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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有归处 第24节

作者:未知
云悠不懂:“什么叫‘也可以’?” 柳弦安沒有回答,懒得回答,只试了一下男子的脉搏,乱而无序,于是他說:“我可以一试,但他的脉象同书中写得不大一样,我先前又从来沒有治過這种病,不敢保证肯定有效。” “沒事,我相信白鹤山庄的医术。”云悠坐在旁边,“你只管当成自己的命来治,反正治不好,你是真的会死。” 柳弦安又摸了一遍脉,還是乱得很,于是皱眉苦思。 可能是因为他思的時間過久,一直沉默的面具男终于开口:“很难?” “不好說。”柳弦安撸起袖子,“我试试。” “等等!”云悠拦住他,“你先告诉我,能不能诊出我小叔叔是因为什么得的病?” 柳弦安答:“不能,他的脉象极为复杂,我根本就摸不出来任何头绪。” “那你要怎么试试!”云悠怒了,用匕首指着他,“少在這裡演戏,白鹤山庄连死人都能救活,我知道你们的本事!你叫什么名字,可是柳弦澈?” “柳弦澈是我的大哥。” “那你……”听到“大哥”两個字,少年心裡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安,柳弦安。” 這不学无术的名字实在過于如雷贯耳,云悠眼前差点一黑,“蹭”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是一天到晚在家睡觉的嗎,怎么跑出来了?” 柳弦安回答,我真的也不想出来,但我爹非让我出来。 云悠气急,他是知道這個人的,宁愿跳湖也不看书,会治個屁的病。怪不得摸個脉都摸得一脸费劲,完全沒头绪就敢给人扎针! 柳弦安提醒他:“你小叔叔病得不轻,的确得尽快治。” “你闭嘴吧!”云悠眉间杀机毕现,“既然沒用,我才懒得听废话,不如宰了干净!” 作者有话要說: 程姑娘:拽拽衣袖,很心虚。 小梁:理直气壮隆重更衣。 第27章 银白匕首逼至眼前, 柳弦安的睫毛稍微一颤,却沒有躲闪,因为在眼底被锋刃寒光照亮的那一刹那, 他脑海中的三千世界突然变得越发绮丽夺目起来, 青冥浩荡, 日月同悬。 柳二公子无比惊讶地发现,在這生与死的临界点, 自己的思想居然又完成了一次向着更高维度的跨越。许多先前苦索而不得的因与果,现在全部显露出最本真的核心,就像云雾被大风吹散, 而大道触手可及。 “叮”一声, 锋刃被打落在地。云悠气恼道:“反正留着他也沒用, 小叔叔, 为何不让我杀?” 面具男道:“因为杀了也同样沒用。” “至少不用看他在這裡碍眼吧!”云悠将匕首合回刀鞘,越想越怒火中烧,白鹤山庄裡少說也有八百名弟子, 听說哪怕是烧柴的老头都懂治病,唯這一個不学无术的,怎么就偏偏被自己精挑细选地给抓回来了。现在柳家发现丢了人, 会不会报官搜山暂且不說,至少也会加强戒备, 那還怎么再去绑第二個? 因为柳弦安的种种事迹实在是過于摆烂,烂得云悠甚至怀疑,自己就算拿他去威胁柳家, 也未必能换出来一個正经大夫。毕竟传闻中那位柳庄主, 每天除了温文尔雅地悬壶济世拯救世人,就是气急败坏抄起大棒打儿子。 “喂, 你——”云悠将头转向墙角,還沒来得及将话說完,却一愣,因为他发现柳弦安居然在哭,一滴泪正沿着他的面庞悄然滑落,在腮边停留一瞬,后便沒入衣袖。 “……” 但柳弦安其实已经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他脑中正在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世界飞速旋转,云海随之颠狂,万物在全新的维度中重新变换组合,由一生二,由二生三,他站在天的高处,同时见证了一朵花的开放和一座王朝的覆灭,那种汹涌壮阔的激荡早已超出了凡人身躯所能承受的极限,便只有难以抑制地落泪。 面具男也在看着柳弦安,他隐约觉得他并不是因为惧怕在哭,但也不知他为何而哭。云悠却被哭烦了,他觉得這麻烦是自己带回来的,那就必须由自己解决,于是抬掌正欲将人打晕,山洞外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面具男握紧剑柄,闪身隐入洞口的阴暗一角,“咚咚”的声音還在继续,却并不像人类所发出的动静,果然,片刻之后,一只野猪横冲直撞地跑了過来,像是看不清路一般,直直撞在了洞口处,砰,晕了。 