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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作者:祈祷君免費閱讀
晏画阑也不知道自己发的什么疯。

  耳鳍晶莹剔透泛着红晕,好看得紧,勾得他犯了馋;咬上去之后,软嫩弹滑,果真让人爱不释口。

  他眼神愈发迷离,鬼使神差地,還用牙齿轻轻磨蹭了几下。

  于是那耳鳍便更红更烫了。

  “好吃嗎?”霜绛年凉凉的声音传来。

  晏画阑如梦初醒,连忙撒口。

  “口感不错。”他心虚地嘿嘿一笑,“……想吃醋溜海蜇丝了。”

  霜绛年回以微笑:“真巧,我想吃宫保鸡丁了。”

  晏画阑沒听過這道菜名。望文生义,“鸡”定然指的是自己,至于“丁”是什么……

  他只觉下面凉飕飕的。

  忽然间,霜绛年耳鳍微动,捕捉到了不远处年轻鲛人们的悄悄话。

  “我赌一條蟹腿,那只大鸟妖就是族长夫人。”

  “赌什么赌,肯定就是了。刚才他们還在亲亲呢。族长让亲亲的人肯定是夫人沒错啦。”

  霜绛年:“……”

  不是,等等,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過,从背后的角度来看,他们刚才的口口投喂行为,确实像极了亲吻。

  霜绛年百口莫辩,甩尾游走。走的时候,還不忘顺走了晏画阑手裡剩下的半只羧羚蟹。

  在神殿裡的生活平和宁静,鲛人们一点点走出了被囚禁的阴影,晏画阑“族长夫人”的名头渐渐坐实。

  但他们不可能永远呆在這裡,深海变化莫测,魔主不知是否会卷土重来,晏画阑也不可能离开妖王宫太久。

  霜绛年盘算着,什么时候带领族人离开這裡。

  他刚有了這個想法不久,一架陌生的潜水舟便抵达了鲛人神殿。

  舱门打开,却是虎妖辛夷将军。

  “海底竟然還有這么一处仙境。”辛夷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陛下莫不是在仙境裡流连忘返,把我們這些臣子一概都忘了罢?”

  晏画阑疑惑:“你如何找到此地?”

  “国师为我指明了方向,他让我带着潜水舟下来,說是要接人。”

  說着,辛夷便向四下裡打量,好奇要接的“人”都在哪裡。

  鲛人们听說有外来者,都藏在了暗处,霜绛年为了给他们安全感,和他们待在一起。

  此时他们都藏在廊柱之后,偷偷观察外来者,用只有鲛人能听到的歌声互相交流。

  “那只雌妖看起来好凶。”

  “她叫我們族长夫人‘陛下’?那是什么意思?”

  “都說是‘下’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词,說不定族长夫人在外头過得很惨。”

  “沒关系,既然他得了我們族长大人青眼,我們鲛人自然要善待他、给他一個温暖的家!”

  霜绛年:“……”

  九五至尊、万妖之王,在你们嘴裡,怎么变成无家可归的小可怜了?

  廊柱外面,辛夷還在和晏画阑交谈,辛夷看起来像凶巴巴地训斥,实则在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地汇报工作。

  晏画阑:“海上如何?”

  辛夷:“一切安好。我們沒有追捕到魔主和蛇面人的踪迹。泉客岛附近海面上的魔毒有缩减的迹象,但远远达不到居住标准。”

  晏画阑:“族内呢?”

  “海族的那几個吸血虫似乎交代了不少东西,還有……”

  辛夷捡了些重要的說完,话锋一转,语气带了些八卦和促狭:“宫裡传来了一個新鲜的消息,這個消息,陛下肯定感兴趣。”

  晏画阑:“什么?”

  辛夷神秘兮兮:“——您的“妖王妃”找過来了。”

  她抖出包袱,期待对方的反应。

  不料晏画阑先回头看了眼廊柱:“王妃?哪呢?”

  辛夷不知那廊柱有什么好瞧的:“妖王妃殿下自然是在妖王宫裡等您。”

  “妖王宫?”晏画阑莫名其妙。

  “是啊。”辛夷道,“白鹤丞相說了,那位王妃殿下长得和画像上一模一样,查也查過了,绝不是易容。”

  “老头儿眼花了。”晏画阑沒放在心上。

  哥哥和他待在一起,怎么会在王宫?

