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有归处 第35节 作者:未知 太平岁月裡的太平人。高林是個粗糙惯了的,但此时也不知怎的, 突然就被這几個字戳中了心窝子,喉头一哽,赶紧寻了個借口, 溜到别处细细琢磨太平盛世的好日子去了。 兵士们用了整整两天時間,方才将百姓的尸体悉数安葬, 青阳城也差不多变成了一座空城。梁戍并沒有将吕象押解回梦都王城,而是带着他继续西进,关在一辆临时拼凑成的囚车裡, 一路亲眼看過四野疮痍。 正午时分的秋阳依旧热得烧心, 晒得人都要脱水,吕象自从出生到现在, 何时受過此等罪,明知這是违背大琰律法的私刑,却又沒胆提出异议,因为他知道梁戍是当真敢在皇上下旨之前,就先杀了自己的。 那就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残酷暴戾的疯子。 …… 柳弦安将梁戍的头按住:“别动。” 最近他经常会在夜间休息时,跑来给梁戍扎针,扎得周围将士一片感动,纷纷唏嘘骁王殿下都病成這刺猬模样了,却還要昼夜行军,当真操劳辛苦。 梁戍也觉得自己挺辛苦,从脑袋一路硬到肩颈,动不了挪不得,活像個被雕了一半的木头人,只能直挺挺坐着,时不时后背還要窜過一股子酸麻。高林假借路過之名,来回看了三四趟,终于找了個柳弦安不在的空当,一路小跑過来问:“王爷,要不要我给你想個借口,咱今晚提前溜了?” 梁戍脸上也扎着针,倨傲僵硬地吐出一句,不用。 真不用假不用。高林還是不放心,若换作之前,他是不会有這种疑虑的,毕竟先前阖宫上下都知道,骁王殿下见了针灸大夫,就如同见了鬼,倘若肯老实坐着被扎,肯定是因为确实有效。但现在不同了,现在自家王爷怀裡揣满了见不得人的下流心思,高副将就觉得自己有责任询问清楚,這到底是在治病還是色令智昏,免得大战在即,主帅却不务正业,被人给扎麻了。 梁戍道:“滚。” 高林不滚,非但不滚,還要一屁股坐下继续讨嫌。梁戍原本也沒觉得有多疼,但是一看此人跟個柱子似的杵在自己眼前,立刻就觉得哪哪都不舒服,第二個“滚”字眼看已经到了嘴边,高林及时插话:“我观察了這几天,觉得柳二公子对王爷也甚是关心。” 梁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决定多给他几回吐象牙的机会。 但事实证明高林的象牙数量属实不多,說完“甚是关心”,立刻就将话题拐到了军务与战事上,连囚车裡半死不活的吕象也被他单独拎出来,结合朝中各方势力,仔仔细细地分析了半天。梁戍实在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只能强打起精神应付,最后還是柳二公子及时折返,才让骁王殿下的耳根子清静了片刻。 柳弦安将手裡的东西放下:“王爷在聊什么?” 梁戍道:“战事。” 柳弦安觉得自己有必要找高林谈一谈,以后战事最好留在白天谈,否则這一脑袋安神的针岂不是都白扎了。梁戍坐在软凳上,由着他将一根一根的针从自己头上取走,也不知是扎得真有效,還是对方衣袖间的药香太好闻,又或者是手太好看,总之方才被高林那张嘴所催生出来的尖锐头痛,還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若飘浮的放松和乏力,闭上眼睛就能立刻安眠。 柳弦安将银针收好,看着梁戍躺下之后,方才回到营地另一侧。阿宁替他倒了热水洗漱,道:“最近天越来越冷了。” “三水城地势高,只会更冷。”柳弦安道,“把之前准备的驱寒药材分装成小包吧,方便随时取用,王爷的那份我自己准备。” “好。”阿宁笑嘻嘻地說,“公子,我发现你同王爷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了,今天养马的李叔還在說,从沒见過谁敢抱着王爷的脑袋扎针,大家都对你佩服得很。” “我是大夫嘛。”柳弦安坐在火堆旁,“不過王爷最近思虑過重,又一直紧绷不得放松,只靠着扎针服药,仅能治标,治不了本。” “思虑過重算心病,心病還得心药医。”