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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有归处 第4节

作者:未知
后来诸如此类的事情,又发生了许多次,柳弦安在刚开始的时候,還曾经试图站在别人的立场上,用他们的眼光来审视自己的行为,看是否当真荒诞浪荡,但后来一想,世人如果用他们自己的想法来作为判断对错的标准,岂不是人人都能有一個标准?既然人人都能有一個标准,那我何必非要遵从他们的标准,而不能遵从自己的标准? 想明白這一点后,柳二公子重新躺回软绵绵的榻上,舒服地长叹一声。 在往后的岁月裡,他也彻底放飞,将自己活成了一個飘飘摇摇的神人。一只脚囹于凡人之身,只能踏在红尘裡,羁绊着父母亲朋,目睹着生死病痛,另一只脚却借力不灭的思想与精神,高高踩在万丈青云之巅,纵情游于四海,往往乐不思归。 他的世界裡有一只白鹤,能随时随地托举日月。 而梁戍和他截然相反。 朝堂倾轧,战场厮杀,桩桩往事足以化成一场大火,将所有年幼时的天真念想烧個干净。他的记忆裡是沒有鹤露松风的,有的只是权术和屠戮,以及漫漫长夜下的一坛烈酒。 梁戍還记得在自己小时候,曾经见過白鹤山庄的主人,他那阵带了许多弟子来西北援军。战事如拉满的弓弦,自己跟在师父身后,沒日沒夜率领一批一批精锐的士兵出战,再用担架一批一批地把伤兵抬回来。战火燃起、熄灭、再燃起,血肉撕裂、痊愈、再撕裂,暗红色的夕阳高悬于大漠上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火在灼嗓,在某些精疲力竭的时刻,他甚至怀疑自己陷进了一场永远也不会有尽头的惨烈轮回。 阿宁把火堆拨弄得更旺了一些,又从小葫芦裡倒出来几粒包好的小药丸:“公子,吃了安神药早些睡吧。” 柳弦安却道:“今晚早睡不了。” 梁戍闻言,眉宇稍稍一动。阿宁沒搞懂,還在小声地追问:“为何?”难不成王爷要与公子聊天?不应该啊,我看王爷一直在出神,也沒有要主动同我們說话的意思。 柳弦安道:“又有人正在哭喊着朝這边走来。” 阿宁竖起耳朵仔细地听,足足過了老半天,风才送来一丝若有似无的鬼叫。 柳弦安的耳力差不多能和内功深厚的梁戍相媲美,纯粹是因为打小沒什么朋友,所以在大段大段孤独的思考中,他学会了捕捉风中的每一丝声音,来与自己作伴。 梁戍问:“那你可知来的是谁?” 柳弦安摇头:“不知,不過应该伤得极重,否则发不出這种声音。” 声嘶力竭嗓子倒劈,不知道的,還以为浑身的骨头都被打断了——不過事实上也差不了太多。 高林穿出密林,手裡牵着一條绳子,绳子上拴了一串鼻青脸肿的镖师,正是方才那伙人。而镖师的头目,则是和三名兵士一起急匆匆抬着担架,他的胳膊也受了伤,正在往外渗血。 柳弦安稍微有些诧异,一来诧异他们原来真的有問題,二来诧异高林是怎么发现的? 高林上前对梁戍道:“主子猜得沒错,他们走了沒多远,就想抽刀杀人。” 杀谁?杀镖师头目和担架上躺着的人。若不是高林及时出手,只怕山中早已多了两具尸体。 “多谢這位义士。”镖师头目惊魂未定,顾不得自己還有伤,跪地连连叩首,“還請各位再帮我一回,帮忙将我家少主人送往白鹤山庄,若能救他一命,我常霄汉日后定当以命相报!” 眼见這人趴在一堆乱石上,将脑门子磕得满是血印,梁戍转過身,瞥了眼树下坐着的柳弦安:“能救?” 高林万分迷惑,這能不能的,柳二公子哪裡会知道。 柳弦安站起身,走到担架旁,這才看清伤者的脸,容貌稚嫩,顶多也就十五六岁,但唇色发青,脉象紊乱,比刚刚更加不如,于是抬头问:“他方才又被摔了一下?” 