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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有归处 第13节

作者:未知
两人正在大眼瞪小眼,梁戍却已经解决完剩余那些弟子,過来了。 “還活着嗎?”他问。 程素月沒敢开腔。 柳弦安只好硬起头皮答:“……栩栩如生。” 第14章 柳弦安此时仍顶着那副假面,本就眼角耷拉,再配上僵硬而又无辜的表情,直看得梁戍头皮一阵发麻,于是大步上前往他耳后一摸索,将面具整张揭了下来,方才觉得顺眼了些。 杜荆已经死了,咬破口中毒丸,死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梁戍将他的尸体踢過来,看着那张双目圆瞪、表情扭曲的脸,皱眉问:“你管這叫栩栩如生?” 柳弦安摸着被面具撕痛的脸颊,辩解称:“方才看着确实挺活。” 但现在看着也确实是不活了。在杜荆服毒自尽后,他的血管与筋脉都呈现一种诡异的收缩趋势,像是布袋的抽绳被拉紧,将整個人带得四肢蜷起、五官变形,再加上七窍還在不断流出黑血,形容可谓恐怖至极。 柳弦安又道:“毒药是藏于他牙齿中的,恐早已料想到会有這一天,程姑娘就算再谨慎,也防不住他。” 梁戍也见過不少自杀之人,但毒药来来回回就那几样,像杜荆這种不仅要死,還要死得這般痛苦诡异……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那圆瞪的眼睛,像是写满了某种阴森的诅咒,邪门得紧,于是一脚将他又踹翻回去。 “能查明是什么毒嗎?”他问。 “能试试,但可能需要一点時間。” 况且山上還有五十余名中蛊的百姓,得一個一個慢慢来。柳弦安继续道:“最好能将他们暂时留在此处,养好一個,下山一個,這样一来方便看诊,二来城中的百姓也不至于人心惶惶。” “你是大夫,治疗的事,你自行安排。”梁戍道,“但赤霞城裡目前只剩下了两個正经大夫,一個要坐诊医馆,另一個听說医术实在不怎么样。高林估计還要十余天才能折返,在這段時間裡,山上的百姓只能靠你与阿宁。” “好。”柳弦安答应,“我会照顾好他们。” 梁戍点头,命程素月与两名护卫一起,将杜荆的尸体抬到了一处空房中,又在周围撒上了一圈石灰。 百姓们目前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外头杀了人,都吓惨了,纷纷躲在房中不敢出来。有几個性格鲁莽又缺心眼的,聚在一起一商量,得出一個半吊子结论,這怕是病治不好了,所以官府要杀了我們永绝后患啊!于是纷纷冲进厨房拿起菜刀,打算杀出重围,占山为王,干他娘的! 结果刚出门就遇到了柳弦安。 柳二公子被這群咋咋呼呼的人吓了一跳:“你们要做什么?” 而這群人也被柳二公子吓了一跳,因为荒山野岭,突然冒出来這么一個浑身发光的仙人,很容易让大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半晌,方才有人壮着胆子问:“你是谁?” 柳弦安手中端着药筐继续往裡走:“我是大夫,放心吧,诸位马上就能痊愈下山了,石大人现在正在山门处,他马上就会送来新一批的物资。” “真的?”其余人不自觉就跟在他身后,暂时放下了占山为王的宏愿,“可我們听說外头刚刚杀人了。” “杀的是杜荆。”柳弦安并未隐瞒,“他不是什么好人,這次所谓‘瘟疫’,也是他一手谋划出的人祸,骁王殿下方才已将他的弟子悉数捉拿,审问過后,官府很快就会给大家一個交代。” “啊!”人群裡突然发出一声叫唤,两岸猿声的那种叫唤,嗷嗷带着拐弯,将所有人都吓得不轻,柳弦安诧异地看向他,還以为是蛊毒的又一症状。 结果对方激动得都要语无伦次了:“骁王殿下,是咱们镇守西北的那位骁王殿下嗎?我几年前也曾守過西北边关,王爷在巡视军队时,還远远看過我一眼。” 柳弦安被他结结巴巴的样子给逗乐了:“是啊,就是咱们镇守西北的那位骁王殿下,那等你病好之后,就留在山上帮忙吧,王爷這回应当会多看你许多眼。” 听到朝廷裡的王爷都在山上,大家哪裡還有不放心的道理,赶紧把刀藏在怀中。這时又有人发现,柳弦安這身衣服像是有些眼熟啊,便问道:“那、那姓石的大夫也是……” “也是我,易容术。” 人群立刻更加沸腾了,因为易容术听起来实在江湖得很。沒想到自己這一病,竟然還病成了江湖与权谋的一份子,有神仙一样的大夫,有九五之尊的王爷,還有已经死了的反派,這下山不得吹三年? 柳弦安听众人七嘴八舌地說着话,刚开始时還笑嘻嘻的,觉得热闹,后来就嫌吵了,于是思绪忍不住又飞离出十万八千裡,茫然彷徨乎尘垢之外。