嗎?
表现得這样稀松平常,显得自己一直以来小心藏起秘密的行为……好像在犯傻。
霜绛年按了按眉心。
不,他不该怀疑自己。他是正常人,不正常的是晏画阑。
而且,自从他坦诚這個秘密之后,晏画阑就兴奋得像订了婚。走在大街上拿着折扇脚步一摇一晃,看着就能想象出一只满面春光的大孔雀,正摇头摆尾地展示他那绚丽的尾翎,引得路人频频注目。
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
经历了两日的行程,此时他们已经到达了海边。
白天的海属于凡人,夜晚的海属于人修和妖修。
退潮后,平静的浅海浮出一盏盏凡人看不见的灯塔水母,指引着修士们前往独属于他们的海市。
在前往泉客岛之前,他们還要打听只有海上修士才知道的消息,做些出海前的准备。
……只不過,晏画阑的兴奋劲儿還沒過,他似乎更想询问有关霜绛年本人的問題。
“鲛人用什么呼吸?鼻子還是鳃?”
“海裡用鳃,岸上用鼻子。”
“鲛人半人半鱼,为什么不是鱼头人身?”
“……”
刚开始霜绛年還会尽量耐心地回答,后来他发现,好奇宝宝晏三岁的十万個为什么,永远都回答不完。
而且,正常的提问不应该是“鲛人不是灵兽嗎,你为什么那么像妖”、“鲛人都灭族了,你怎么活下来的”……這类嗎?
鱼头人身是什么鬼东西?
霜绛年心中叹了口气,答道:“人身鱼尾,是因为人类的双手更灵敏易于制作复杂工具,鱼尾则能帮我們在海中顺利捕猎。這是进化的選擇。”
他语气冷漠,“如果你再问废话,我就……”
话音未落,他便被晏画阑狠狠抱了一下。
“你——”霜绛年被他的胸肌挤得倒吸一口凉气。
晏画阑用脸颊蹭他发顶,好像在吸猫:“哥哥居然還正经回答我了。好可爱啊。”
霜绛年不理解。
不是你问的嗎,我不该回答嗎?怎么回答就是可爱了?
而且,他严正认为“可爱”這個词和他冷漠的无情道气质不搭。
“你觉得我哪裡可爱?我改。”
晏画阑笑:“哪裡都可爱。”
“……”霜绛年嘴唇紧抿,指间亮出九刺。
晏画阑惨嘤一声,有一段時間沒能出声。
霜绛年抚平了仙袍上的褶皱。
虽說晏画阑這些問題问得沒头沒脑,但的确气氛轻松了不少,沒有他本来想象中会有的沉重。
是巧合還是故意为之,霜绛年也不清楚。
哑穴那股气劲解除之后,晏画阑委屈巴巴地问:“那我可以问其他有关鲛人的問題么?保证不奇怪,都很实用。”
霜绛年瞥了他一眼,默许。
“那我问了。”晏画阑清了清嗓子,用学者探究的认真语气问:“請问,鲛人的腰和尾巴很敏感,是真的嗎?”
霜绛年眼皮一跳:“你问這些做什么?有何实用之处?”
“看来是很敏感了。”晏画阑扶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镜框,继续问,“雄鲛人能生蛋……”
霜绛年伸手就要来掩他的嘴。
晏画阑笑着跳到一边躲過。
海市处于浅海之底,夜空下的浅海月光浅浅荡漾,集市上方慢悠悠游過亮着荧光的热带鱼,偶尔還会优哉游哉飘過水母,伞盖流光溢彩,宛若盏盏灯笼。
“最后一個問題。”晏画阑在斑斓的荧光下笑问,“‘凡人与鲛人坠入爱河,为了鲛人恋人沉入海中’的传說,是真的嗎?”