云悠松了口气,将匕首重新装回去:“头一回见這么蠢的畜生。” 面具男转身回到洞中,衣摆短暂在地上投下一片暗影,须臾即逝。 而梁戍的瞳孔也随着這片暗影的移动,略微一缩。 “王爷,洞裡的确有人。”程素月压低声音,“此地荒僻,寻常百姓绝不会来,应当就是柳二公子与带走他的绑匪。” 梁戍吩咐:“盯紧一点。” 柳弦安靠在墙上,双手抱住膝盖,睡得很熟。他实在是疲倦极了,大脑需要休息,身体也需要,就好像是踏风走過了十万八千裡的旅人,整副躯壳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支撑眼皮的力气都沒有。 云悠简直要看呆了,他起初以为对方是装的,但后来发现并不是,传闻并沒有错,這真的是個天塌下来也要睡觉的废物点心。他甚至還用冰凉的匕首在那张脸上拍了拍,也未见对方睁眼,反倒将人又拍得落下泪,在梦中哽咽啜泣,活活哭了個万古同悲。 “……柳拂书既能从阎王手中抢人,怎么也不给他自己的儿子治治病?” 面具男道:“收拾东西,走吧。” 云悠不解:“现在?” 面具男道:“野猪不会无缘无故撞洞,定是周围有人在驱逐。” 云悠问:“你是說找他的人已经搜到了附近?不至于吧,柳家這回也就来了几十個大夫,哪怕发现之后立刻报官,也不可能這么快。” 话是這么說,不過走了也行,此处原是他准备的诊室,但现在抓错了大夫,的确沒必要继续多待。他将柳弦安从地上拉起来:“走!” 柳二公子沉沉睁开眼睛,思绪依旧处在幻想与现实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踩着,离开山洞后,突如其来的光使他稍微清醒了些,不知为何,或许是福至心灵,又或许是在另一重世界裡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朋友,突然就叫了一声:“骁王殿下。” 云悠皱眉:“谁?”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骤然似千钧雷霆,带着巨力从天而降,打得他踉跄后退两步,带得柳弦安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梁戍伸手去抢人,却被一道剑锋逼得不得不闪身避让,程素月也从高处冲下,云悠此时已然反应過来,目露杀机拔刀出鞘,很快就与她斗在一起。 其余护卫迅速上前,想送柳弦安离开现场,云悠哪裡肯,他将程素月一脚踹开,反手扬出一道紫蓝色的烟雾,细看却是成千上百只剧毒的蜂虫,嗡嗡朝着人群飞去。 “王爷!”程素月被云悠缠得无法离身,唯有喊了一嗓子。 梁戍回身拎起柳弦安,将他架在了一棵树的高处,上身往下一按:“骑好!” 两名护卫也跟了過来,一左一右扶住他。梁戍转而重新去追那面具男,就如何娆与常万裡的供述,此人的功夫的确诡异邪门,处处都透着短命的迹象——让对手短命,也让他自己短命。 柳弦安抱着一根粗壮的枝丫,竭力想从三千重世界中走出来,却又迷恋着一幕幕从未见過的绮丽景象,始终无法彻底离开。于是旁边的护卫就很惶恐,不懂柳二公子为何一直在哭,那两個歹人在山洞裡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柳弦安看着梁戍的黑色大氅,心裡也着急,于是将脑袋使劲往树枝上撞了一下,“咚”! 护卫倒吸冷气,赶紧伸手护住他的额头,大喊道:“程姑娘,柳二公子好像不大对劲。” 程素月再加上几名护卫,仍不是云悠的对手,只能急急看向梁戍那头。 面具男道:“骁王殿下看着不像是为了救人。” 梁戍长剑出鞘:“本王是来替当年白河流域的数万百姓,替谭府上下近百口人,向你讨债。” 面具男,或者說是凤小金闻言嗤笑一声,原本苍白的唇此时倒回了几分血色:“白河数万百姓的命,与我有何关系,一切皆因谭晓钟当初种下的恶因,他本就该死,该在凄风冷雨中因为寒冷和饥饿,眼睁睁看着他自己慢慢死,结果被人一夜灭门,反而是他走运。” 說到恨处,他骤然握紧手中软剑,那是一把像蛇一样邪气的剑,生着密密麻麻的倒刺,被血和岁月浸得无比光润。 