直到鼻梁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方才回過神来:“啊?” 梁戍颇为佩服地看着他:“我当你只会在坐着的时候神游天外。” 柳弦安往周围看看,人群不知何时已经散尽了。梁戍把药筐从他手中接過来,放到另一边的平台上:“累嗎?不累的话,一道去看看杜荆的尸体。” “好。”柳弦安小跑两步,与他并排而行,又问道,“杜荆的那些弟子,王爷也都杀了?” 梁戍沒懂:“我为什么要将他们都杀了,就不能留两個审问嗎?” 柳弦安說:“能的。”但方才那飞沙走石的架势,看起来真的很难有人能活。 梁戍哭笑不得,伸手扯住他的发带,后来想起高林不在,沒人看见,于是又扯了一下。 两人就這么极不严肃地到了停尸房,杜荆已经被脱去衣服,用一块白布盖着。柳弦安戴好手套与面罩,示意梁戍也捂住口鼻,方才揭开盖布。 杜荆的身体上也有许多暴凸的青筋,细看一部分甚至還在来回游走。胸口处有一枚刺青,柳弦安凑近仔细观察:“像是青蟒的图案,王爷先前见過嗎?” “见過。”梁戍道,“白福教。” “原来是白福教的弟子,怪不得宁可自尽,也不愿被俘虏。”柳弦安道,“有一年大哥出门访友,曾在路边捡回過一名气息奄奄的男子,后从他身上取出了至少二十余种蛊虫,但人最后還是死了,据說那就是白福教对待叛徒的手法。” 梁戍盯着那青蟒刺青:“這也是皇兄的心病。” 白福教起初只在西南一带的山间流传,不成大的气候,朝廷便只派了地方官去处理。岂料近几年這邪教竟突然壮大起来,将边境好几座城池都搅得乌烟瘴气。他们行事隐秘,谨慎如鼠,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缩回老巢,加之西南林地高密,处处都是浓而不散的瘴气,很难彻底清剿,故朝廷也是头疼至极。 “赤霞城距离西南尚有一段距离,触手竟也伸了過来。”柳弦安道,“从古至今,几乎所有的邪教都是打着至真至善至纯之名,实则将人性中的阴暗面放大至无穷无尽,這個白福教应该也不例外,他们看起来已经不甘心只囹于西南了。” 梁戍道:“审问结束之后,我会将此事尽快上报给皇兄。” 柳弦安拿過一旁的小刀,先凝神想了想书中所写的解剖手法,然后干脆利落,一刀开膛。 梁戍万沒想到他居然能如此不假思索,眉心不自觉就一跳,白鹤山庄的日常形象再度阴森三分,而柳弦安此时已经停下手,招呼道:“好多蛊虫,王爷要来看看嗎?” 梁戍:“……” 按理来說,人的肚子裡统共就那些货,骁王殿下在战场上沒少见,但還从来沒有如此细致地观赏過,偏偏房间裡又点着许多蜡烛,将每一丝角落都照得亮堂极了。柳二公子的脸依旧是那张仙人脸,双手却沾满淋淋漓漓的血,拎着一截不知道什么东西,眼神偏偏還很纯稚,這一幕画面实在是诡异至极,梁戍看得太阳穴直痛,也不舒坦,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将他身上的血全都洗干净了,再重新丢回那飘在云上的、洁净无比的三千大道中。 柳弦安倒沒怎么留意周围的环境,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尸体上,将各种蛊虫一條條装进准备好的白瓷罐中,总有近百條之多,中途停下来缓了缓,觉得有些眼花。 梁戍问:“结束了?” “沒有。”柳弦安问,“有糖糕嗎?我饿了。” 梁戍不可思议,你盯着這玩意還能盯饿? 柳弦安解释:“头有些昏。” “休息一阵吧。”梁戍道,“将手套摘了,再换身衣服,我让阿宁去弄些吃的。” 柳弦安点点头,在情势不紧急的时候,他的动作一向是很慢的,现在累了,又晕,就更慢。慢吞吞地摘手套,慢吞吞地取面罩,慢吞吞地洗手,再慢吞吞地跟在骁王殿下身后往外走。 梁戍拎住他摇摇晃晃的身体:“方才還能站直,怎么一出门就东倒西歪?” “因为现在沒必要好好站嘛。”而柳二公子的生活,向来就是在“有必要,得干”和“沒必要,尽量不干”之间来回摇摆的,他使劲打了個呵欠,“况且方才若是不站直,可能会一头栽进……唔。” 他用舌尖抿了抿嘴裡的小硬块,一股甜。 “王爷随身還带糖?” 梁戍說:“咽了。” 柳弦安“咯吱咯吱”地咬碎,花生核桃,很香。 梁戍接着說:“喂马用的。” 柳弦安沒有上当,還是“咯吱咯吱”:“玄蛟又不吃糖。” 梁戍又递给他一粒:“也是从书裡看的?” 柳弦安摇头:“沒,我在路上喂過它好几次。” 梁戍:“……” 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15章 战马之于将军,差不多是沙场上同生共死的半條命,所以驯马师会格外留意,从幼年开始就教它们不要接受陌生人的食物,以免将来被歹人利用。