阿宁撑着腮帮子,“最好能找一些喜事,让王爷高兴高兴,别总是想着战事。” 话是這么說沒错,但在此种风雨如晦的行军时刻,前有叛军后有流民,白河三不五时還要像個筛子一样漏水,别說是找能让堂堂骁王殿下入眼的喜事,就算只想找一户人家蹭顿喜酒,怕都难于登天。 阿宁自告奋勇:“我去问问高副将!他這么多年一直待在西北,肯定要比我們更了解王爷的喜好。”說完就站起来,踮脚往远处一看,高林正好在同人說话,于是立刻小跑過去。 “来得正好。”高林一指,“那边在烤野鸡,吃不吃?” “不吃,我来是想问一问,”阿宁道,“王爷平时可有什么喜歡的东西?” 高林立刻就清醒了几分,等会儿,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跑来问這個?再结合自家王爷那說不得的梦……他一把握住阿宁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是你家公子要问的嗎?” 阿宁被這份激动热切给整糊涂了:“对,是我家公子要问的。” 高林连道:“好好好,好得很。” 阿宁越发纳闷,怎么就好得很了。 高林在做媒方面经验匮乏,远不及杀人来得熟练,面对自家王爷這好不容易才冒出头的红线,是半個字都不敢多說,生怕不小心给搅和黄了,于是设法拖延道:“我得好好想想。” 阿宁很吃惊,這還要想? 高林正色解释,王爷平时忙于战事,极少将私人喜好表露在外,而我又很粗心,所以得仔细回忆回忆。 阿宁回到自家公子身边,将原话转述给他,又道:“高副将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柳弦安也不懂,這有什么好高兴的?主仆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最后得出结论,那八成是在高兴别的事情吧。 而高林此时還在感慨,原以为是自家王爷一厢情愿的单相思,万沒料到现在竟然還出现了相互钟情的苗头,佳话啊!他本想立刻就去报告這一喜讯,结果却被亲兵告知王爷已经歇下了,睡前還喝了碗安神汤,便只好将话先憋回去,憋了一整個晚上沒睡,第二天顶着发黑的眼圈,精神奕奕地到处乱窜。 梁戍道:“你這造型是中邪了,還是被人给打了?” 高林一脸欠揍的高深莫测,将该汇报的军务汇报完,方才神神秘秘地凑近:“王爷,有喜事。” 說话时的鼻息落在脖颈处,梁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瘆得慌:“你给我站直了大声說。” 高林道:“這事大声不得。” 梁戍皱眉:“什么喜事不能大声?” 高林清清嗓子,這可是你让我大声的啊!于是扯起喉咙道:“昨晚柳二公子让阿宁来找我了,问王爷——咳咳咳!” 一句话沒說完,就被梁戍拎起后领扯到了僻静处,一代名将差点当场断气,泪眼婆娑還要被逼问:“问什么?” 高林遭此无妄之灾,气若游丝:“问王爷喜歡什么。” 梁戍眉梢微微一跳:“哦?” 高林抓紧時間顺了两把气,将阿宁来问的事情细细說了一遍,又道:“我推說得仔细想想,阿宁便回去了,又同柳二公子凑在一起,两人說了半天的话,肯定還是在议论王爷。” 梁戍不动声色:“为何要问這個?” 高林虽然是光棍一條,但很上道:“自然是因为关心。”這种推论很合理啊,倘若不关心,不爱慕,谁会在乎另一個人喜歡什么? 梁戍心情舒畅。 “那我要怎么回话?”高林還在惦记這個,“总不能老实告诉柳二公子,王爷就喜歡去沙漠裡打狼吧,這听着也太沒事找事了。我看月牙城裡的那些媒婆在给老光棍說亲时,都知道把歪瓜裂枣刷上一层光面漆,吹得天花乱坠。” 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沒法现编,稍有不慎就会露馅,更丢人。 高林平时沒觉得,现在专门列出来,才惊觉自家王爷竟如此不学无术。 