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三国打工人 第40节 作者:未知 第一個這么干的是個十五六岁的少年兵,有张堪称清秀,至少比咸鱼出挑些的脸蛋,自称是怕破了相,回家不好娶媳妇所以這么干。当然不出所料,這孩子被大家疯狂嘲笑了一顿,但咸鱼也的确沒好意思真下手打他,意思意思踹了一脚就算跟他打過了。 ……然后捂脸抱头蹲地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当然偶尔也有处于“不服气”和“捂脸蹲地”之间的人,她端起饭碗,准备和今天的酱菜汤做斗争时,一個士兵凑到她身边,“咸鱼啊。” “……悬鱼。” “都差不多,”他說,“你這身手到底是如何练出来的?” ……她這身手哪裡是练出来的,但是說也說不清楚,只能含糊一点,“天生的。” “我不信,”那個士兵撇了撇嘴,“你每天打我們,抢我們的饭,還不教我們东西,你自己說說,你羞不羞。” 她嘴巴裡含着一块粟米饭,觉得咽下去也不对劲,吐出来也不对劲,装在嘴巴裡還是不对劲,最后只能艰难地用一口酱菜汤给它顺了下去。 “我怎么就不羞了?”她說,“你也沒說要学啊。” “那我现在說了!”士兵把碗往地上一放,“你来教教!” 她這才发现人家早就吃完了,再看看自己剩下的這半碗饭,忽然感到一阵胃疼。 高顺說她這身手士兵们学不了,学了也沒什么用,她现在逐渐理解了是什么意思。 从军队角度說,高顺的陷阵营是成阵的,对于士兵们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搏杀拼斗,而是阵型不能乱。 阵型不乱,就不会出现防线缺口,撕不开缺口,对方面对的就始终是有建制有组织的兵团,每一個人都有着饱满的战斗意志,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同袍互为援手,這样的敌人是坚不可摧的。 防守时依靠阵型和指令坚不可摧,进攻时也是如此,高顺不求速胜,不求乘胜追击,只求稳扎稳打,他手下不過近千人,能做到令行禁止已是不易,断然不会奢求队伍裡出现什么格斗高手武林名家,对他来說,如臂使指比什么都重要。 “士兵们有时会玩一個游戏,”他這么同陆悬鱼說過,“第一排的第一個士兵对第二個士兵贴着耳朵讲一句密语,第二個士兵传给第三個,這样依次传下去,传到最后一人时就会变得面目全非,多简单的话都是如此。” “……所以呢?”她有点沒明白。 “如果连一句最简单不過的话都不能顺畅的传递下去,作战时你又要让這些士兵如何明了统帅下达的每一條命令呢?他们在演武场上听你的锣鼓,看你的令旗是一回事,在混战中是另一回事,這些你想過嗎?” 今天也是被教导主任训得体无完肤的一天。 从個人角度說,她的身手别人也是无法学习的。 她這具身体看起来十分清瘦,丝毫沒有肌肉虬结的模样。 但一個正常人想有她這样的拳脚劲力,多半得是個膀大腰圆的魔山型选手。 然则魔山還沒有她敏捷,所以這的确是无解的。 ……但也不是說不能教一下试试。 她放下了饭碗,“你来打我一拳。” 士兵想也沒想,一拳就照脸呼了上来。 “有点儿慢,”她躲开之后手痒想打回去,想想還是收了手,“再快点儿。” “還是慢。” “出拳太慢啦!”她說,“這是跟村口的老大爷学的拳法嗎?” 【你這人教学水平不怎么样,气人的功夫真是一等一的好。】 士兵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而急促起来,眼睛也渐渐发红,每一拳都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终于在下一拳打過来时,她看准了一脚踹了過去。 “打架的时候不要被激怒,因为被激怒的人是沒有理智的,沒有理智就沒有章法,呼吸也会变乱,耐力也会变差,”她說,“当然,我這么說也是有例外的,除非你有信心在失去理智时也能活下来。” 好学不倦的倒霉蛋趴在地上一时半会儿沒起来,還是同伙的士兵给他扶了起来,垂头丧气。 “明天我再试试。”他顿了顿,突然对着周围嚷了起来,“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 周围发出了一阵乱七八糟的起哄声。 “我看错你了!還以为你能打中一拳!” “又输了二十個钱!” “朱六,你刚刚被踢到哪裡了!半天起不来?” “是不是踢了你的‘消音——’了?” ……不她不是她沒有她做不出那种事别管他的“消音——”要不要,她這鞋還要呢! 但马上又有士兵跃跃欲试地跳出来了。 “我能试试嗎?”這個长得也很禁得住打击的样子,“他腿脚不灵便是天生的!他们村的人都說了他阿母生他时——” “谁天生的!你会不会說话!” 她挠挠头,“那就试试吧。” …………………… 【這個怎么說?】她谨慎地沒有立刻出言嘲讽,【他不会也是出生时缺氧造成的吧?】 【……你好不容易在這裡混到点人缘,客气点。】 