高林虎躯一震,稍微刮目,真能看出来? 常霄汉赶忙点头:“是。” “不必送往白鹤山庄,摔了一下,毒气攻心,已经来不及了。”柳弦安伸出手,“阿宁,把你的药箱借我。” 阿宁一路小跑去马车裡取。 柳弦安打发常霄汉去烧水,自己挽起衣袖,把伤者的身体摆正,又将头稍微垫高了些。高林看他手法生疏,力气也不大,完全不像白鹤山庄裡那些能徒手接胳膊锯腿的大名医们,就从牙缝裡往外挤字地问:“王爷,行不行啊,别给人活活治死了。” 梁戍道:“不必捏出這做贼的腔调,柳二公子能听到。” 高林:“……啊?” “我不治,他肯定会死。”柳弦安回答問題时并未抬头,仍在看着伤者,“姑且一试,我猜应该和书上所写差不多。” 姑且、我猜、应当、差不多,四大要素一样不缺,高林觉得,這位不知道哪個门派的少主人可能也就交代在今天了。手下是奸细,受伤被喂毒,打斗时从担架上滚下来,现在還遇到了一個半吊子大夫,真的是要多倒霉有多倒霉。 還是盘算盘算下辈子吧。 “公子。”阿宁把药箱打开,柳弦安给银针消了毒,找准穴位的位置,缓缓往裡推。他只在施第一根针的时候稍有犹豫,而后便一针比一针利索,手法行云流水,不消片刻就把面前的脑袋扎成了刺猬。 阿宁拿着手帕,替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常霄汉在烧好水之后,就一直守旁边,虽目不转睛盯着,却完全沒发现這是柳弦安此生头回看诊施针,還觉得他看起来很是胸有成竹,自家少主应当有救。于是悬在嗓子眼的心也就慢慢回到原位,又问阿宁:“不知這位大夫该如何称呼?” “我家公子姓柳。” “柳,姓柳?”常霄汉一惊,“莫非是白鹤山庄的人?” “是,你声音小些。”阿宁提醒,“别吵了公子。” “好好好,我不說话。”常霄汉几乎要喜极而泣,口中喃喃念着老天保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倒是完全不紧张了。 高林抱着刀站在一旁,心說老天到底有沒有保佑,现在還很难判定,沒看见你家少主已经有出气沒进气了嗎,万一人真沒了,可和我們沒关系。 他正這么想着,担架上的昏迷不醒的人突然猛咳出一大口黑血。阿宁立刻高兴地說:“公子,他快醒了。” 高林:“?” 柳弦安将最后一根银针抽出来,徐徐吐出一口气:“确实不难。” “是,柳公子医术高超,肯定不难。”常霄汉又向他深深作揖,并不知道這裡的“不难”,其实是指“按书施针,果然不难”。 那按书开方子,也就一样不难。 柳家的医书都是由自己人编纂,各种症状、药理、相生相克法都写得极细,這也给了柳弦安许多方便。他很快就对症开出两张药方,一张外敷,一张内服。 趁着這個空当,阿宁也取出绷带,想替常霄汉处理一下胳膊上的伤。他先用干净的布纱将血污擦拭干净,還沒来得及上药,却像是又发现了什么古怪,凑近仔细闻了闻,皱起眉道:“你自己也中毒了,沒发现嗎?红鹅藤晒干后点燃,散出的香气若是吸入過多,会导致身体虚软,无法聚神提气,若是常年用,和吃化功散沒什么区别。” “我?”常霄汉经他提醒,才恍惚觉得自己最近是有這么些個症状。万裡镖局的镖师出门,入口的东西都要先验毒,但伤药与入寝时的室内熏香却是不会细查的,内鬼若想下手,的确有的是机会。 想起這一路的种种相处,他后背又出了一层劫后余生的冷汗。 “不過你身体底子好,不算大事,缓几個月就好了。”