他提议,我這儿還有個埙,不如王爷现学着吹吹,至少算一门乐器,而且在西北长夜裡独自吹奏思乡曲,听起来還有那么一丝悲壮的落寞,比较动人。 梁戍道:“所以你觉得在這种时候,本王仍可以每天抽出一個时辰,跑到十八裡外的无人处去自学吹埙?” 高林:“……那我們也可以再想想别的。” 不需要学的,不残暴的,不丢人的,不露馅的。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样。 阿宁飞奔去找自家公子:“方才高副将来找我了,”他跑得直喘气,“他說王爷在西北的时候,最喜歡去大漠深处看星野长空。” 這是高林差不多挖空了脑仁子,才替自家王爷想出来的“爱好”,一则简单,是個人都会抬头看天,二来又同吹埙有着一样的高远与孤独,而且看星空总不能是干看吧,多少都要伴随一些思考,這气质不就立刻提上来了?当說不說,简直像個浪漫的诗人,和热爱打狼的沙漠悍匪有着本质区别。 柳弦安果然也被打动了,想起了诗人笔下的西北,浩瀚无垠,繁星连海。 這裡不是大漠,但也有同样漂亮的星顶。于是他找到梁戍,主动邀請:“倘若王爷以后半夜再失眠,可以来找我一起看星星。” 梁戍矜贵地說:“好。” 然后当晚就失了個眠。 柳弦安虽然被从被子裡叫了起来,但并不生气,反正他白天晚上都能睡,只是心裡纳闷得很,安神药前几天不是很好用嗎,怎么突然就失效了。 梁戍将人放在玄蛟背上,带着一道去了旷野处。 看星星。 第43章 這一晚的星星有些稀疏, 好在月亮大得出奇,锃光瓦亮往天上一挂,四野被照成一片银白, 也挺浪漫。 玄蛟慢悠悠地在旁边吃着枯草, 柳弦安寻了块平整石头, 与梁戍一道坐下。他是有本事看一整晚月亮不說话的,就只静静思考, 但骁王殿下不行,骁王殿下那点见不得人的春情色心,本就如火苗乱燎, 此刻再被夜色与月光一渲染, 更加膨胀得沒边, 别說思考, 就连坐着都不稳当。 而就在這不稳当的时刻,柳弦安偏偏還主动来抓他的手,梁戍心跳一停, 梦裡微凉柔软的触感与现实重叠,几乎是不假思索就把手反转,将对方细白的手指悉数拢于自己掌心。 “……”柳弦安不解, “我想给骁王殿下试试脉。” 柔情蜜意沒来得及表露半分,就被“咣当”一杆子戳翻, 梁戍将手松开,面无表情地說:“不许试。” 柳弦安“哦”了一声,沒有坚持, 继续看自己的月亮, 沒再理他。 過了一会儿,梁戍将手递過来。 柳弦安抿着嘴, 指尖搭在对方脉上,试了一阵,道:“沒什么大毛病,就是太累了,得好好休息。” 梁戍问:“那你怎么還准我半夜出门?” 柳弦安将手缩进袖子裡:“既然安神药沒用,那不妨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否则一直干躺在床上焦急忧虑,反倒于身体无益,将心情调整好了,睡眠自然会规律许多。” 梁戍将目光收回来,投向远山:“成亲能不能治失眠?” 柳弦安斩钉截铁:“不能。” “书上写的?” “我自己看的。” 远的不說,白鹤山庄裡就有活生生的例子,自己的舅舅自从成亲,大病小病就沒断過,和舅母二人天天吵架,被气得面红脖子粗,从头一路疼到脚,安神药差不多吃了好几缸,可见成亲是治不了任何病的,還很有可能会加剧症状。 柳弦安道:“而且情之一事,从来只有使人辗转,哪裡会使人安眠。” 梁戍捏住他的后颈:“說得头头是道,你又沒‘情’過。” 柳弦安被捏得很舒服,又酸又舒服:“书裡都這么写。” 梁戍放轻手劲:“书裡是怎么写的,說来听听。” 柳弦安想了想那些千古流传的故事和诗,几乎沒有一個不是愁肠百转,爱恨悠悠几时休,无言泪千行,想得眉毛都皱了,不想细說,就敷衍:“反正很麻烦。” 梁戍问:“所以你便不准备喜歡谁了,连成亲也是‘谁都可以’?” 柳弦安回答,差不多就是這样吧。 梁戍不满敲他的头。 柳弦安侧身躲开:“王爷呢?” 梁戍答:“谁都可以。” “翡国的公主?” “不行。” “其余国家的公主?” “也不行。” 柳弦安想,那這算什么‘谁都可以’,你要求分明就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