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有归处 第11节 作者:未知 云海翻腾,霞光染了整片翠山。 第12章 林间空地,众人在忙着准备早饭,炊烟袅袅小锅沸腾,裡面也不知在煮些什么好东西,香气足足飘出了两裡地。柳弦安人還骑在马上,肚子就已经被熏得咕嘟叫,沒办法,另外三千重世界是不管饭的,纵使他精神层面再富足,饭也得按时回来吃。 阿宁已经准备好了药水泡過的热帕,供两人擦脸擦手。高林牵過马缰,问道:“王爷,城中情况如何?” “同先前料想的不大一样。”梁戍侧眼一瞄,就见柳弦安已经回马车换好了衣裳,正站在锅边等着吃饭。 阿宁在锅裡给他捞了一個大鸡腿:“公子快吃,這是程姑娘昨晚去林子裡打来的,她可厉害了,刀法比三小姐给人开颅還要精准。” 路過的护卫都听得虎躯一震,怎么在白鹤山庄裡,颅也是能随随便便开的嗎? “要是阿愿在這就好了。”柳弦安捧着碗慢慢喝热汤,“她向来擅长补气养胃健脾的汤方,现在赤霞城裡恰好就有一個這样的病人。” “先不說健脾的事,我還沒问公子呢。”阿宁也坐在他身边,“城裡的瘟疫严重嗎?” 柳弦安想了一阵,摇头:“应该不大严重。” 阿宁听糊涂了,严重就是严重,不严重就是不严重,什么叫应该不大严重? “我沒见到病人。”柳弦安进一步解释,“石大人把所有的病患都集中到了城外,就是我們昨天路過的那個大坎山。” 两人正說着,梁戍与高林也過来坐到了火堆旁,程素月骂了一路的“狗官”,现在官突然不狗了,她一时不是很适应:“一個沒什么名气的苗医,加一個本地师爷,他们哪裡来的狗胆,居然连假传圣旨的事都做得出来?” “他们做的事,可不单单是假传圣旨。”梁戍拿起长瓢,又在锅中盛起一勺汤,倒进柳弦安碗中,“多吃些。” 余下三人都被這突如其来的关心给看傻了,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不敢动,只有被关心的柳二公子本人坦然地很,一边喝汤一边說:“王爷放心,我定会尽全力查明這次瘟疫的真相,绝不藏私。” 高林松了口气,原来自家王爷是有事相求,怪不得突然开始献殷勤,還以为是抽风中邪。 但话說回来,這殷勤献得也太小家子气,一勺汤算什么,至少得撕個腿吧。 他立刻动手去捞肉,柳弦安却已经吃饱了,放下碗擦擦嘴,问道:“王爷想让我怎么做?” 梁戍道:“伪装成普通的大夫进城。” 就像先前說的,当务之急是控制住瘟疫。這次赤霞城的事处处透着蹊跷,不像天灾,更像是一场规划已久的人祸。不說别的,单說用陈粮掉包朝廷调拨的新粮,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推在前头的是苗医与师爷,而藏在苗医与师爷身后的,才是最需要被扯出来见见光的。 …… 当天下午,高林便带着几名护卫动身前往距离最近的常安城,一来借调粮食,二来白鹤山庄在那儿也设有一家医馆,规模還不小,至少能抽出百余名弟子前来帮忙。 而柳弦安、阿宁与程素月,则是要扮成兄妹三人,以外地大夫的身份,前往赤霞城查探真相。 阿宁小声问:“那王爷做什么?” 柳弦安想了一会儿,也小声回答:“运筹帷幄。” 主仆两人齐齐闷笑,正笑着,“运筹帷幄”的主角已经走了過来,手裡拿着一個布包,上面捆着牛皮绳,插着许多针,好像還有几撮毛发冒出来,看着有些惊悚。 梁戍问:“先前易過容嗎?” 柳弦安摇头。 梁戍坐在对面,用指背将他的下巴微微抬高:“闭眼。” 冰凉的膏体被涂抹在脸上,柳弦安稍微有些紧张,什么都看不见,总归沒有安全感,于是又将眼睛悄悄睁开一点,恰好看到梁戍拿起一张半透明的面具。 “是什么材料?”柳弦安先前从未见過如此透而软的质地。 梁戍将面具仔细往他脸上贴,唇角稍微一翘:“看過一万多本书,活了四万八千年,也不知道這是什么?” 柳弦安如实道:“只看過易容面具的制法,但具体制出来是什么样,也不是每一种都有描述。” 梁戍看着他刷来刷去的弯翘睫毛,顽劣的心思又起来,随口胡扯:“這是人皮所制。” 阿宁立刻說:“哇!” 并且凑上来看。 