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有归处 第44节 作者:未知 高林惊呆了,這是什么鬼东西? 梁戍嗤了一声:“就知道你听不明白。” 高林受到伤害,我是听不明白,但王爷不也一样听不明白。天道同体,当說不說,光凭這四個字,就觉得柳二公子已经即将踏云成仙了。想到這裡,他又觉得自家王爷十分不容易,因为旁人谈恋爱,都只需要說一些不過脑子的情话,肯定不必埋头钻研宇宙真谛,哪有人讨媳妇讨成這样的,简直闻者落泪。 梁戍道:“滚。” 高林利索就滚,沒往楼上滚,而是滚出客栈,又去了街上探听消息。 柳弦安也沒什么睡意,阿宁问:“公子站在窗边看什么呢?要着凉了。” 寒风嗖嗖,吹得鼻尖确实冷,柳弦安将手揣进袖子裡:“试试能不能看见女鬼。” “满城都是火把,不管是人還是鬼,今晚肯定都不会再出来。”阿宁道,“公子還是快些来睡觉吧。” 结果话音刚落,长街另一头就传来一声惨叫,故意掐着点接话也未必能有這么准。柳弦安被吓了一跳,阿宁也惊得差点丢掉了水盆:“什么声音?” 第54章 城中所有的火把都去追了那凄厉惨叫, 有几户人家屋裡原本還亮着灯烛,此时也“扑”一下吹灭了,除了官兵的脚步与叫喊, 整座怀贞城裡再沒有一丝人烟气。 梁戍在外敲了敲:“有沒有被吓到?” 柳弦安心跳砰砰地打开屋门, 瞥见几名护卫的身影正一闪即逝。 “高林已经带人過去查探了。”梁戍道, “我见你房中的灯火還亮着,就過来看看, 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些心惊。”遇到這一茬事,睡是沒法再睡了, 柳弦安便问, “我能不能過去看看?” 梁戍笑:“自然能, 外头冷, 先穿件厚些的衣服。” 阿宁对此倒是沒什么意见,他在出门时還拎了個小药箱,不管是人是鬼, 能叫出那么一嗓子,八成受伤不轻。三個人骑着两匹马,一路前往城北查探究竟, 官差们正聚集在一片空地的树下,還有人在招呼:“快快快, 去請马大夫!” 柳弦安道:“去看看。” 阿宁翻身下马,一路小跑:“病人在哪,我就是大夫!” 他少年人声音清脆, 所有人便都循声看過来, 纳闷城裡什么时候多了這么一個外乡客。高林也在现场,他将阿宁带到树下, 道:“方才叫唤的应该就是這大婶,满头虚汗,昏得喊不醒。” 阿宁手脚麻利地替她扎针,這时有個官军小头目模样的人過来询问高林的身份,听闻他们只是南行路過怀贞城,便道:“這城裡正在闹鬼,几位少爷倒是胆大的,這种情况還敢往外跑。” 高林瞥他一眼:“我家公子是大夫,专门从阎王手裡抢命,倘若怕鬼,也干不了這活。” 正說着话,梁戍与柳弦安也走了過来,那小头目见了他二人的长相与气度,心裡暗自吃惊,倒也沒再說话了,态度也恭敬起来。柳弦安蹲下,两指分开那大婶的眼皮看了一眼,道:“惊惧之症,她是被吓昏的。” “這……又看到女鬼了?”人群裡有人小声议论。 “八成是吧,這牟大婶胆子也不小,吵架就沒输過,一般人還真吓不晕她。” “哎哎,醒了醒了!” 牟翠花虚虚地“哎呦”了几声,将眼皮睁开,只见眼前明晃晃金灿灿一团亮光,嘴角登时抽搐了几下,周围的人赶紧叫她的名字,免得又昏厥過去。小头目取了水给她灌下去,牟翠花缓了半天,勉强撑着坐起来,柳弦安也想凑過去看,却被梁戍伸手挡着,侧首道:“這大婶现在本来就不大清醒,再看着你,怕是会当真以为自己已经登天见仙,就站這儿别动。” 柳弦安:“……” 那也可以。 两人站在人群裡,听小头目问话。牟翠花掐着大腿,声音发颤地說:“我见鬼了,是真的见鬼了啊,就是老万家的闺女,浑身都是血。” 城裡闹鬼,家家户户都是太阳下山就关门,牟翠花也不例外,但她有個儿子正在外乡做工,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家。 “我正睡得好,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叫娘,以为是栓子回来了,稀裡糊涂起来去给他开门,结果就见女鬼正在天上飘。” 穿了身脏污的裙子,满头满脸在流血,两個黑洞洞眼眶裡沒有眼珠,就那么直勾勾一瞪,牟翠花的惨叫就吵醒了半座城。 