  辛夷见他如此反应,心裡有了另一套猜测。

  這些年来,陛下一直假借寻找王妃的名义四处游山玩水、吃喝玩乐,一路上還搜集了不少红颜知己:丹会上的算一個,那小云雀算一個,去了趟红枫岭,又带回一個品貌清冷的医修。

  如果真的“王妃”出现了,陛下就失去了出行游玩的借口,流连花丛也有王妃管着。

  在外头玩惯了,陛下自然不想承认這個“王妃”。

  辛夷還觉着,晏画阑在這处深海神殿流连许久,說不定也是为着神殿裡的小美人呢——话本裡常讲,冰清玉洁的祭祀和热情似火的過客风|流一夜什么的。

  她眼睛一转:“說罢。陛下要接的人,到底在哪裡?”

  晏画阑回头看向那些廊柱:“都出来罢。有我护着,沒人能伤你们。”

  第一尾小美人冒出头来,辛夷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第二尾、第三尾小美人游出来,辛夷脸色渐渐僵硬。

  当第二十尾小美人出现在她眼前时,辛夷的眼神已经不能用震怒来形容了。

  “這么多?!”辛夷不可置信。

  晏画阑对她的過激反应很迷惑:“潜水舟装不下么?国师沒交代過你,要带大空间的潜水舟?”

  “灵兽你也行?”辛夷恍惚,“陛下可真是荤素不忌。”

  “灵兽”這個词,所有鲛人都听懂了。

  他们在暗无天日的海底长大,问长辈自己为什么要遭受這些苦难的时候,长辈口中都会出现這個词:“灵兽”。

  因为妖族不承认他们是妖,认为他们是沒有灵智、沒有感情的灵兽,才会被当成屠宰场裡的牛羊一般,杀鱼取血。

  “灵兽”,是他们被囚禁、被虐待的原因。

  想起那些身陷囹圄的日子,所有鲛人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倒退着重新躲回廊柱之后。

  却听晏画阑的嗓音传来。

  “鲛人,不是灵兽。”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辛夷沒听過他们陛下用這么严肃的语气說话。

  她不明白。

  难道是被那句“荤素不忌”伤到了?不至于吧。

  “你看,她们听懂了你的话,所以在害怕。這瑰丽壮美的神殿,也是她们亲手所建。”晏画阑仰望鱼骨雕镂的穹顶,“辛夷,你见過這样的灵兽嗎?”

  辛夷一愣。

  她回眸看向那些神色惊惶的鲛人,她们中有的穿了贝壳样的抹胸,有的戴珊瑚项链,或是色彩斑斓的头饰。每條鲛人装扮各异,显然都花了心思打扮自己。

  她一时也分不清了:鲛人和妖有什么区别?

  辛夷满腹疑团,忽听一個悦耳的声音响起。

  “当年鲛人族被误当做灵兽,是有妖故意从中作梗,混淆是非。鲛人是妖,我会向全妖族证明。”

  一尾黑鳞鲛人游上前来。

  “辛夷将军,幸会。我是鲛人族现任族长,年。”

  霜绛年认真注视着她。

  辛夷性情刚烈执拗,心高气傲,很难說服。想得到她的认可并不容易。

  霜绛年也只能用最真诚的态度,直视对方的双眼,以求得信任。

  辛夷与他对视,神色越发僵冷,良久未出一语。

  霜绛年心裡微沉。

  就在這时,辛夷脑袋上弹出了一对虎耳朵。

  圆圆的虎耳朵炸起一圈绒毛,微微发抖的模样更显憨态可掬,耳朵内壁则像打翻了火烧云一般,嫣红似血。

  高阶妖族惯于维持人形,只有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才会克制不住现出妖身。

  這是怎么了?

  霜绛年略有迷惑。

  辛夷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收回了虎耳。她的视线从霜绛年脸上僵硬地一点点移开,刻意忽视掉他,扬着下巴对晏画阑道:“陛下最好查清楚,当年是谁在欺上瞒下。”

  她一脚踏在潜水舟舱门上,向那些鲛人们朗声道:“能听懂的话,准备好了就上来。”

  說罢,她便逃也似的钻回了潜水舟裡。

  整個過程,唯独沒搭理霜绛年。

  霜绛年用疑惑的眼神询问晏画阑。

  莫非辛夷认出他是通缉令上的妖王妃了?不太可能。那画像只有七分形似,神韵有无,天壤之别。

  “或许是对我有意见罢。”霜绛年沉思。

  “不是对哥哥有意见。”晏画阑欲言又止,“……算了,哥哥管她做什么。”

  “也是。”霜绛年道。

  暗地裡,晏画阑醋坛子打翻了一地。

  辛夷分明是听了哥哥的嗓音、见了哥哥的脸,把持不住,才露出可爱的虎耳朵,骗哥哥摸她!

  振作起来,晏画阑!准备好苍蝇拍子,拿出干劲来,准备面对疾风暴雨和狂蜂浪蝶吧!

