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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有归处 第18节

作者:未知
第19章 片刻后, 阿宁从房中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急忙围上去,问他桃花怎么样了。 “王爷那個法子很有些用, 桃花的脉象现在已经平稳了许多。”阿宁道, “如果一切顺利, 今天晚上她或许就能醒了。”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花婶婶喜得抹泪, “我就知道,那小丫头是個命大的。” 其余人也高兴极了,這两天压在心口的巨石总算能卸下, 立刻說等這回都下山了, 一定要在城裡好好摆几天流水席。闹闹嚷嚷的, 花婶婶便开始挥手赶人, 让他们到外头商量去,别在這裡吵到病人。 大家就都散了,只留下桑延年還傻站在原地。 “桑大夫, 正好。”阿宁說,“我家公子請您进去一趟。” “我?”桑延年心裡一慌,佯装镇定地问, “是有什么事嗎?” “桃花的病情现在已经稳定多了,桑大夫能不能帮忙看顾片刻?我与公子還要去替别的百姓看诊, 程姑娘与桃花娘也熬了一夜,她们实在是太累了,得休息一阵。” “当然, 当然可以。”桑延年赶忙点头, 又犹豫着开口,“桃花真的快醒了嗎?可她昨日的脉象還极为凶险, 几度甚至连气息都沒了。” “嗯,就是快醒了。”阿宁极为肯定,“我家公子說的,不会有错。” 桑延年便沒有再问了,只跟着他进门,见桃花娘正在同程素月說话,神情看着比先前要轻松许多。柳弦安让开床边的位置,对桑延年道:“她目前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看顾,只需留意有沒有再度抽搐便是,還有,千万不能着凉染风,否则怕会前功尽弃,要注意的事情就這些,那此处就交给桑大夫了。” “好,柳神医去忙吧。”桑延年說,“我会照顾好她。” 待柳弦安与阿宁离开后,程素月也扶着桃花娘,两人一起去了隔壁房中歇息。 四周重新变得安静下来,窗户上横七竖八,挂着厚厚几條布巾,应该是为了挡风,却将亮也一并遮了,只有细细几线阳光从缝隙中穿透過来,裹着空气中的灰尘一起飞舞。 桃花整個人都陷在被窝中,看起来瘦弱得可怜,也脆弱得可怜,就像一只初春的蝴蝶,只需要一阵风,就能将生命不可逆转地吹到尽头。 桑延年把她的手从被窝中拿出来,战战兢兢地探脉,发现的确要比昨日更加舒缓平稳,跳动得也更有力度,阿宁沒有說谎,桃花是在逐渐好转的,很有可能马上就会苏醒。 等她苏醒之后,就会說出真相,說出是因为喝了自己的药,才会中毒险些丧命,到那时…… 桑延年后背涌上一股寒意,不,他不能让這种事发生。 房间裡除了自己,并沒有别人。 而柳弦安方才說,桃花若是吹了风,沾染了寒气,就极有可能会加重病情。 他脸色惨白地看向窗外,外头恰好正在刮风,吹得树梢晃动,草叶翻飞,天边的云也暗沉沉的。 快要下暴雨了吧。 桑延年盯着昏迷不醒的桃花,胸口微微起伏着,许久之后,他暗自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猛地站了起来,匆匆奔到窗边,将上头挂着的布巾掀开,风立刻呼呼倒灌了进来。 “咳。”桃花被吹得咳嗽了几声,又细弱地叫了声,“娘亲。” 小猫崽子一样的奶音,却像猛兽利爪抓過了成年人的心脏。桑延年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他心想,我這是在做什么?已经害過一次,瞒過一次,现在竟当真還要杀她第三次嗎? 布巾又被放了下来,可能桑延年的脑子還沒想清楚,究竟为什么要放,但手却已经不受控地松开了。他知道自己做不出這种事,似乎因为无知和怯懦被动杀人,就已经是此生恶的极限,实在沒法再往那深渊中迈出更大的一步。 桃花的呼吸又逐渐平缓了下来。 桑延年眼神痛苦,他无法承受她苏醒之后說出的真相,却又实在沒有杀人的勇气,他不知道這究竟算胆小窝囊,還是算残存的医者良知,但似乎都不重要了。