霜绛年默默望着他。
许久后他才垂下眼帘:“我不清楚。”
晏画阑走過来,歪在他耳边:“以后就清楚了——我們的故事会成为传說。”
這话說得有几分古早言情霸总文的味道,落在现在听起来就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霜绛年的還沒开始麻,便听晏画阑又骄傲地补充道:“现在不就是传說裡会发生的事么?這海市就在海底,哥哥又是我的鲛人恋人——多么缠|绵悱恻的爱情传說。”
他长臂一挥,作指点山河状,“等回去之后,我就让白鹤丞相把我們来海底逛街的故事写成戏曲,万古流芳。”
更像骗小姑娘的煤老板了。
霜绛年不仅头皮发麻,心也麻了——雷麻的。
這次来海市,他们二人都服用了可以在海底呼吸的避水丹,還用了易容。
晏画阑相貌沒太大变化,霜绛年只是帮他细微调了一下眼尾上翘的弧度,压下那一双妖异的凤眸,又稍微柔和了一下五官,晏画阑就从妖王变成了一個俊朗的风流公子哥。
霜绛年自己换了一张清秀的新易容,又在晏画阑的建议下,穿了和对方相同的服饰。
名义上是扮作“师兄弟”,然而這相同的衣衫一穿出来,却屡屡被人误会是道侣。
在海市,像他们這种高颜值的人修“道侣”很少,走在街上总会收到些暧|昧艳羡的目光。霜绛年已经开始后悔了——他就不该信晏画阑提建议有什么好心。
忽然,他手裡被塞了一扇贝壳。
那贝壳上刻了海族的文字,和现代的广告传单差不多。
“两位仙长要进来参加活动嗎?”塞给他传单的珊瑚虫女修问。
霜绛年回头看去,只见珊瑚虫女修站在一块巨大的海底礁石旁,礁石中心有一個岩洞向裡延伸,外面则长满了五光十色的珊瑚虫。
有几种他认得,气泡珊瑚鼓起一朵朵奶白的小蘑菇伞,像挂着一個個气球,其他還有粉色的杯状珊瑚,和肖似圣诞树的金黄色蠕虫等等。
……在海族,這种精心布置的礁石巢穴,一般都是婚床。
霜绛年心裡有了不太好的预感,身边晏画阑则来了兴致:“什么活动?”
“‘道侣默契大考验。’”珊瑚虫女修笑着說,“主办方为了庆祝永结连理,特地想邀請九对道侣参加活动,主持人会分别询问双方相同的問題,双方在沒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给出答案,答案相同得分。”
霜绛年就要掉头离开:“我們不是道侣。”
晏画阑拉他:“诶哥哥等等,我想玩……”
珊瑚虫女修露出了营业的笑容,高声道:“第一名可以赢得一艘潜水舟,最深可以潜入海底一万米哦。”
霜绛年一顿。
鲛人族的神殿建在泉客岛附近的海沟裡,在海沟最深处有一個泉眼,名为极阴之泉。那裡常年冰寒刺骨,海底一万米下的水压之高,即便是妖尊都难以承受。除此之外,深入海沟的過程中,他们還要避开种种奇形怪状的海底灵兽。
在现代,潜水艇最深潜水记录只有一千多米,极阴之泉却有一万多米深。
這样的深度,只有海族用深海灵兽的筋骨制成的潜水舟,才能抵达。
他们正好需要這样一只潜水舟。
只是這一犹豫,霜绛年便被晏画阑拽着钻进了那個礁石洞。
“恭喜两位仙长,您正巧是第九对参与活动的道侣哦。祝您们恩恩爱爱,长长久久……”珊瑚虫女修的声音還在从外面传来。
晏画阑赞道:“她可真会說话。妖王殿需要她這种人才,哥哥觉得呢?”
“那是客套话。”霜绛年道,“记住,我們只是装作道侣,唯一目的就是头奖潜水舟。拿不到的话,就拿你试针。”
晏画阑條件反射地一抖。
穿過狭窄的礁石隧道,礁石裡用了空间法术,空间变得宽阔。裡面沒有阳光,有些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色荧光小珊瑚,偶尔還有像蝴蝶和萤火虫的浮游生物漂過,私密而浪漫。
晏画阑新奇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憧憬道:“海族真有情调。我和哥哥以后也……”
也装饰這样的婚房吧。
他面上有些腼腆,将這個想法珍而重之地藏了起来,沒說出口。
故意逗趣撩骚的时候,晏画阑什么话都敢說。若是认真的,反倒羞涩起来。
礁石裡的佳人是一对金婚两百年的狼鱼老夫妇。
他们口中生着狼一样的龅牙,身材矮胖,不太符合人族审美。但他们甜甜蜜蜜搀在一起的时候,显得非常美丽。
在海鱼裡,狼鱼少见地忠贞,雄鱼在角逐中觅得良配之后,就会与之白头偕老。
狼鱼夫妇也是九对参赛道侣之一,很快,晏画阑和霜绛年便被引着进入了两间相邻的隔间。
那隔间简单地用海带遮挡起来,但神奇的是,霜绛年确实无法通過传音术联系隔壁的晏画阑。
……看来,必须要用出点真才实学了。
“道侣默契大考验,现在开始!一共二十道题目,双方答出相同答案即可得分哦!”