阿宁缠好绷带,继续說:“你家少主的毒已经清理大半,余下的,用药就能慢慢调理過来,待抵达白鹤城之后,可以去城东找康泰医馆的张大夫,他那既能住宿,也能帮着缝合伤口和煎药,至于白鹤山庄,向来只接待全国赶着救命的病患,你们就不必再去抢位置了。” “好,神医都說了沒事,那我們自然不会再与别人争抢。”常霄汉连连点头。 高林沒想通,怎么搞的,這位二公子看病救人不是立竿见影挺利索?连身边小厮都能张口诌出一大段,居然都能被传为柳家历代最无能沒用的儿子,白鹤山庄要求未免忒高。 担架上的人呼吸已经逐渐平顺,常霄汉又来向梁戍与高林道谢,同时提出,能不能向他们买一架小马车,或者只有一匹马也可以。 這种得寸进尺的讨要,着实不应当,但荒郊野外,他又实在找不出别的路子,也只能厚着脸皮张口。 常霄汉继续道:“在下是万裡镖局的教头,受伤的是我家少主人常小秋。我們本来是奉总教头的命令,押送一批货物到清江城,不想会在伏虎山一带遭到伏击,本来我還心中纳闷,好端端的怎么会遇到一伙山贼,现在看来,或许這内外勾结的陷阱早就设下了。” 梁戍的目光往左侧一扫。 那群被高林带回来的镖师大多疼昏了過去,有几個沒昏的,也是半死不活在那蠕动。对于這群人,常霄汉暂时沒想好要怎么处置,按理来說,他应当把他们押送回镖局受审,问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但现在這紧急情势,自己又实在分身乏术,正在棘手之时,突然听高林說道:“马车给你,人留下,正好我們也要去伏虎山,倘若他们当真与山贼有勾搭,還能问问话。” 常霄汉自然沒有拒绝的道理,他已觉察出对方不愿透露身份,就沒有多问,但看衣着气度也能猜出必定出自名门,再加上对自己有救命之恩,還能与白鹤山庄的公子同行,理应是信得過的,便道:“在伏虎山附近的木兰城,也有万裡镖局的分号,倘若义士方便,在问完话后,可否将他们送到那裡关押?” 高林未置可否,只是吩咐护卫收拾出一架小马车,让常霄汉驾着,带常小秋先行前往白鹤城。 柳弦安对叛徒的事完全不关心,也沒听隔壁的对话。他把药箱整理好,又仔细洗干净手,觉得有些饿了,头也晕,就从包袱裡取出一块糖点心,站在树下慢慢吃,不远处那伙血淋淋的、满身污物的人,似乎完全沒有影响到他的食欲。 高副将侧過头,抱起胳膊,小声对自家王爷說:“是個神人。” 梁戍面色未改,手指却几不可察地一动。 嗖!一道银光飞速沒入一名镖师的下腹,打得他双目大张,嗷一嗓子喷出黑血。 搞得柳弦安外袍下摆一片狼藉。 “公子!”阿宁赶紧扯着他往后退。 高林瞠目结舌,他缓缓扶住额头,不愿多看。 虽然我們骁王府向来沒什么脸面,但這种丢人事以后能不能少做。 柳弦安倒是沒多大反应,他把半個点心包好,让阿宁暂时拿着,自己则是回马车换了件外袍,然后就又重复了一回洗手擦干的步骤,再接過点心接着吃。 连话都沒多說一句。 高林又被這种反应给震住了。 梁戍盯着他不紧不慢的吃相,盯了半天,终于发现一件事。 這人好像不会生气。 第5章 夜间林风寒凉,吹得四野一片冰冷,阿宁从行李中取出毛毡,在树下靠近火堆的地方铺平整。他想让自家公子早些休息,但对面那群受伤的人实在是太吵了,昏昏醒醒的,醒来后就扯着嗓子呻吟,像是打翻了一箩筐聒噪的鬼和蝉。 高林揣手踱到梁戍身边,捏着气音往外飘字:“王爷,收一收,差不多就可以了。”总盯着人家柳二公子算怎么回事,這对方要是個大姑娘,名节闺誉都要被你活活盯干净。 另外一头,阿宁也发现了骁王殿下正在往這边看,于是小声对柳弦安道:“公子,王爷像是有话要对你說。” 柳弦安擦干净手指上的点心渣,往梁戍的方向望去。 梁戍此时却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在侧头和高林聊着什么。