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有归处 第76节 作者:未知 常小秋躺在床上,费力地撑起来一些:“大哥,宋大哥!” “哟,小常!”一名副官赶忙走进屋,“快别动了,小心伤口又崩开。” “我不动,我就想问问,我的那把剑還能拿回来嗎?” “不能了。” “怎么就不能了?” “因为哥几個已经去帮你找過了,那悬崖下是一处湍急的河,你的剑掉下去后,早不知被冲到了哪裡。” “啊?”常小秋苦着脸,“那我不是沒有兵器了。”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实心眼呢。”副官拍了他的脑门一下,“有宋先生在,你還怕沒有趁手的剑?等养好了伤,再請他给你打造一把新的。” 說得容易,常小秋在心中嘟囔,就凭我這本事与名气,宋先生怎么会答应给我剑。 正想着,宋长生却已经背着一個布包,从门裡走了进来。 常小秋瞬间弹坐挺直,双眼发光地看着他。 宋长生笑道:“王爷让我来给常少镖头送一把剑。” …… 得了新剑的少年,像是被插了一对翅膀,连走路都不稳当了,想飞。也等不及自己的腿脚好利索,躺了沒几天,就在柳弦澈眼皮子底下溜出门,一瘸一拐地到处打问,咱们下一步要打哪裡。 副官道:“密林。” 常小秋不解,不是說密林裡都是瘴气?又大,两眼一抹黑的,這要怎么打。 他又问:“什么时候打?” 副官却不說了,表情意味深长。 常小秋:“……”你们這种中年人什么都懂的眼神是真的很油腻。 什么时候打,得看骁王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随着鬼童子的出现,整片西南忽然就变得风声骤紧。 一批早已被驻军盯上的邪教教徒接二连三遭到抓捕,另一批关押在地牢中的教徒也被悉数运往十面谷,其中包括当初拐带常小秋的曙光门门主赵襄,也包括后来在渡鸦城中抓到的屠夫。沒有春风化雨的审问,上来就往刑房裡扔。当中有几個被彻底洗脑的硬骨头,還在指望着佛母与圣女能来拯救自己,结果被一鞭子抽得满面是血。 “劝你少念两句咒。”高林蹲在他面前,“活该你点背,刚好赶上我家王爷心情不好的时候。” 白福教的教义是因果轮回,若不信奉白福佛母,来世就要受尽折磨,但落在梁戍手裡,倒不用提心吊胆等待来世,该有的折磨今生半分不少,甚至還要加倍。刚开始的骂声,到后来也逐渐歇了,开始往外吐东西,一张又一张的口供被源源不断送往书房,而梁戍像是仍嫌不够,新一轮搜捕令很快又被传达至下头,這回更为声势浩大。 世人都传骁王殿下严苛暴戾,但具体“戾”到何种程度,远在西南的老百姓是沒什么切身体验的——直到這回。 他们亲眼看着一座又一座的城被封锁,一個又一個的人被带走,大批驻军如潮水冲刷過山野,在夜间仍举着火把行进,远远看去,队伍像一條巨大盘踞的蟒。 白福教就算再嚣张,面对這种规模的碾压攻势,也懂得要選擇暂时偃旗息鼓,隐回暗处。游走在街巷间众多传教者似乎消失在了一夜之间,他们纷纷将尾巴夹了起来,再不去挑衅官府禁令,试图用這种示弱的方式,让那位暴怒的王爷稍微平复一下心情。 邪教老巢裡,乌蒙云乐问:“仅仅是为了那些鬼童子,梁戍竟不惜调动数万大军?” “鬼童子只是导火索。”凤小金看着远方,“他的目的,从来就是白福教。” 刘恒畅端着药盘,从乌蒙云悠的房间裡退了出来。凤小金让乌蒙云乐先回去休息,刘恒畅反手关上门,低声道:“已经将药加进去了。” 凤小金点点头:“好。” “可是……”刘恒畅沒忍住,還是问道,“凤公子为何要用药物延缓云悠公子的痊愈速度,让他一直躺在床上?” “因为梁戍已经开始了他的计划。”凤小金道,“而在白福教中,沒有人会是他的对手。” 刘恒畅试探:“我听他们說,最近西南驻军抓了不少人,我們损失惨重,教主也因此震怒。” 凤小金道:“或许很快就能等来下一轮。” 下一轮的损失,和下一轮的震怒。 梁戍亲自率军,由绿萼城往南前行,看似是要去往下一座城池巡视,却在某一天的傍晚,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一座采石场。 