故事裡的女鬼十個有九個都长這样,不稀奇,稀奇的是牟翠花好端端在家裡睡着觉,怎么就被鬼专程敲门叫娘地给骗了出去,高林问:“牟大婶,你是不是曾经得罪過人家?” 牟翠花脸都白了:“我是与她爹吵過两回,但這城裡谁沒和万贵吵過架?况且那丫头小时候在我家裡吃過好一阵子的饭,有两回病了,還是我掏钱請的大夫,哪裡就得罪了?” “也不算沒得罪過吧。”有個上了年纪的老官差插话,“你不是想让那丫头嫁给你儿子?后来老万不同意,你怕沒少在背地裡嚼舌根。” 牟翠花被說得哑口无言,又理亏,干脆又装作气短,一個字不肯言喘,众人便把她先扶回了房中。 去别处搜寻的官军這阵也回来了,都說沒有发现。 柳弦安道:“倘若一直抓不到那女鬼,這城裡岂不是要永无安宁?” 老官差悄声說于他听:“大人已经将此事上报给了西南驻军的总统领,军队這几日就会抵达怀贞城,到时候进出只会更加严格,几位還是早些出城吧,何必凑這阴森森的热闹,瘆得慌。” 他一边說,一边去追赶其余人,继续夜巡。這片空地又重新恢复了安静,梁戍让高林先将阿宁带回了客栈,自己对柳弦安道:“若是不想睡,我就再带你到城中走走,冷不冷?” “不太冷。”柳弦安揣着手,“看方才那名大婶的反应,不像是因为服药产生幻觉,也不像是精神有問題,她八成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 梁戍替他将披风裹紧。這是阿宁在路上新买的,不贵,但厚而轻便,领口处缀着一圈毛,越发衬得柳二公子面如冠玉,多了几分裹着大袍子时不大显露的斯文精致——从浪荡不羁赤足淌水的竹林睡仙,变成了要在竹林裡搭一座漂亮宫殿,被好好养起来的讲究睡仙。 柳弦安正在琢磨闹鬼的事,血呼刺啦,琢磨得很入神,结果抬头就撞上骁王殿下温柔得能拧出水的目光,又被吓了一跳,受惊程度不亚于听到方才那声鬼叫:“王爷?” 梁戍挑眉:“嗯?” 柳弦安在他面前晃晃手,试探:“王爷沒有在听我說闹鬼的事?” “沒有。”梁戍顺势握住他的指尖,“平日裡一直让我多休息,少用脑,现在我休息了,你却又来催,哪有這样的大夫。” 柳弦安解释:“我沒有催。”我只是问问。 现在休息休息也行,反正要问话也得等明天,便道:“那我也休息一阵。” 梁戍可太喜歡他這种理直气壮的犯懒了,也有可能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总之要是高副将端着架子来一句“我要休息”,那骁王殿下八成会一脚把人踹去军营继续干活。但换成柳二公子,這种行为就处处透露着可爱,别說是休息一阵,就算是要休息一辈子,骁王府裡也能立刻搭起一张大床。 柳弦安头脑放空,跟着梁戍漫无目的地走,一座正在闹鬼的城,自然沒什么看头,但他依旧觉得像這么散散步也很好,思绪不由自主又飘到八千裡外,梁戍用余光看见,就提醒:“看路。” 柳弦安脚下立刻一崴。 不說可能還沒這么快。 梁戍拎住他的胳膊,沒再松开。有人拽着,柳二公子就越发自由地不看路,后来干脆闭起眼睛,深一脚浅一脚,虽然每一步都踩在未知裡,但又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摔倒,這种已知和未知的交界感是他之前从来沒有体验過的,颇为新奇,就又向前迈了一大步,却被梁戍一把从后领上拎了回来。 “嗯?” “别乱跑。” 眼前是一座落着大锁的旧宅,建得不大,台阶上落满了灰。柳弦安反应過来:“城南,這是万家父女当年修的新宅?” “是。”梁戍道,“进去看看。” 进去看看是可以,柳弦安道:“原来王爷這么快已经休息完了。” 梁戍笑笑:“看你闭着眼睛走路,也算休息,只是恰好就走到了此处而已。” 他托過对方的腰,轻松跃上墙头,眼眸却稍微一缩。 柳弦安也看出端倪,对面的房间裡像是有人,在月光下,影子倏忽而逝。 梁戍示意他别出声,两人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裡,又迅速隐到暗处。暗处嘛,自然不可能十分宽敞,柳弦安紧紧贴在梁戍怀中,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跳,对方的心也在跳,跳得都耳鸣了,便将头转向另一边,想看看鬼,冷静一下。 结果并沒有鬼。 梁戍按住他的背:“不要乱动。” 