旷野裡的篝火并着皎月,映得他整個人都在发亮,眉目疏朗,鼻梁高而挺,衣摆似卷起了一整片碎金的波光湖面,神情懒散气度华贵,和传闻中的杀人狂魔属实不太相符。 不過传闻嘛,总是亦真亦假。柳弦安這么想着,裹起毯子靠坐回树下,又开始闭目神游。他不太在意外界究竟是静是闹,哪怕当真有鬼在叫,只要心境淡然,落入耳中的,也唯有清风穿林梢。 “啊!”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哀嚎,惊飞林间一群鸟,却沒有把柳二公子惊离三千大道。 阿宁反正也睡不着,就坐在柳弦安旁边,伸长脖子看热闹。一名浑身瘫软的镖师被兵士们架到了梁戍面前,伤腿拖過泥巴地,還在往下滴着血,模样凄惨。 他可能是实在惊惧怕死,再加上剧痛的刺激,還沒等高林开口问,就一五一十地自己倒了個干净。 万裡镖局的总镖头名叫常万裡,在江湖排不上什么名号,镖局生意倒是经营得红红火火。三年前,常万裡的原配妻子因病离世,沒多久他便续娶了新夫人,新夫人名叫何娆,容貌妖娆,脾气却和长相反着来,泼辣刻薄,過门沒半年,就把常万裡训得服服帖帖。 常小秋不喜歡這個继母,他那阵只有十二三岁,仗着年纪小,经常对着她出言不逊,两人的关系也就一直不怎么样。至于常霄汉,是镖局仅次于常万裡的二号人物,功夫高强,這些年也是他一直默默护着少主人。 高林问:“所以是那位新夫人命你们在這次出门时,找机会解决了常霄汉和常小秋?” “是。”镖师道,“她先给了我們每人一粒明珠,說事成之后,再给一匣。”一边說着,一边从袖中取出来,“就是這個。” 不给金不给银,却给明珠。梁戍扫了一眼:“她是什么家世来路?” “沒有家世,是南方逃灾的难民,刚进城时又脏又臭,也不知怎么就被总镖头相中了。” 高林蹲在镖师面前,接過明珠对着火光慢慢看:“镖局平时做生意,都是用金银结账,那位新夫人就算想在账目上动手脚,攒点私房钱,到手的也该是金银。像這种大小的东海明珠,要攒十颗都难,更何况是一整匣,而她既然辛辛苦苦攒了,又何必要拿来买命……還是說你们不收银子?” “收,当然收,我們反倒想要折成银子,哪怕少個一两成也行。因這明珠虽值钱,却不好出手,但夫人說她只有這個。” 阿宁在旁听得咂舌,小声对柳弦安說:“公子,上回老夫人想要两颗明珠做耳坠,庄主一直都沒买到合适的,他们竟有满满一匣,开镖局果然门路广。” “与镖局沒关系。”柳弦安依旧裹着毯子,打了個呵欠,“那明珠应该是她在嫁人之前就有的。” “为什么呀?”阿宁往他身边蹭了蹭,将声音压得更低,“公子刚才在睡,沒听到王爷问的,那何娆沒有家世,是個逃灾的难民。” “暂且不论难民身份的真假,就算是真的,也能在逃灾前先将财物藏好。”柳弦安道,“她在嫁人之后,万裡镖局生意再红火,要在三年的時間裡攒够一匣明珠,一是钱不好挪,二来不可能完全无人察觉,她若想将买凶杀人的事完全撇干净,无论如何也不该落個明珠的把柄在外。” 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明珠并非她嫁入万裡镖局后所得,這样就算东窗事发,她也不会被牵连,相反,還能反向帮忙洗一洗嫌疑——毕竟用千两银票就能买的凶,傻子才会用价值万金,又极容易暴露的明珠去换,听着实在脑子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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