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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辘辘尘道犯胡兵(下)

作者:cuslaa
“原来真的是十九哥的同学!……”這下轮到王舜臣吃惊了,他本以为韩冈自称是横渠弟子不過是吹嘘,要不然早就开始拉关系了。却沒想到韩冈竟然一口报出种十九的名和字,真的是十九哥种建中的同窗学友。 韩冈笑了,王舜臣先前的怀疑和现在的惊讶,他都看在了眼裡,“說是同学,其实也不怎么亲近,先生的弟子众多,我和彝叔话也沒說過两句。韩某是個书呆子,白天受教,夜裡回去抄书,论起亲近的同窗,還真是不多。” “那也是同学啊……”王舜臣豪爽的拍了拍胸脯,“秀才你放心,既然你是十九哥的同学,那就不是外人。别的洒家不敢說,只是外面的那两個鸟货,洒家保管他们這一路上别想闹出什么花样来。” 韩冈低头称谢,王舜臣如此保证,那這几天就可以安心了。 有了种建中這层关系,两人自感亲近许多。举杯跟王舜臣对饮了三杯,韩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对了,军将。有件事想要问一下,如今种家裡,有沒有大名唤作师道的?” 王舜臣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沒有。” “确定沒有?” “当然,除了這两年新出生的,种家的其他人洒家都清楚,肯定沒有一個叫种师道的。倒是七郎家的二十三,也就是十九哥的同胞兄弟,名叫师中。名字有点像,但年纪才十三……注1” 在陇城县歇了一夜,第二天刚交三更二鼓,韩冈等人便起身。随便吃了点东西,再次启程,转向西北而行。黎明前的黑暗中,几支火炬照着前路。在身侧滚滚而流的,也不再是藉水,而是更加汹涌浑浊的渭水。這一天是沿着渭河走的一程,山道狭促,极是难行。不過有一点值得庆幸,就是天上看着要下雪,但最后却沒有下下来,反而放晴了。 這一天,韩冈提着心思,随时准备解决薛廿八和董超两人,在他看来,从秦州到甘谷的四天路程中,第一天是通衢大道,而第四天行走在守卫严密的甘谷中,都不会有危险。可能会出問題的只有第二程和第三程。但一路上什么事也沒发生,顺顺当当的抵达了目的地三阳寨。两天来,薛、董二人很老实跟着队伍在走,韩冈故意和王舜臣几次联手整治他们,可两人都是忍了下去。 看着两人的反应,韩冈越发的确定,危险的确是越来越近。有王舜臣在侧护翼,自己又是有着几條人命在手,董超和薛廿八却還是很有自信的样子,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還有外援存在。 等到了启程后的第三天,又是三更多便启程,从三阳寨出发,用了几個时辰穿過峡谷山道,在中午时抵达夕阳上镇今天水新阳乡。一行人在镇子边找了個日头好的地方,停下来歇息。 夕阳上镇位于群山围绕的一块盆地中,是渭河這一段河道中难得的平坝,有不少商旅经過此处时顺便歇脚,形成了一個繁荣的市镇。而在其西北五裡,還有個夕阳下镇,那裡驻扎了一個指挥的禁军,权作防护。 王舜臣大马金刀的坐在骡车上,揉着脚腕。他虽然是骑兵,但战马难得,也舍不得多骑耗费马力,他的這一路来,反倒是走路的时候居多。他揉着脚,一边道:“到了夕阳镇,今天的這一程就已经過半。歇息個两刻,快一点過了裴峡,到了伏羌城就可以好好歇歇脚了。” 韩冈却是站着的,他遥遥望着西面的裴峡峡口,眉头紧皱:“要說险要,我們這一路几個峡谷是以裴峡最险,如果有什么贼人想劫道,也只会在裴峡裡。” “韩秀才,你在說什么呢?”王舜臣大笑道,“劫道?谁敢!” 韩冈侧头看了一下躲在二十多步外的薛廿八和董超两人,“韩某杀了刘三三人,又逼得黄大瘤自尽,为了尽快结案,陈举花了几万贯。他是恨我入骨,不可能让我韩冈安安稳稳地将這批军资运到甘谷城……” 王舜臣并不在意:“怕什么。若薛廿八和董超两人想做鬼,洒家帮秀才你找個借口弄死就是了!正好裴峡河窄水急,报個失足也就是了。反倒到了甘谷城后,秀才你该小心点。” 韩冈当然知道甘谷城裡不会沒有陈举的人,但到了甘谷城内,陈举不可能不会担心韩冈也许会有的后手。几次交锋,陈举還沒能在韩冈身上占到什么便宜,若他以为能动用一下甘谷城裡的自己人,就能解决韩三秀才,未免就太自大了。再怎么說,韩冈都是得世人敬重的读书人,而不会顾忌這一点的,只有愚昧无知的蕃人。 二中选一,挑选出一個方案解决韩三秀才這個心腹之患,陈举也许還要考虑一二。但一個是双管齐下,一個则是只靠甘谷城裡的盟友,那就不必多想了。