在杀人和下狱之间,其实還有第三种選擇,那就是远走高飞,永远离开這裡,隐姓埋名到天涯海角,反正自己孤家寡人一個,又有什么牵挂是非留在赤霞城不可的呢? 主意打定,桑延年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折返桌边匆匆写下那日桃花服用的药物剂量,又特别圈出“黑蝥”二字,叠好往她手中一塞,方才离开了房间。 待他走远之后,程素月跃下屋梁,桃花娘也从隔壁赶過来,急忙问道:“我见到桑大夫走了,真的是他嗎?” “你去看着桃花,我去找柳二公子。”程素月握着药方,“這次或许是真的有救了。” …… 桑延年骑上马,朝赤霞城的方向一路烟尘滚滚,风吹得他嗓子干裂,脸似乎還被沙石打破了,但也不敢停下,生怕后头会有人追来——在桃花手裡的纸條被发现后,他们肯定会追来。想及此处,他又一甩马鞭,用更快的速度去逃。 他冲进城门,顾不上两边百姓诧异的目光,连滚带爬地回家收拾行李,只将所有的值钱东西都胡乱一卷,出门却见府衙的官差已经守在了门外。 桑延年膝盖一软,颓然地坐到了地上。 什么都完了。 他只剩下了這一個念头。 …… 柳弦安花了三天時間,总算把桃花救了過来,桃花的爹娘拉着他的手直哭,口中连连道谢,就差跪下给神医磕头。梁戍捏着一包点心进院,见着的就是這感人一幕,柳二公子看起来像是脑子不太清醒,双眼迷离地站在原地,正在被感激涕零的病人亲属拉住手,說一些“华佗在世”“天下第一”之类的谢辞。 柳弦安:“嗯嗯嗯,都对,都对,那确实。” 可谓是将敷衍大法发挥到了极致。 梁戍将那两口子打发走,挥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醒醒。” 柳二公子不想醒。 梁戍說:“有糖糕。” 糖糕也不想吃,柳弦安实在是太困了,困得他都可以忽略自己的辘辘饥肠,只想赶紧回去睡觉。于是骁王殿下就又见识了一回“左脚踩右脚,走路平地摔”的本事,他拎住他的衣领,在睡仙脸着地之前,将他一把扯了回来。 柳弦安缩起脖子,像只泥鳅一样又要往地上蹲,眼睛也紧紧闭着。 若是让旁人看见這一幕,可能会惊诧,为何白鹤山庄的贵公子竟会如此执着地想要躺在野地裡睡觉,梁戍对此却接受度良好,毕竟在另外的那三千重世界裡,這人应该也是走哪儿躺哪儿。 柳弦安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房,又是怎么上的床,总之等他睡醒的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裡只亮着一截细细的蜡烛,阿宁正在借這点光亮,检查方才所写下的书单。 “公子你醒啦?”他站起来,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端到床边,“有糖糕,有包子,厨房裡還有花婶婶留下来的饭菜,她特意炖了一锅老母鸡汤,别人都沒的吃,就只给我們与桃花。” “你去喝了吧。”柳弦安伸了個懒腰,乏气依旧沒怎么缓過来,“我吃個糖糕就行。” “好。”阿宁又說,“医书的单子我已经列好了,买书的钱也会一并交给石大人,可那桑延年当真会在狱中好好钻研嗎?他连沒犯事的时候都那么混,怕是又会辜负公子一片好心。” “他又不会坐一辈子的牢,将来总還是会出来的。”柳弦安掀开被子下床,“送与不送在我,看与不看在他,而且他最后不也留下了那张写着黑蝥的药方?到底也算不上十恶不赦的罪人。” 那一日,众人在发现药匣被人动過之后,第一個怀疑的就是桑延年,毕竟桃花一家都与人为善,被故意投毒的可能性不大,那就只有可能是误服,正常人自然不会闲的沒事去吃药,但若這药是从大夫手中接過来的呢? 再结合桃花当时确实在生病,這种推论就变得更加合情合理。梁戍道:“或许他想治暑热,却因为医术不精,熬出了一碗毒药。你不妨放出消息,說桃花已经快醒了,這样幕后黑手怕罪行暴露,定会有下一步动作。” 柳弦安点头:“好。” 桑延年果然因此被诈了出来。 阿宁问:“经過這件事,他将来還会不会继续行医?” “不知道。”