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有归处 第51节 作者:未知 “阿猛!”门外传来一声焦急的呵斥,刘叔和刘婶推着小车,一起撞了进来。两人显然听到了几句這院裡的对话,训儿子道,“你胡說什么!” “我沒有胡說,爹,娘,他们两個已经知道了。”刘猛沒好气地說,“横竖都是死,說了還痛快些,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汉。” 刘婶听得面无血色,柳弦安扶住她,温声劝道:“婶婶,沒事的,我們只想查明真相,還万姑娘一份公平,也還怀贞城一份安宁。” “是……是。”刘婶六神无主,“我們……這主意是我出的,我糊涂,是我糊涂,同他们父子两個沒有关系。” “什么沒关系,事情全是我做的,鬼也是我画的,那风筝壳子到现在還在地窖裡丢着。”阿猛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好,一人做事一人当。”梁戍点头,“坐吧,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說一遍。” 此时城裡已经炸开鞭炮,有一部分为五彩会举办的节目,正在提前上演,一路从东热闹到西,而就在這一片热闹裡,余重正陪着银喋,往沿途的树梢与房檐下贴着符咒,如柳二公子所言,画得果然十分专业,笔走龙蛇,价格也昂贵得很,论张计费。一路贴,余重一路心滴血,越发认定闹鬼之事是這骗子所为,简直恨得牙痒。 管家趁着沒人时连声劝:“少爷,喜怒不形于色,不形于色啊!” “不形個屁。”余重骂娘,“這孙子什么时候才能死?” 管家安抚:“快了,快了。” 余重又說,快個屁,他娘的這无底洞今年刚四十,正当敛财壮年。 他恶向胆边生:“不然下点猛料,药死算了。” 管家“咂”了一下:“弄死倒是能行,但银喋是在毒窝裡過日子的,一般的药怕是沒用,若是被他发现,告诉老爷,那這……不然還是忍了吧。” “再忍下去,家底子也要空了。”余重道,“我当然是希望我爹活着的,但說实话,你看看他那样子,骨髓都让女人给吸空了,脖子上就顶了個骷髅皮,也不是我希望他活,他就能活,对吧?” 管家只是“嘿嘿”陪着笑,也不敢接话。余重却已经心思活络起来,看着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符咒嘀咕,贴吧,哪怕贴满整座城,只要你死了,那我還付個屁的银子。 想到這裡,倒是畅快许多,還主动帮着银喋拿了一阵糨糊。 夜色降临时,河边亮满了灯。柳弦安弯腰穿過一串飘着的五彩绳,看着不远处唱歌跳舞的百姓,熊熊燃烧的灯火,对梁戍道:“若是沒有這些碍眼的诡异符咒,百姓只是在庆祝丰收与和平,就好了。” “丰收与和平。”梁戍握着他的手,让慢慢踩着石头過水滩,“放心,会有的,而且不会很远。” 柳弦安应了一声,脚下打滑,梁戍将他拦腰一把托住:“這裡路不平,小心一点。” “已经小心了。” “已经小心了還走不稳。” 梁戍装模作样地叹气,那我就吃点亏,费点力气,抱着你吧。 第63章 圆圆的鹅卵石上生着滑腻绿苔, 梁戍抱住柳弦安,大步走在上头,稳当, 可靠。柳弦安一手撑着他的肩膀, 懒洋洋的, 思绪又不知飘到何处去,于是梁戍就开始提意见, 我這般卖力辛苦,你怎么又偷偷跑去约会那群白胡子老头? “沒有。”柳弦安說,“我只是想起了一個传闻。” 也是从民间话本裡看来的, 在西南蛮地, 经常有巫师将女童的尸体风干脱水, 用特殊手法使其不朽不腐, 再替她们换上彩色新衣,往后背钉一根十字木棍,单手举起来一同游街串巷, 被称为“鬼童子”,大概和书童一個道理吧,只不過這些童子不必负责主人的衣食住行, 而是负责下毒下咒。 柳弦安比划:“就像王爷现在单手抱着我,样子差不多。” 梁戍听得后槽牙都疼:“這都是什么鬼东西, 不许想,想点别的!” 于是柳弦安就真的想了点别的,但也和妖魔鬼怪脱不开关系, 实在是因为此时河道两旁的符咒過于醒目阴森, 气氛烘托到了,总觉得不从河裡跳出来一队僵尸, 都对不起银喋這铺天盖地的贴法。 “僵尸是這样的。”柳弦安往前直直伸着手。 梁戍赏了他一巴掌:“僵尸也不准想。” 不准想就不想,但這一巴掌拍得不是地方,腰再往下,很有那么一点非礼勿动的意思,非礼到就算是淡然如柳二公子,也觉得這回好像不太可以。 