而玄蛟的警惕性還要比一般战马更高,加之天生凶悍好斗,在西北马场时,不知踢伤了多少试图靠近的马夫,就连程素月有一回都差点赔上肋骨。 梁戍皱眉:“你在路上喂過它好几次?” 柳弦安抿着舌尖上残存的甜香:“嗯,黄豆萝卜饼,加了些草药,阿宁自己配的料,原本是给小马准备的夜食。” 小马就是柳弦安那匹红毛母马,和它的主人一样性格温吞,步伐迟缓,最近還长肥了,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抖。像這种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小胖马,梁戍原本以为玄蛟是会嗤之以鼻的,他继续问:“你为什么要喂我的马?” “我沒有主动喂,是它自己過来要的。”柳弦安使劲活动了一下筋骨,“不過王爷放心,我知道战马在饮食上须得格外注意,所以每回只给它小半個,不到两口的量。若這样還不行,那我回去告诉阿宁,以后不喂便是。” 梁戍觉得真是见了鬼,怎么骁王府上下,从人到马,都是一遇到這位睡仙就性情大变。程素月倒也罢了,好歹是個年轻姑娘,见到好看的男人会主动收敛三分,勉强能解释得通,但高林和玄蛟究竟是吃错了哪门子的药。骁王殿下甚至开始怀疑,在那三千重世界裡,是不是有一重专门教人下咒——這很难說啊,毕竟上古时期应该死了挺多白胡子老头,难保混进去一两個居心叵测的。 柳弦安打着呵欠回房换衣服,他实在是困极了,但肚子又实在饿极了,困饿交加,动作也就更加缓慢。梁戍刚在门口吩咐完护卫,让他去叫程素月過来,转身就看见柳弦安正裹了一件宽松袍子,半闭着眼睛一迈腿,左脚踩门槛,右脚踩左脚,“扑通”一声,趴到了地上。 然后就沒再动弹,趴得风雨不动安如山。 梁戍:“……” 护卫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来:“柳二公子您沒事吧,要不要回屋休息一阵?” 此时阿宁也带着吃食回来了,山上沒什么好东西,无非也就是两张饼子一碗汤。他远远就看见柳弦安正灰头土脸,神思恍惚地坐在桌边,便深深叹了口气:“公子,你又走着走着路就睡着啦?” 语气之见怪不怪,可见柳二公子在這方面是惯犯。阿宁手脚麻利地拧了個帕子,替他将手和脸都擦干净,又将饼塞過去。柳弦安眼睛全程就沒睁开過,梁戍在旁看得叹为观止,觉得這神态,直接搬去庙裡摆上高台,裹一块布冒充泥塑,也不是不行。 等柳弦安闭着眼睛吃完两块饼,差不多也清醒了,他站起来往四周看看,问:“王爷呢?” “早就走了,走之前让公子多休息,睡够了再去停尸房,免得一头扎进那杜荆怀裡。” 柳弦安想了想杜荆此时不能直视的“怀”,觉得那再睡会儿也不是不行,于是漱口上床,将被子一卷,再度去会了周公。這一回上古先贤们并沒有在竹林中及时出现,倒是遇见了骁王殿下,正拿着他那把很长的剑坐在一只白鹤上,懒懒散散地发问:“這裡就是你的三千大道?” 柳弦安虽然有些意外,但還是很欢迎這位新客人的,于是也乘着一只白鹤停在他面前,這才发现梁戍身上沾了不少血,有些還是很新鲜的,将洁白的鹤羽染红一大片。 纯净的世界裡第一次有了别的颜色,柳弦安叹了口气,想带他去泉边洗净血腥,再吃一些仙果,却遇到了一群散发赤足的白衣贤者,像是喝醉了酒,正在高谈阔论“天下无道”啦,“终身不仕,以快吾志”啦,便赶忙拉着人悄悄换到另一处地方。 比泉边更雅致美丽的风景,细细的瀑布自山巅纷纷落下,溅起万千涟漪,岸边落英缤纷,仙草摇曳,时不时還会跑過几只小玉兔,是柳二公子平时最爱来逛的地方,算是他的私人领地。 梁戍问:“为何怕我见到他们?” 柳弦安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他沐浴:“因为他们主张无为无用,避世自保。”和你道不同,见面八成要打起来。 梁戍浸在水裡,只露出一半肩膀:“无为无用,无视乱世疾苦?” “也不算。”柳弦安撑着脑袋,想了会儿,回答道,“无为便是有为,有为则天下自安,无为而治嘛,无所可用,若是之寿。” 梁戍冷哼:“就该将他们都放逐进流离乱世中,好好看看无为能有多大的用途。” 柳弦安觉得這位骁王殿下果然不大友好,一来就要赶自己的好朋友走,于是仔细对他叮嘱:“以后你要是再来,就到這处瀑布下等我,不要到处乱跑,知不知道?” 梁戍“嗤”了一声,对這個提议表达出充分的不屑,他从水中站起来,身材结实精壮,水滴顺着他的肩膀滑下胸膛,又隐沒进腰下的水面,看着倒影中那模糊的影子,柳弦安赶忙道:“你先别动,我给你找件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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