多一個手段,多一份保险,一直都在暗中盯着薛廿八和董超的韩冈,他现在有九成把握能肯定裴峡中有埋伏。 “陈举手下可不只薛廿八和董超,听說他還能驱使蕃人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韩冈自从与陈举结下死仇,很是费了一番心力去打探陈举的情报,“陈家的店铺跟秦州西面山上的几個蕃落生意做得可不小,私盐、私茶从来不少的。” 秦州西面的山地,其实就是藉水和渭水之间的分水岭。若沒有這重分水岭,那秦州与夕阳镇的直线距离,就只有三十多裡,根本不需要绕上两天的路。所以与陈举常年买卖的蕃落所处的位置,应该就是裴峡正南方的山上。 王舜臣嘿嘿笑了两声:“秀才你想太多了。传說而已,谁也沒见過!”他再一指周围,“何况军资又不是好劫,就算那些蕃贼有這個胆子,也沒那個能耐。” 从秦州到甘谷,除了一些盘山道外,都是三丈五尺的军用驰道,不到两百裡地,沿途大的城寨就有五個,小的堡子、烽火台随便在哪裡抬抬眼就能看见几座,各处寨堡驻扎的军队加起来足有三四万人。這是一條以一连串寨堡组成的防线,拥有多达百裡的纵深,其防御力并不比长城稍差,而攻击性则更高。這條寨堡防线,绵延两千裡,宋人用了一百多年也沒能修筑完成,但已经足以让西夏的铁鹞子望关中腹地而兴叹。 “总得小心为是……我們出城时,陈举正在城楼上看着。有军将你庇护,這一路韩某不需要再担心薛廿八和董超。陈举若想杀我,等我入了甘谷城可就迟了。韩某不信他能看着军将你跟我一起上路,還能把宝压在薛董二人身上……很有可能陈举会通知他惯熟的蕃落,在路上劫個道。 沿途寨堡防住西夏一点問題也沒有,但說起蕃人,军将你也知道,這條路上平日裡有多少蕃人在走?!别的不說,经略相公前段日子坐镇陇城县,为的什么?還不因为有四千石的粮秣,在往笼竿城的道上被蕃人给劫了!” “真来了那更好!”王舜臣眼眉挑起,摩拳擦掌,兴奋得不骂上两句就感觉表达不出自己的心情,“日他娘的,陈举那鸟货要是能给洒家送些功劳,洒家可不会客气!” 在渭水沿岸,所谓的峡谷,就是被水流切割出来的黄土沟,一條大沟两侧有无数條如肋骨一般排列的小沟,而小沟两侧又有许多和谐万岁毛细沟。好好的一片黄土高原,被冲刷得千丘万壑,许多地方寸草不生。不過此时的裴峡两侧,树木却不在少数,丛丛密密,从东侧峡口一直延伸到西侧峡口。 裴峡并不算长,只有不到二十裡,但顺着河岸边的山道赶着车子,少說也要近两個时辰。走在队列中央,韩冈提着一张六七斗力道的猎弓——临行前,韩千六交给他的不仅仅是钱钞,還将那张旧弓保养了一次换了弦后送来——他不时抬头看着谷地两侧的沟壑和密林,那裡都是能藏人的地方。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走快一点。這裡可是有蕃贼出沒!”韩冈催促着手下的民伕。王舜臣自信得過了头,但韩冈却是小心谨慎,若真来了劫道的,就算只打碎了坛酒,到了甘谷也是桩麻烦的事。 沒人敢說韩冈不是,但民伕们都是暗暗摇头,只觉得韩秀才太過杯弓蛇影。可世事从来都是沒有最糟,只有更糟,事情总是会往更坏的情况发展。 “有贼人!”不知是谁人在前面叫了一声。下一刻,前方道路一侧的林木中,便突然间杀出了一群手持弓箭长刀的蕃人来。這些蕃人行动极快,几步冲出林子,跳上官道,直接杀奔過来。 民伕们战战兢兢,看着韩冈的眼神也自不同,心中皆是抱怨:‘這秀才是盐酱口,一說蕃贼,蕃贼就来了。’ “怕是有四五十人。”韩冈的脸色郑重无比,陈举的影响力超過他的想象。四五十人听起来不多,但這個数量的贼人出现在前线要道上,甚至能惊动到李师中。如果贼人身份泄露,他们的部落恐怕都被视为谋反而被官军荡清,這不是沒有先例。当年曹玮曹太尉守边的时候,用這個罪名灭了不知多少蕃部。不知陈举许给了他们什么愿,竟然如此不顾后果?! 韩冈一瞥身侧看不出什么惊慌神色的薛廿八和董超二人,一支白羽箭随即搭上了弓弦,‘攘外必先安内! “鸟蕃贼!”王舜臣则大喝一声,提弓在手,喜上眉梢,“送功劳的来了也!” 注1:种建中就是种师道。他之所以会改名,是因为他要避徽宗年号建中靖国的讳。在徽宗登基之前,并不存在种师道這個名字。 :果然有人猜中。种建中就是日后的种师道。老种经略相公在此时也不過是毛头小子,而他的名字在因为要避宋徽宗的建中靖国年号而修改之前,始终都是种建中。在神宗朝,不可能出现种师道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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