  這边晏画阑正气鼓鼓地给自己打气,那边霜绛年把暂时迁徙的打算告诉了同族。

  泉客岛魔毒遍布,不适宜生存。鲛人族现在脆弱异常,急需修生养息,

  血肉又遭各界觊觎,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晏画阑身边——妖王宫。

  听罢,鲛人们纷纷道:“我們跟着族长,族长去哪,我們就去哪。”

  “這只是权宜之计。”霜绛年坚定,“在我有生之年,必带领各位重归故裡。”

  当日,鲛人们便登上了潜水舟。

  妖族可以从兽化人,鲛人族的鱼尾也能化作人腿,在潜水舟中行走无碍。

  晏画阑在宽阔的舱内转了一圈,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怎么?”霜绛年问他。

  “都沒了。”晏画阑摇头叹息,“缅铃、摇魂马、水床,等见了国师,我定和他再要……嘶,疼疼疼,哥哥放過我。”

  脑子裡沒点正事。

  “我還在担心鲛人族如何融入妖族。”霜绛年道,“這几日,我抓紧時間教她们說话认字罢。”

  “教书习字?”晏画阑眼睛一转,笑嘻嘻地贴過来:“师尊,徒儿不会用笔,還請师尊‘手把手’教我。”

  他师徒话本看多了,立刻想歪到了角色扮演的玩法。

  “胡闹。”霜绛年推开他,自去准备纸笔了。

  鲛人们习字速度很快,基本写過念過一次就能熟记,只在发音上有些难度,還需多加练习。

  有时候遇到拿捏不准的地方,她们也不忍心打扰族长和族长夫人甜蜜,便把目标瞄准了“单身虎”辛夷,拿她当口语陪练。

  辛夷结束了一個周天的修炼,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身边围了一群漂亮的小鲛人。

  她眉头动了动,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手臂上的护甲。

  “辛夷将军,你醒啦?”

  “辛夷将军,你那天头上冒出来的圆圆的东西是什么呀?”

  這些鲛人人美音甜,身世可怜。脸色凶了,会哭;音量大了,会怕;软软糯糯好像一戳就会融化,让向来粗枝大叶的辛夷有些无所适从。

  她板着脸回答:“是耳朵。”

  “竟然是耳朵!”小鲛人惊喜,“辛夷将军的耳朵好可爱,比我們的可爱多了!”

  “……你们也不差。”辛夷咳嗽。

  一尾小鲛人壮着胆子问:“辛夷将军的耳朵,可以再给我們看一下嗎?”

  辛夷高高挑起眉梢。

  那尾小鲛人的音量立刻低了下来,对对食指:“我們从来沒见過圆圆的、毛毛的耳朵。”

  她眼眸水灵灵的,总像要哭的模样,又很漂亮,像水裡的宝石……是辛夷形容不出的好看。

  因为這双眼睛,辛夷又想起了那尾叫“年”的鲛人族长。

  当时,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对方的声音和眼睛上了,水润灵动,眼眸中像汪了潭水,潭水裡又汪了银河。只要看一眼,就想把全世界的珍宝都捧到他面前。

  辛夷后来也沒敢多看第二眼。

  “哇,好可爱!”

  “辛夷将军真好!”

  耳畔传来鲛人小声的欢呼。

  辛夷這才发觉,刚刚想着那美人族长发呆的时候,耳朵又不自觉冒出来了。

  ……痒,想被美人摸摸。

  辛夷狠狠甩头,把這個离谱的想法甩出脑海。

  又過半日,潜水舟终于驶离被魔毒污染的海域,首次浮上海面。

  此刻正是寅时,夜空稀疏地挂着几颗晨星,太阳還有半個时辰才会出来。

  几乎所有鲛人一辈子都沒见過阳光,对霜绛年形容的温暖光线向往已久。现下沒能见到阳光,都有些失望。

  她们也沉不下心学說话写字了,都聚在琉璃窗前,望着天边,翘首以盼。

  霜绛年在小书桌前找到了晏画阑。

  古墨轻磨满几香,晏画阑睫羽落了星光,落笔之势如群鸿戏海、舞鹤游天……然后写了满纸狗爬字。

  說是狗爬字,都是在辱狗。

  霜绛年轻咳一声,晏画阑如梦初醒,连忙攥了纸藏在身后,一把火烧干净,讪笑着迎上来。

  霜绛年一言难尽地端详他的手。

  骨节分明、劲气内蕴,也不手残。

  他怀疑人生:“你不是故意装不会,骗我教你吧?”