挨打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像爹和大哥,不分青红皂白就拎着戒尺来教训自己,這种打得手心疼归疼,但心裡却沒什么波澜,只有摇头晃脑的叹息,觉得世人大抵如此,哪怕至亲亦不例外,便仰天而嘘,挨打挨得念天地之悠悠,万古悲凉得很。 另一种就是像骁王殿下,不轻不重一巴掌,疼是一点都不疼的,隔着厚厚的冬衣和披风,甚至都不怎么感觉得到,但心裡却春潮横生,硬品出了一点梦境和现实交融的意思。柳弦安說:“這裡沒有石头了,我自己走。” 梁戍把他轻轻放下来,又伸手拉一拉对方乱了的披风。于是柳弦安就更加心绪纷乱起来,赶紧扭头看着符咒,想了会儿青面獠牙的恶鬼。梁戍陪在他身边慢慢走,走了一阵,突然侧身弯腰将脸凑到他面前,柳弦安正在出神,冷不丁被這张放大的脸吓了一跳,梁戍就又看着他笑,笑得晃碎了身后满河面的光和金,伸手揪揪他的脸:“怎么了?一直不肯和我說话。” 柳弦安找借口:“沒有,我只是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的事有我在,不必担心。”梁戍道,“天理昭彰,這世间绝大多数恶人,還是会得到报应。” 柳弦安应了一声,余府的家丁眼下仍在河边忙碌,按照喜堂装点着周围的一切,他看着這一路明艳艳的红回了客栈,阿宁敏锐地问:“公子,你是不是发烧了?” “沒有。”柳弦安将披风递给他,“只是耳朵有些烫。” 阿宁斩钉截铁:“那就是太冷了,得上些药,不然会生出冻疮。” 柳弦安:“也沒有冷到這個程度。” 白鹤山庄的小厮,处处都遵循医理去想,但柳二公子此时的状态,又明显和生病沒有半文钱关系。他洗干净手坐在桌边,将脑海中所有有關於情爱的故事和诗篇都翻了出来,哗啦啦飞速阅過一遍,確認了一件事,然后愁苦长叹一声。 叹得阿宁又是跑過来试他额头的温度,又是拖過他的手腕试脉,试了半天,小心翼翼道:“公子的心跳好像有些快,如此愁眉不展,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嗎?” “倒不算不好,只是很麻烦。”柳弦安答。 “麻烦不打紧,就算公子处理不好,也還有王爷。”阿宁劝慰他,“慢慢来,总能解决的。” 柳弦安却說:“麻烦的就是王爷。” 阿宁不大明白,王爷怎么会麻烦?這向南的一路,王爷不知给了我們多少方便。 柳弦安還是叹气,因为他是当真很怕麻烦,而這世间最麻烦的事情,莫過于“情”之一字。辗转难眠食不知味,整颗心都被另一人牵着,于红尘间哭哭笑笑聚散离合,就算能白头偕老,過日子也总免不了磕磕绊绊,還是乱,而倘若不能共白头,要中途分手,那人生就更不得安宁。思及此处,他简直后背发麻,恨不得立刻驾一只白鹤去万丈青云之巅,从此再不回来。 阿宁惊呆了:“公子方才說什么?” 柳弦安重复:“我好像不仅仅想同王爷结伴同游名山大川。” 阿宁结结巴巴地问:“那那那還有什么?” 柳弦安答:“我不想他与旁人成亲。” 自家公子不想骁王殿下成亲,這件事阿宁是记得的,但他也记得公子一直說的是“任何人”,现在却变成了“旁人”。 两個字的差距,阿宁内心隐隐泛上不安,艰难地干咽了一口:“那……那,不然公子還是别說了吧,再考虑一下。” 柳弦安却觉得沒有必要再考虑一下,他已经认清了现实,梁戍和旁人成亲不可以,但和自己可以。 阿宁震惊,并试图挽救:“真的嗎,可這也不算什么吧,对于成亲這件事,公子一直是谁都可以,那王爷也并沒有什么特殊。” 柳弦安解释:“谁都可以的那种可以,只有王爷不可以,但王爷可以的這种可以,只有他可以。” 阿宁听得有些晕,其实不管听不听,他现在都有些晕。不過身为一個忠诚的小厮,他是无论如何也会与自家公子站在统一战线的,所以就算晕,依旧撑着桌子坚持问:“那王爷知道這件事嗎?” 柳弦安摇头:“我還沒有同他說。” 阿宁赶紧提醒:“公子不必着急,這种事不能急,得讲究一個细水长流。咱们家堂少爷去求娶何家小姐时,就装了整整大半年的偶遇。” 而王爷不管怎么看,都应该比何家小姐更难求娶。阿宁說:“公子還是先将怀贞城的事情解决了吧,反正我們這一路,還要同王爷相处很长一段時間。” 還要同王爷相处很长一段時間。光是听這一句话,柳弦安就觉得人生飘飘美妙,即便明知前头有瘴气与邪教。由此来观,就算理智上再知道不该自找麻烦,但情确实不知所起,這种事沒法控制。 哪怕四万八千岁的神仙也不成。 想清楚這一点后,柳弦安极度放松地睡了一觉,第二天神清气爽地起床,甚至起得比梁戍還要更早些。 