柳弦安虽然沒有“哇”,但淡定程度和阿宁不相上下,连头都沒晃一下,反倒很疑惑:“可新鲜剥下来的人皮,并不是這样,放久了就更是灰败破裂,王爷手裡的這张,是经過什么特殊手法的炮制嗎?” 梁戍皱眉:“你還剥過新鲜的人皮?” “我沒有,但见過我爹动类似的手术。”柳弦安回忆,“那人好像是個屠户,被水烫毁了容貌,我爹就将他背上的皮剥下来,再移到脸上,我去帮着拿了会儿皮。” 帮着拿了会儿皮。 救人是真救人,诡异也是真诡异,毕竟一個小孩手捧人皮,怎么想都不像正常的快乐童年。骁王殿下觉得自己似乎得重新审视一下白鹤山庄的生活氛围,但此刻,他選擇端起矜贵的架子,将吓人未遂之事一笔带過,漫不经心地說:“骗你的,這是猪皮加琼脂,以及一些别的药物,大内密探的手艺,外头的书应该沒有记载。” 柳弦安依旧仰着头,稍微“嗯”了一声,也沒生气。 梁戍又问:“你不怕人皮?” “人皮有何可怕,任谁都有的东西。”柳弦安道,“若說血腥,全国各地来白鹤山庄求医的病患,比剥皮更血腥的症状也大有人在,所有弟子都已经看习惯了,就连阿愿也是十几岁就开始学开颅刮骨,還将骷髅架子也搬——” 话說到一半,柳弦安突然意识到這似乎又是個劝分拆婚的大好时机,于是再度将眼睛睁开缝,想根据骁王殿下目前的表情,来决定妹妹是将骷髅架子搬进前厅還是她自己的床边,但可惜,梁戍似乎并沒有听這一切,還在做着易容的收尾工作,用指背轻轻按压边缘,寸寸下移,最后不经意地扫過喉结上的那颗小痣:“好了。” 柳弦安沒觉得有哪裡不适,相反,冰冰凉凉的,還挺舒服。阿宁举着铜镜给他看,平平无奇的样貌,眼角略下垂,唇也厚了些,的确是憨厚的老实人长相,但不算丑,不至于像话本中记载的那样,表情僵硬,眉目狰狞。 “這面具最长能戴多久?” 梁戍将手擦干净:“三天,不過最好能每晚取下,翌日清晨再重新上脸。阿月也会一道易容,她会帮你做好這一切。” 柳弦安挺喜歡自己這张新面孔,顶着面具又是吹风又是晒太阳,還洗了一回脸,想试试牢固程度。程素月却看不惯,跑来向梁戍诉苦道,柳二公子那么一個仙人背影,转過身来偏偏是這么一张垮脸,实在可怕极了,王爷下手未免太狠。 “原来你也会有害怕的时候。”梁戍稀罕,“真该拿去西北大营广为宣扬一番,让那些媒婆也知道知道,别总惦记着那点单手砍狼的‘丰功伟绩’。” “那些媒婆自己就够吓人的。”程素月赶紧后退两步,又道,“而且现在见過柳二公子,我就更不愿嫁月牙城裡的男人了,他们的差距怎么這么大啊,简直就是神仙与狼群。” 得,有了柳二公子做对比,其余男子现在竟是连做人的资格都混不上一個。梁戍看着她苦恼焦虑的脸,很沒有同情心地笑了一声:“你想嫁他?” “嫁谁,柳二公子嗎?那倒也沒有。”程素月道,“他太神仙啦,而我却世俗极了,若强行凑在一起,怕是沒几天就要和离。” 梁戍笑骂:“见到個好看的男人,就已经连和离這一步都考虑到了,本王倒也沒看出你哪裡不愿嫁人,這不是积极得很?” “哎呀,真的不是。”程素月使劲想着要如何解释這种区别,但又苦于肚子裡的书实在有限,半天只能挤一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但听起来又很像個文化程度不高却硬要掰扯的流氓,就是那种调戏了小媳妇,還要摇头晃脑吟两句“床前明月光”的,驴头不对马嘴的傻子。 眼看人已经急得满脸通红,骁王殿下总算大发善心地放過了她。 …… 柳弦安将面具轻轻揭下来,对着光线认真研究,余光瞥见程素月已经结束与梁戍的对话,正在往這边走,便抬手叫住她,拿着面具過去讨问细节。 而程姑娘的脸红尚未完全褪去,柳弦安看到之后,就关切地问:“发热了?” “沒有。”程素月赶紧摆手,“我可沒染瘟疫,是王爷,哎呀,也不是王爷染了瘟疫,我的意思是,我這脸红是被王爷气出来的,他刚才非說我想嫁给公子。” 柳弦安被逗笑了:“那你說清不愿嫁我便是,何必将自己弄得面红耳赤?” “我家王爷有时可气人了。”程素月坐在石头上,帮他把面具整理好,過了一阵,又问,“柳二公子,你将来想娶一個什么样的姑娘啊?” 柳弦安想了想,說:“都可以。” 程素月被這回答给弄懵了,月牙城裡的铁匠讨媳妇,都要挑三拣四罗列出十几條要求,怎么到了柳二公子這裡,却变得這般随意,什么叫都可以:“若是长得不好看,也可以嗎?” “自然,德有所长,形有所忘,长得美或是长得丑,于我并沒有什么区别,都一样。” “那,”程素月将声音压到最低,差不多是捏起了气音,“要是皇上当初允了公主,公子也愿意嗎?” 