柳弦安心想,但是我們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落在耳侧,烫得那裡的皮肤整块发烫。梁戍此时也觉察到了他耳朵上蒸腾出的温度,红彤彤的,怎么看也不像四万八千岁的无欲则刚,便轻声一笑。 笑得柳二公子越发不自在,你们暗探怎么都這样,不是应该很紧张很刺激嗎,我的意思是,不是這种紧张刺激。他稍微拢了一把自己的披风,却不小心带落了墙角一堆烂木头,“呼啦啦”散落下来,房间裡立刻就沒了动静。 既然已经暴露,梁戍也沒有再继续躲,带着柳弦安推开那扇门:“出来!” 对方并沒有现身,房间裡只有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過了片刻,一道黑影猛地蹿了起来,向着窗户扑去,却被银光打中小腿,浑身发麻地跌回屋裡。 借着月光能看清,对方是一名年轻男人,他拖着半边麻痹的身体,警惕地看着眼前两個人:“你们是谁?” 梁戍道:“看着有些功夫,扮鬼的人是你?” “什么扮鬼,我是来抓鬼的。”年轻男人一瘸一拐地站起来,“你们两個外乡人,为什么要往這闹鬼的院子裡跑?” “巧了,我們也是来抓鬼的。”梁戍问,“你叫什么名字?” “刘猛。”年轻男人先是猜测,“你们就是余老爷从外乡請的巫师?”說完又皱眉,“算了,看着不像。” 他活动了两下腿脚:“我得赶紧走,要是被官差发现,又得盘问半天,给我娘惹麻烦。我不是坏人,你们看着也不像坏人,既然大家都是凭本事抓鬼,那今天這事就算過去了,谁都别往外說。” 作者有话要說: 小柳:贴到了胸肌,做梦素材得以完善。 第55章 梁戍问:“城中人人都被女鬼吓得不敢出门, 你却還跑来這阴宅裡特意寻她?” “你们能赚這笔抓鬼的赏银,我就赚不得?”刘猛撇嘴,“我方才就說了, 大家各凭本事, 不過我已经在這裡守了三天, 什么都沒守到,你们還是别浪费時間了。”话說完, 就一瘸一拐地想走,都挪到门口了,回头见身后两個人還沒有动静, 便又提醒, “喂, 這裡是城中禁地, 官府严禁任何人进出,你们真不走啊?不走随意,但被官差发现了可别牵连我。” 柳弦安点头:“好, 你放心,我們绝不会将你供出去。” 刘猛“嘶”了一声,暗自嘀咕, 這两人怎么油盐不进的,但也无计可施, 便只自己匆匆忙忙地溜了。 柳弦安道:“原来抓鬼還有赏银,是官府的赏银嗎?” “這种在民间悬赏抓鬼的事,官府哪怕要做, 也是通過城中的大户来做。”梁戍道, “否则有刀有兵却仍被鬼影耍的团团转,到头来還要請百姓帮忙, 传出去实在丢人。” 柳弦安琢磨了一下,觉得此话很有道理,他道:“那悬赏的应该就是方才刘猛口中的‘余老爷’了。”說完又在屋裡走了两步,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在月光下扑扑簌簌地落。這裡看起来已经很长時間沒人进来過,桌椅板凳都散发出潮湿的霉味,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应当是在主人家离开后,又被小偷洗劫過许多次。 两人正說着话,身后突然飘来一股阴风,和“滋——”一声古怪的声响。梁戍一把握住柳弦安的手,转身望去,却是风吹开了衣柜的半扇门,吊在那裡,吱吱呀呀晃来晃去。 虚惊一场,柳二公子的心跳却半天沒有平复,也不知是被鬼惊的,還是因为骁王殿下的掌心着实是暖,暖而干燥,又很有力气,在這种阴风嗖嗖的闹鬼夜裡,属实能一直暖到心裡。 梁戍问:“吓傻了?” 柳弦安回神:“……王爷在說什么?” 梁戍调侃:“在說原来四万八千岁的神仙也会怕鬼。” 柳弦安道:“我是在想别的事情。”但也不好细說在想人家的手,便赶紧转移话题,“衣柜也太烂了。” “這扇门看起来已经坏了很久。”梁戍道,“但柜子裡面却很新。” 新的不像是经历過风吹日晒,可看它的摆放位置,又是对窗向阳。柳弦安听出他的意思:“所以柜子裡原本放着东西,是近期才被人取走的,隔板才会看起来依旧很新。” 可那东西会是什么呢?应当是极不值钱的,或者至少也得是看起来极不值钱,否则不会历经多次洗劫,却直到最近才被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