柳弦安咬了一口糖糕,“你若实在好奇,過上几年等他出狱了,再差人来城裡打听便是。” “我才沒有這么闲呢。”阿宁又想起一件事,“哦,对了公子,王爷說他要走了。” 柳弦安:“咳咳咳。” 阿宁赶紧帮他拍背,慢点慢点。 “走?”柳弦安眼角被咳出一片红意,“什么时候?” “就這两天吧。”阿宁道,“程姑娘說高副将今天就会押送粮食进城,他還从常安城中带来了许多咱们白鹤分馆的弟子,公子将山上的事情交代好之后,我們也就能回家了。” 柳弦安:“哦。” 他又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糖糕,觉得沒什么胃口。 不好吃,不甜。 而在赤霞城中,高林风尘仆仆地进到府衙,推门就见自家王爷又正大张双臂站在屋中,慵懒悠闲,让一群仆役围着试穿新衣。 高副将:“……” 程素月抱剑站在他旁边,侧头解释:“王爷明天要請客喝酒。” 什么朋友,竟值得换上如此盛大隆重的行头,高林问:“男的女的?” 程素月道:“我问了,王爷說,不知道。” 高林:“男女怎么可能不知道,這也太敷衍你了吧!” 程素月:“那你去问。” 两人正在說话,石瀚海也抱着一個酒坛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哭丧起脸,看着也确实快哭出了声:“王爷,可千万要下不为例啊。” 高林受惊:“這又是怎么回事?” 程素月悄声解释:“王爷以权压人,强迫石大人去這城裡一個九十岁的老酒鬼那裡敲诈,我看着都心颤,你是沒见,那老头真的老,胡子都快拖地了,王爷還要抢人家的酒,我都怕他在愤怒激动之下,彻底厥了。” 高林默默竖起拇指,缺德,但也确实像咱王爷能做出来的事。 酒是烈酒,透過封口都能闻到一股呛喉辣味,梁戍不知道那位朋友的酒量如何,但他觉得柳弦安可能三杯就会倒。 不過此时也找不出更好的酒了,只能先凑合,待将来于白鹤城,或者王城重逢时,再补上一坛绵香好酒也不迟。 作者有话要說: 现实中的小梁:盛装出席。 三千世界中的小梁:不穿。 第20章 高林在前往常安城的白鹤分馆时, 尚且不知作乱的是蛊毒,所以依旧按照“控制瘟疫”的需求,同医馆主事借来了将近一百名弟子——比大坎山上剩下的病患数量都多。這么些個弟子浩浩荡荡连夜一上山, 柳二公子立刻就变回了懒惰的米虫, 往床上平平整整一躺, 再也不肯多动一下金贵的手指头。 他前些天实在是太累了,现在肩头重担被卸下, 积攒的疲惫方才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像被一块钢板压住四肢,沉重得动弹不得。天黑时歇下, 直到下一個天黑仍未醒, 梦也是混乱而模糊的, 拼不出一個完整的情节, 就只记得瀑布下空荡荡的潭水。 骁王殿下今日似乎沒有来。 他在梦中想着,哦,好像是去了镖局。 三千世界中的第一位客人, 来时沒打招呼,走时亦沒有好好道别,柳二公子稍稍叹气, 虽然他已经习惯了独往独来,但還是觉得這件事颇为遗憾。 一阵清风吹過, 万千花瓣从高处纷扬飘下,柳弦安并不记得這裡有花树,他惊讶地抬起头, 却被一道金色的光刺得睁不开眼。 梁戍点燃桌上油灯, 卧房裡立刻变得明亮起来。而梦中的柳弦安也在這片明亮中茫然无措,直到鼻尖传来一阵痒意:“阿嚏!” 三千世界再度化为庄生蝴蝶, 呼啦啦向着四面八方振翅飞去。柳弦安裹着被子坐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人,先是稀裡糊涂地想着,王爷不是去镖局了嗎?但很快就又反应過来,梦与现实并非全然相通,在這一重世界裡,两人是有時間能好好道别的。 于是他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 梁戍不解:“你在笑什么?” 柳弦安一本正经地答:“沒有啊。”說這话时,他依旧穿着睡觉时的寝衣,先轻薄虚拢于肩头,又被烛光落了一层金,本就出尘,笑时则更添几分温暖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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