余府裡也是一片忙碌,那尊石新娘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被“請”了出来,好几個婶子替它裹上花花绿绿的绸缎,又在头上蒙了一块盖头。余老爷也颤巍巍由人扶過来,用拐杖敲了敲那石壳,嘴裡說了几句送嫁祝福的话。他在床上躺了好几個月,這时再出门,下人们却都差点沒认出来,只嘀咕,怎么都瘦成這样了。 余重大声道:“行了,爹,走吧,轿子已经准备好了。” 银喋也换上了一身新的袍子,站在送亲队伍的最前头。吉时到,轿辇起,明晃晃的队伍一路出了余府,百姓们都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石头新娘披红挂彩被红绸捆扎,再由八名壮汉抬着,让刺眼明亮的太阳一照,胆小的娃娃马上就被吓哭了,他娘赶紧捂住嘴,小声骂道:“河神娶亲是喜事,等会還有好吃的,你哭什么,快别哭了,小心余老爷怪罪。” 小娃娃却依旧哽咽,他平时也总玩娶媳妇的游戏,娶的都是同自己差不多的小姑娘,所以理所应当认为,长大后娶媳妇,也是娶同自己差不多的大姑娘,现在突然发现還有可能娶到這可怕玩意,简直五雷轰顶,抽抽搭搭地问:“河神为什么要娶一块石头?” “那不是石头。”身后传来一個温柔清亮的声音。 小娃娃抬起头。 柳弦安将手裡的糖糕递過来:“害怕就别看,不是什么好东西。” 這句话引得周围人都转過头打量他,虽然大家都觉得那石头新娘确实模样古怪,但像這么光明正大說出来,還是显得有些沒脑子。牟翠花斜瞥一眼,尖酸刻薄道:“河神娶亲,你们来吃不要钱的席面也就罢了,竟然连句吉利话都不愿說。” 她手裡拎着食盒,席還沒开,就已经做好了连吃带拿的准备。旁边的小伙子嘴欠:“牟婶,怕是从昨晚开始就沒吃饭,饿着肚子等着吃今天這一顿吧?” 牟翠花笑着骂了一句,這时河边的鞭炮声越发密集,马上要开始拜堂。大家都往前拥挤,想要占個最好的位置。官差大声喊着维持秩序,童鸥也带着驻军组成人墙,以防百姓掉下河。 梁戍拉住柳弦安的手,免得他被冲到另一头,两人都沒经历過這种民间婚庆的热闹场面,完全不懂百姓在拥挤什么,等随人潮到了最前头,才明白過来,原来挤到前排有红包拿。 牟翠花手中已经收了厚厚一摞,发红包的人是银喋,他抬起头,面色不善地看了眼梁戍与柳弦安。梁戍一笑,伸出手:“外地客商,来凑個热闹。” 银喋语调生硬:“外地,何处?” 梁戍道:“王城。” 银喋面色微微一变,這两人气度如此卓尔不凡,又是来自王城……他稍微垂下目光,将红包递過去,匆匆转身走向高台:“行礼!” 拎着锣鼓的余重一愣:“啊,现在?可是时辰還沒到。” “到了!”银喋低声命令,“就是此时!” 余重心想,果然是個骗子,早上說的时辰,中午转头就忘。但他是懒得管這些的,便将手中锣鼓一敲:“拜堂!” 石新娘被推了上来。余琮坐在八仙椅上,双目浑浊,细看還有些含泪,正入神地盯着那新娘,旁人催促了两三回,他也沒說话。余重只得弯腰在耳边提醒:“爹,行了,等河神娶完亲,你百病全消身体硬朗,想要什么沒有,何必舍不得這個。” 余琮叹息一声:“命苦,命苦啊!罢了,拜堂!” 小童们抓着五彩的米往“新人”头上抛,壮汉们摩拳擦掌,正准备去抬起石头新娘送进河,最前头的牟翠花却又尖叫了一声,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大鹅,叫得周围人心都麻了,另一個老婶子头晕眼花地骂她:“你又怎么了?” “這這這……這新娘子好像在哭啊!”牟翠花面色煞白。 這鬼话一出,周围百姓都吓沒声儿了,于是在一片寂静裡,所有人就都听到了,那石头新娘正在嘤嘤嘤地哭着,還有一声凄惨的“救救我”! 距离她最近的牟翠花倒吸一口冷气,两顿沒吃的身体受不了這种刺激,软绵绵向后一瘫,吓晕過去。 石头新娘此时竟摇晃起来,像是要挣脱那些红绸。這可比从坟堆裡爬出来的万圆要吓人多了,惊得现场百姓纷纷魂飞魄散地往家裡逃,胆子大的,也退出几十步开外,躲在驻军身后提心吊胆地看。 一时之间,空场裡只剩下了石头新娘、梁戍、柳弦安与倒霉昏迷的牟大婶。而在高台上,银喋手心渗出一层虚汗,目光阴森地看着两人,一旁的余琮早已从椅上跌坐下来,余重扶着亲爹,正转头看向仆役堆裡的刘婶,气急败坏地怒骂:“混账!你怎么做的事!” 刘婶沒吭声,那包蒙汗药還在她袖子裡揣着,压根沒下。 這时童鸥大步上前,将那石头新娘一剑撬开。 从裡头软绵绵地跌出了一個七八岁的瘦弱姑娘。 作者有话要說: 小柳:虽然麻烦,但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