看了一会儿被人七手八脚拉起来的第二個学生,陆悬鱼认真想了一下。 “你這個不灵便的腿脚,是后天练出来的?” 黑刃好像被噎了一下,然后抑扬顿挫地评价了一句。 【你真是凭本事讨人嫌啊!】 远处的高台上,高顺内着铠甲,外着罩袍,远远地看着营地中那一片热闹景象。 “陆郎君似是与他们相处得熟了。”功曹在旁谨慎地提了一句。 身材高大的将军微微皱眉,“還不够。” “還不够?” “這一点情分,還不足够教她兵法。” 功曹跟在他身边有一段时日,知道高顺心思缜密,为人最是谨慎,但纵使如此,也沒理解他心裡在想什么。 這個年轻人是都亭侯府中之人,将来注定是要成为都亭侯亲信的,为何“還不足够”呢? “将军可是在忧心什么?” “這人虽有仁义之名,却不好功名,更似任侠。”高顺淡淡地說道,“我问你,我辈武人,最看重什么?” “兵书有云,‘将者,智、信、仁、勇、严也’,将军既有此问……” 听到功曹不知所云的猜测,高顺心下叹了一口气。 ——无论是为兵为卒,为将为帅,最重要的都是忠诚。 文远曾经夸赞過這個少年“金帛不能动其心,美色不能移其志”,如此品行高洁之人,的确难能可贵,如果能得他一片忠诚,愿效死命,对都亭侯则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這個年轻人至今未曾开口表露過出仕的意向,都亭侯也未曾着意笼络,就理所当然地将他丢到军营来历练,這番行事就很不妥当了。 ……然而都亭侯行事本来就不考虑“妥当”這回事。 否则怎会以臣弑主,在董卓的蛊惑下杀了丁建阳呢? 弑主之人,何以言忠?他又如何能开口,教那少年忠贞事主的道理? 他与文远想法颇为一致,只能寄希望于陆悬鱼与并州人相交日久,自然归心,到时方能收入麾下。 但在此之前,只希望时局莫再有什么变故。高顺這样忧虑地想,若這少年有一日站在他们的对立面,那也许会是相当可怕的敌人。 高顺這样复杂的心思,反正陆悬鱼是想不到的。 士兵们渐渐与她熟络起来,刚开始她去哪一伙抢饭吃,人家都会用两只眼睛怒视她来表达敢怒不敢言的丰富感情; 后来她去哪一伙抢饭吃,成了营中士兵们十分热衷赌注,大家会研究她的规律,看她喜歡跟谁吃饭,讨厌跟谁吃饭,甚至還有人传授《陆悬鱼吃饭行动路线之我的心得》這种奇葩玩意儿; 现在她捧着饭碗走进营地时,已经有人开始冲她嚷嚷了,“你是不是半個月都沒来我這一伙啦?” “你看這個人是不是挨打有瘾了!” “再赌就光屁股挨打!你穿的是赵大狗的裤子!我是认得的!” “你才把裤子输光了呢!我的裤子是拿去让人家缝补了!” “你昨儿也這么說!” “前天也是!” “少废话!”某個脸上消了肿的士兵跑過来,一脸期待,“你今天来不来我們伙吃饭啊?” 【……他们是抖m嗎?】她有点恍惚,還有点感动,【還是我变得比以前讨人喜歡了?】 第41章 不管怎么說,她同高顺营中士兵们渐渐混得熟了起来,也能聊点家乡的事了。 长安离并州并不算特别远……也就一千多裡地而已。 因此对這些士兵来說,想得一封家乡寄来的书信十分不易,想往家裡寄些银钱也要提心吊胆。 家中妻儿老小是否饥有饭吃,寒有衣穿是他们最关心的一件事,毕竟出门当兵打仗,唯一的一点念想也就是给家裡赚点钱。 基于這個考虑,她理解了为什么西凉兵手脚特别不干净,军纪败坏。 你沒办法给生命标出一個合适的价格,而士兵的职业又是随时准备丢掉性命的,因此他们养成了在有限的生命裡尽量掠夺攫取无限的财富的行动习惯。 有些人抢钱是为了往家寄去,不管算不算好人,至少算得上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更多的人随手就花掉了,只要发了饷金,他们立刻跑去赌,跑去嫖,跑去大吃大喝,烂醉如泥。 按照军营中的功曹们所說,战争打得越久,越血腥,越残酷,這种情况就越常见。 ……直到最后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心性,将這些士兵变成野兽无异的杀人机器。 她听了這样的讲解,忽然想起了雒阳城外那些杀良冒功的西凉兵,大概他们已经不具备“共情”的能力了。 不過高顺的陷阵营军纪严明,士气正盛,看起来還是比较像正常人的,這些士兵们根据未婚/丧偶/离异或者已婚两种情况,产生了两种苦恼。 未婚/丧偶/离异的比较简单:也不知道我們什么时候能回并州,如果不回并州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在這裡娶個媳妇?将军什么时候给我們发点田地安身立命?沒有田地也沒有房子我怎么娶媳妇?谁家好姑娘能看上我? 已婚的比较复杂:我媳妇在家裡怎么样了?我們什么时候能回并州?什么时候能退伍?不退伍能不能請假,让我回家看看媳妇?我听說隔壁伙有個人三年沒回家,家裡人写信說他媳妇给他生了個大胖儿子,你說他是高兴呢還是不高兴呢? ……這么复杂的問題,她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