柳弦安点头:“也可以,皇命不可违嘛。” 他虽然不悦生不恶死,也确实不大想娶公主,但架不住人懒啊,懒得抗旨,眼下又并沒有很中意的对象,所以娶一娶也行。娶完之后日子若能继续過,就過,若实在不能過,就一拍两散,卷起包袱再回白鹤城接着躺平,都是可以的。 程素月从来沒有听過這么奇诡的婚姻观:“难道公子就不想找一個真正喜歡的、爱的人?” 柳弦安這次沒有回答,因为他好像从来沒有考虑過這個問題。情爱之事,书中一会儿无情不似多情苦,一会儿酒入愁肠相思泪,又是魂飞远,又是摧心肝,似乎只要爱了,就一定得轰轰烈烈,鸡飞狗跳,再将彼此折磨得痛不欲生,形销骨立。那得多累啊,太累了,又很麻烦,光是想一想,就头皮发紧。 而不远处的梁戍,对他這份沉默倒是接受度良好,還能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释。 在云端同那些白胡子老头一起過了二十年,若能過出爱情,才真是活见了鬼。 作者有话要說: 小梁:偷听。 第13章 夜间,梁戍与程素月又进了一回赤霞城,与石瀚海商议定下往后的计划。 府衙的师爷名叫卢寿,与石瀚海同岁,穿一身灰袍子,留一撮小胡子,性格忠厚,办事虽温吞却耐心,至少在這次瘟疫出现之前,卢师爷的表现一直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大错。 而杜荆的长相则要贼眉鼠眼许多,可能是因为西南太阳大,他又常年在外行医的缘故,整個人被晒得皮肤黝黑,鹰钩鼻,身材矮而精瘦,往那一站,活像一根撑窗户的杆。 城裡原本就沒多少本地大夫,因为瘟疫又倒下一大半,仅剩的两名,被卢寿安排到府衙旁的医馆轮流坐诊,看一些普通的头疼脑热,不必上大坎山,换言之,目前负责治疗瘟疫的,全部是杜荆带来的弟子。 …… 這天下午,石瀚海按照计划,亲自在城门口接到了三名“远亲”,大张旗鼓将他们迎进家中。因着赤霞城已经封锁了挺长一段時間,现在骤然见到外客,百姓自是好奇,纷纷出门打听来者是谁,自然而然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杜荆耳中。 三人的凳子還沒坐热,一辆马车就已经停在了院外。 程素月原本還有些担心,主要是担心阿宁年纪小沒经验,会露馅,沒曾想這阵一听到杜荆来了,他立刻就从精明机灵的小厮,变成了神情憨厚,還带有那么一点胆小,躲在柳弦安身后不肯出来的乡下少年。 再看柳二公子,身上的翩翩仙气也是一丁点都沒了,变得泯然众人。他肩膀微耸,再将背稍稍一弯,一块板子掉下来砸中十個人,有八個差不多都是這种走路姿势——骁王殿下抽空亲自教的。 于是程姑娘又多了一條宝贵的人生经验:男人,真的会演。 待柳弦安一行人来到前厅时,石瀚海已经向杜荆介绍完了三人的身份,說他们是自己的远亲,游方郎中出身,后来有幸去白鹤山庄帮過几天工,所以学得了一些治疗时疫的法子。 杜荆问:“是石兄請的他们嗎?先前怎么从未见提起過。” “一则不确定他们能不能来,二则也怕杜兄多心。”石瀚海气喘道,“我并非信不過杜兄的医术,但目前城中的情况,能多一些大夫总是好的。” “這就不是我多心,而是石兄你多心了。”杜荆连连摇头,“能在白鹤山庄中学习,定然也是医术高明的——” 话還沒說完,他就看到了从大门裡进来的三個人,穿着粗布短衫,行为拘谨,除了那名姑娘眉眼還稍微周正大方些,余下两名男子,像货郎也要多過像郎中。 白鹤山庄连這种人也收嗎?杜荆心生疑惑,便主动出言相问,结果半天才问明白,原来所谓“帮過几天工”,是去人家后院裡切過几天的药材。 阿宁可能自己也心虚,所以又沒什么底气地补了一句:“但治疗时疫的书,我們也是看過许多的,是吧,哥。” 柳弦安点头:“对,杜大夫只管放心。” “诸位是石兄亲自請来的,在下怎会不放心。”杜荆笑道,“那三位准备何时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