霜绛年聚精会神地看向第一道题。
“請听题——你和对方的口头禅是什么?”
霜绛年迅速写出晏画阑的口头禅“哥哥”,然后陷入了沉思。
自己真的有口头禅么?晏画阑的印象裡,他最爱說哪句话?
時間很快就到了,霜绛年临时填了一個“不”。
他应该很爱拒绝晏画阑吧。
“答案公布:口头禅‘哥哥’猜测正确!口头禅‘扎你’猜测错误。本轮問題获得积分:一分。”
霜绛年:“……”
扎扎扎,在晏画阑心裡他是個海胆么?不過好像确实如此……
霜绛年头疼,继续答题。
“請听题——你和对方最喜歡的衣服是什么类型?”
這個好答。半個月前在给妖王選擇上朝穿什么的时候,衣服喜好彼此都心知肚明。
霜绛年信手答出:“对方:‘红绿搭配鸳鸯毛大氅’。自己:‘深蓝暗纹衫袍’。”
這送分题,晏画阑不能再错了!
但這一轮结束,還是只得了一半的分。
霜绛年惊了。
晏画阑给出的自我喜好的正确答案,竟然是“和哥哥一样,深蓝衫袍”。
霜绛年忍不住拉开海带帘子,低声道:“喜歡红配绿鸭子毛就喜歡了,沒什么可丢脸的,怎么能說胡话?”
晏画阑几乎啜泣:“我、我只是想和哥哥一样,想让哥哥认可我的品位……”
听了這话,霜绛年又不忍心责怪他。
接下来的题目,他们基本上都因为奇奇怪怪的原因错一对一,偶尔全对。反而其他组那裡屡屡传来“恭喜您,全部答对,得两分”的声音。
霜绛年已经变得面无表情。
[宿主,要可爱的系统帮你开挂嗎?]
“不。”他早就开始咸鱼了,“肯定赢不了,就当陪晏画阑玩玩吧。”
他盲目自信彼此的熟悉度,来参加這個活动真是脑子抽风、自取其辱。
为了這种小事求助系统,還是算了。潜水舟,在海市再逛再挑,总能买到合意的。
得知必输无疑之后,霜绛年反而静下了心,开始从每一個错误的原因裡,分析晏画阑的想法。
這样一来,正确率還真的渐渐提高了。
最后一道题,询问的是“第一次接吻的地点”。
若要霜绛年认真答,那定是“从未接吻”。
在他心目中,“接吻”需要情投意合,而且从动作上讲双方都有意想探索对方、包容对方。
而他们之间唯一一次嘴唇相触,還是在姑灌山的山洞裡,晏画阑不想他說遗言,才粗暴地用嘴堵住了他的唇。
在他這裡算不得接吻。但在晏画阑那裡,定是算的。
霜绛年抬手欲填写答案,临落笔时却犹豫了起来。
不,這不是第一次。
晏画阑心裡的第一次,应该是更早——早在秘境裡小竹屋的时候,他们共用過一次烟嘴。
那只无比纯情的小鹌鹑,定以为嘴唇碰了同一件东西,就算接吻呢。
霜绛年沒有意识到,自己唇角微微弯起了一個弧度。
他填了上去。
“答案公布:第一次接吻的地点‘小竹楼裡’猜测正确!恭喜您获得两分。活动结束,您一共获得二十九分,位列第九,祝您和道侣恩恩爱爱、百年好合!”
霜绛年走出隔间,只见晏画阑還躲在海带幕布后面,只敢露出一只眼睛,颤巍巍地瞅着他。
霜绛年:“出来。”
晏画阑鹌鹑惊恐。
霜绛年无奈。
所以在对方眼裡,自己的形象真的是浑身长满利刺的海胆吧?
他反思了一下,自己或许应该多用鼓励式育儿,而不是批评惩罚式育儿,免得让孩子在成长過程中产生心理阴影。
“后面的题答得有进步。”他好声好气道,“不罚你——不過下不为例。”
听了這话,晏画阑眨了眨眼睛,立刻眉开眼笑地蹦到了他面前。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這次攒個经验,下次一定能拿头奖!”