而梁戍的剑与他截然相反,梁昱在登基之后,曾亲自从国库裡翻找出一块罕见玄铁,再交由最好的一群炼器师,让他们在火山熔浆中淬出了這把长剑,至今未取名,但已成为了守护大琰的不二图腾,在西北一带,百姓甚至会将這把剑的画像贴在门上,以求岁岁平安,无敌来犯。 凤小金并无意杀梁戍,只想尽快脱身。他在空中腾挪转身,自袖中射出两排飞镖,趁梁戍闪躲的一刹那,将程素月一掌打落:“走!” 云悠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凤小金跑了两步,转身向后丢出两枚烟雾弹,却仍不甘心,此时余光突然瞥见树上趴着的柳弦安,竟又折返回去,程素月高声道:“小心!” 护卫拖起柳弦安想换地方,云悠却已经逼至眼前,两只手也不知缠了什么东西,漫天一洒,比先前那群毒蜂更加密密麻麻。 程素月来不及多考虑,冲上去想将柳弦安带走,梁戍却已经先她一步,在空中把人稳稳接到手中,凤小金也借机拉過云悠,就這么以一换一,纵身隐入了尚未消散的烟雾裡。 柳弦安靠在梁戍怀中,脸上仍有未干的泪痕,喘息亦疲倦嘶哑。梁戍的手托在他背上,触到一片濡湿,心裡顿时一空,以为是血,检查时才发现是汗,他整個人如同刚从水裡被捞起来,浑身冷而湿。 “带回去。”梁戍将他交给程素月,“让人好生看顾。” “是!”程素月招呼护卫背起柳弦安,“可要留几個人给王爷?” “不必,都护着他。”梁戍继续去追凤小金。 烟雾此时已经散了,眼前唯有重重青山。 …… 阿宁与白鹤山庄的其余弟子早已心急如焚,见到自家二公子被送回来,阿弥陀佛的阿弥陀佛,腿软的腿软,赶紧上前将他扶着躺好。二庄主柳拂知此时也赶了回来,亲自给侄儿诊脉,道:“无妨,无妨,就是有些体虚,估计是吓狠了。” “沒受伤吧?”程素月问。 “沒有。”柳拂知将被子给他盖好,差弟子去煎安神药,又问,“绑匪可落網?” “王爷亲自去追了。”程素月道,“朝廷要犯,与柳二公子该是素不相识的,此番并非有意针对,他们只是想找個神医,替自己治伤,所以白鹤山庄的弟子近期最好多加留意。” 柳二庄主在听完這段原委后,第一想法也是,要抓大夫,怎么就单单把弦安给挑走了,這還真是……医者說這话似乎不太合适,但确实啊,绑匪命不该长。 柳弦安在昏梦中一直在喃喃呓语,沒人能听清是什么,也沒人想听清,毕竟二公子连清醒时說的话都云山雾罩。 只有夜半回来的梁戍,坐在床边,将耳朵凑近他的唇,命令:“大声一点。” 作者有话要說: 小柳:我悟了。 第28章 原只是想逗一逗, 谁知柳弦安却当真被他从昏睡中唤醒,睁开双眼之后,雕花床顶同床边的人一起晃成斑斓虚影, 過了许久方才重叠清晰。梁戍嘴角一扬, 屈起手指, 照旧在他额头上叩叩门,想将神游恍惚的人唤出来, 柳弦安却一直沒反应,眉头稍微皱着,虽然在与梁戍对视, 但眼神又沒怎么聚焦, 始终散而茫然。 過了半天, 也沒能彻底清醒, 他索性把眼睛一闭,看架势是打算继续睡。 地位尊崇、年轻倜傥的骁王殿下,走到大琰境内任何一处, 不說万人追捧、掷果盈车,至少该有的礼遇是半点不缺的。像柳二公子這种看一眼继续睡的态度,放在别人身上八成会挨打——不過他也确实挨了点打, 被梁戍用力敲了個暴栗,凶道:“不准睡了!” 柳弦安只好耳鸣嗡嗡地醒来, 脑子裡依旧乱极了。梁戍将他拎起来坐直:“活了四万八千年的岁数,也会被区区两個南蛮人吓成這样?” “……” 柳弦安的嘴唇动了两下,看起来是想解释什么, 但最终還是沒有說, 只是长叹一声,就又要往后倒。 梁戍扯住他的头发。 柳弦安痛得只好又坐回来。 梁戍并沒有松开手, 他卷起指间墨发,用尖稍搔了搔他的脸,收了调笑,语气也放缓和了些:“告诉我,那两個人对你做了什么?” 柳弦安想了一会儿,在欲裂的脑髓中艰难地打捞着回忆,然后摇了摇头:“沒有,我忘了。” 梁戍继续问:“那为何要哭?” 柳弦安靠在床头,将被子拢了拢:“突然悟到了许多事。” “在山洞裡?”梁戍哑然失笑,“怎么单单挑了這么個地方。” “不知道。”柳弦安眉头依旧未展,“他们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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