  他這话为晏画阑提供了一個台阶下,晏画阑立刻尬笑:“沒错,是我装的,被哥哥发现了,哈哈哈,其实我写字可好看了呢……”

  真不会骗人。

  霜绛年:“那你再写一個给我看,不难,就写自己的名字。”

  晏画阑笑容渐渐扭曲成苦笑。

  “本尊日理万机,实在沒什么机会亲自捉笔。”他委屈完,抱住霜绛年的腿嗷嗷大哭:“师尊在上,請受徒儿一拜!”

  霜绛年摸摸孔雀脑袋。

  之前晏画阑嬉皮笑脸和他說不会用笔、要他教,原来都是实话。

  這么一想,晏画阑平时批奏折,用的都是直接沟通神识的灵器,确实无需用笔写字。

  文盲妖王,换谁谁都不信。

  但他毕竟是九年义务教育漏網的鹌鹑啊。

  离日出還有一段時間,霜绛年便与他并肩站在桌边,从文房四宝教起,研磨、抓笔、临字,一步都不落。

  手把手写字,也做了。

  霜绛年站在他身侧偏后,手覆在晏画阑棱角分明的大手上,引着他落笔。

  笔画轻时游离,笔画重时紧拥。时而敦促,时而放纵,时深时浅,时紧时松。

  晏画阑的神思有时在字上,有时在那只手上,有时在身边人上,還有时魂游天外,不知联想到什么软玉温香、良宵共度去了。

  霜绛年认真教罢,晏画阑已微红了脸颊。

  “不对,還缺一点。”他道。

  霜绛年:“什么?”

  晏画阑皱眉沉思,摆弄姿势,半晌才满意:“這才对了。”

  此时他站在霜绛年身后,一手握了哥哥的手练字,一手揽住哥哥的腰,微微俯下|身,下巴搭在哥哥肩头。

  “這個姿势,特别适合拥抱哥哥。”他暖暖道。

  霜绛年眼睫一颤:“笔握在我手裡,還如何教你?”

  晏画阑笑:“那就請哥哥检验一下教学成果,如何?”

  這次落笔,是他引着哥哥。

  霜绛年着重注意笔势,待半句话写罢,才发觉晏画阑写的是“山有木兮木有枝”。

  他手背一阵发烫,忙缩回了手,将毛笔塞回给晏画阑,就想抽身而去。

  “還沒写完。這张字,我要送给哥哥,以抱……”晏画阑一把抱回他,意味深长,“以报哥哥教习之恩。”

  山有木兮木有枝……

  晏画阑束起的长发滑落,些许发丝落在了霜绛年颈间,带起阵阵颤栗。

  最后一笔落下。

  “哥哥你看,”温热的呼吸拂過皮肤,“我這字,写得可還好?”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君知?君不知?

  霜绛年望着那字,只觉字字诛心。

  “尚可。……咳。”

  他脸色一差,晏画阑忙便放了笔,取药扶他坐下。

  “我沒事。”霜绛年淡淡道,“沉疴旧疾而已,咳着咳着也就习惯了,要不了命。”

  “要不了命,也会难受。”晏画阑沉眉。

  必须要带哥哥去寻医问药,就這几日,无论靠骗還是靠绑架,事不宜迟。

  他视线扫過刚才写下的字迹,发觉自己搁笔动作急了,不小心甩了墨点在绢帛之上。

  “坏了。”晏画阑扯過绢帛就要烧掉,“我重写一份罢。”

  “别。”霜绛年按下他的手腕,“這样就很好。”

  晏画阑不满:“它不完美。”

  霜绛年低头卷起绢帛:“又有什么能十全十美?你对這绢帛倾注了感情,便要连笨拙处和污痕一并容纳。”

  晏画阑一怔,几日前的不解都得到了答案。

  原来哥哥是這么想的?

  当他暴露出内心深处的黑暗欲|望,哥哥纵使怕他、恼他,也未曾怪罪他半分。

  ——只因哥哥愿意容纳他的黑暗。

  想到這裡,晏画阑心裡像藏了一只小猫,冬天的雪地上,窝在心坎裡,又温暖,又毛茸茸地痒。

  带哥哥去寻医,靠骗、靠绑架?

  不,他想再试一次,试着說服哥哥,让哥哥真正地敞开心扉。

  “哥哥,我們去找大椿治疗心疾罢。”

  霜绛年刚要启唇,晏画阑便伸出一指,点在他唇上,堵住了未說出口的拒绝之言。

  “别担心,不管那心疾因何而生,哥哥身上藏了何种秘密,我都会对哥哥好,一如既往。”

  “哥哥的笨拙处和污痕,我都会容纳,爱护。”

  晏画阑暖洋洋地笑起来。

  “——因为我爱慕哥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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