“不,我是說下次不要参加這种游戏了。”霜绛年道。
晏画阑伸手驱赶走游动在他发丝间的荧光小鱼,撇嘴撒娇:“可我感觉很有趣,而且了解了很多有关哥哥的事。”
還玩上瘾了?
霜绛年不欲与他争辩,只道:“先把潜水舟买到再說罢。”
他们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狼鱼夫妇的声音。
“二位仙长請留步!”
金婚的狼鱼夫妇是活动的主办方,他们全部题目都拿了满分,也是获得潜水舟的第一名。
霜绛年停下了脚步,回头。
狼鱼夫人笑问:“二位……其实不是道侣吧?”
晏画阑僵住,沒有底气反驳。不說哥哥一直不肯接受他,就连他自己对哥哥的了解也太少太少,连简单的問題都答不对,怎么能配做哥哥的道侣呢?
霜绛年则满含歉意地垂下了眼。
“抱歉,我們确实并非道侣。是因为看中了奖品,才想着试一试。希望沒扫了二位的兴。”
狼鱼夫妇非但沒有生气,反而還鼓励道:“如果不是道侣,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经非常不错了!”
晏画阑微微歪头。
“其实呀,道侣之间神交的次数多了,互相都会有心灵感应。就像我和我夫君——沒有传音,胜似传音,所以玩這個游戏特别占便宜。”
狼鱼夫人說,“二位仙长只靠猜就能拿這么高分,我和我夫君合籍前也做不到呢。”
晏画阑低落的脸洋溢起神采。
“過奖了。”霜绛年笑容浅淡,“其实我們只是同门师兄弟。”
“那种‘兄弟’嘛。”狼鱼小姐露出一個“我都懂”的调皮笑容,“我可都听人說了,人族的师兄和师尊可都是高危职业。”
霜绛年:“……”
您恐怕懂错了。
旁边晏画阑对狼鱼夫人小鸡啄米疯狂点头,被霜绛年瞥了一眼,就不敢动弹了。
狼鱼夫妇见他们二人反应,怎能不知其中情状?
“看来两位仙长還有很长的路要接着走呀,既然如此,不如……”狼鱼夫人与夫君对视一眼。
狼鱼丈夫:“不如添一把柴,添一把火。”
狼鱼夫人拍板:“不如就把那艘潜水舟,送给二位做礼物吧!”
霜绛年讶然:“奖品是您的,我們无名无实,收下恐怕不妥。”
“我們都是两百年的老夫老妻啦,這汪洋大海都环游了十几次,什么沒见過?”狼鱼夫人笑道,“反倒是二位仙长,更需要一架潜水舟去度蜜月吧?”
霜绛年不习惯承别人的情,尤其還是因为度蜜月這种奇怪的理由。
他礼貌拒绝:“還是算了。非常感谢您们的好意。”
他那边正交涉着,狼鱼丈夫则游到晏画阑耳边低声游說:“想想,漆黑无人的海底,封闭空间裡与他私密相处,偶尔有阴森恐怖的深海灵兽游過,他颤抖地靠在你怀中,你趁机揽住他,来些霸道仙尊语录……”
随着他的描绘,晏画阑脑海中浮想联翩,心中一片神往。
狼鱼丈夫继续描述:“裡面情|趣用品一应俱全,春|宫画、脂膏、水榻、木马……”
晏画阑鼻子发痒,脸上发烫。
“深海潜水舟裡最适合追夫人,当初我就是這么成的。”狼鱼最后用鱼鳍拍了拍晏画阑的肩膀,“年轻人,打起精神,机会要靠自己争取!”
晏画阑鼻子喷气。
他燃起来了!
那边霜绛年再三拒绝对方的好意,并送以诚挚的祝福。
眼见着狼鱼夫人送礼物的态度沒那么强硬了,霜绛年刚松了口气,旁边晏画阑就一把接過了装有潜水舟的储物灵石。
晏画阑红脸蛋绯红地望向他,眼睛亮闪闪的,满载着期待的小星星。
“哥哥,我們一起去蜜月双修……哦不。”
他立刻改口,铿锵有力道:
“我們去征服大海、扬帆起航吧!”
霜绛年:“……”
你還真是,藏不住真心想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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