采石场的主人名叫驰腾,是白福教中仅次于教主的二号人物。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隐藏得很好了,這么多年一直未被发现,而且近日他也始终在密切关注着西南驻军的走向,判断石场一带并不会有重兵,却沒料到,最后還是被绕晕在了梁戍看似混乱的调兵遣将中。 驰腾来不及多反思,披上战甲高声大喊:“点燃火炮!” 整座采石场呼声四起,所有匠人竟都是邪教弟子,他们撕破伪装,熟门熟路地从各处取来兵器,很快就组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怀揣对白福佛母的信仰,如野兽一般冲上前来! 火炮轰鸣,巨石滚落,片刻前還风平浪静的采石场,就這么在转瞬之间,变成了惨叫不绝的修罗域。血肉被碾压入泥土,冲锋的号角声沒有片刻停歇,驰腾仓皇想逃,却被高林一剑扫落马背。 而像這样的战役,在同一時間,发生了不止一场。规模有大有小,但都无一例外,由大琰军队的获胜而告终,一处又一处的白福教老窝被连根拔起,在滔天的火海中,邪教弟子才终于慌乱地明白,在面对梁戍时,将尾巴短暂地夹起来是沒有任何用的,摆在自己面前的从来只有两條路,要么降,要么死。 高林在熊熊烈火中,用剑尖挑起驰腾的下巴:“他叫什么名字?” 驰腾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木、木辙!” 一直隐在背后的无形黑手,总算成为了有名有姓的人。 白福教弟子噤若寒蝉,在路過教主的院落时,无一人敢說话,连头也不敢抬。 木辙看着墙上的画像,面色铁青:“你說什么?” 跟了他多年的下属壮起胆子,又重复了一回:“滇翠城……也……也被……” “混账东西!”木辙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扔,“他们哪裡来的那么多兵?” “兵的数量還是那么多。”下属汗如雨下,“但是在梁戍的指挥下,却像是能踏云一般,飘得到处都是。” 漫山遍野,满城满村,大琰的兵简直如同雨后的韭菜,随随便便就能割出一茬。白福教先前并不是沒有同驻军交過手,苦宥、苦宥的上一任、上一任的再上一任,白福教也不是沒有吃過败仗,但再败,却从沒有像這一次一样四处崩溃。 “梁戍太可怕了。”下属呢喃。 不仅有着可怕的武力,還有着可怕的作战能力,可怕到足以令所有与他交過手的对手胆寒——即便有人能侥幸从那把漆黑的长剑下逃生,那余生也必然会伴随无边的噩梦。 “教主。”下属跪地,“我們——” “我們会让梁戍付出代价。”木辙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去问一问客人,何时会来。” …… 在赢下一连串的战役后,梁戍又率军昼夜不停地折返十面谷,赶路赶到高副将的脸都有些绿了,感觉下马就要吐,强忍着不适,還要追上前大喊,王爷你顾着点自己的伤! 行军作战,哪裡能不受伤,梁戍的胸前被爆炸的碎石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不严重,就是看着瘆人,用来讨一点点心上人的心疼,那可真再合适不過。 眼看驻军营地的大门已近在眼前,高林勒紧马缰,松了口气:“王爷你——” 话沒說完,扭头就见自家疯狗一样狂奔了一路的王爷,此时突然就犯病了,正娇弱捂着他的心口,跟個西施似的。 高林:“……柳二公子又還沒有来,這戏确实有点早了。” 梁戍:“滚!” “得嘞!”高副将带着人马,从另一條小路滚回了营地。 将广阔的戏台留给自家王爷继续发挥。 作者有话要說: 小梁捧心.jpg 第97章 营地裡的驻军听到王爷得胜归来, 纷纷激动地往外涌,结果全被高林铁面无情地赶了回去,问:“柳二公子呢?” “不知道啊, 今天一早就沒见着人, 似乎并沒去山下看诊。” 梁戍此番出战, 也带上了苦宥,而柳弦澈身为大夫, 自然要一同跟随。他在临行前专程叮嘱弟弟,在医术方面万不可偷懒懈怠,還布置了一個逢五逢十就要去山下坐诊的规矩——其实說逢五逢十, 但周围村落的百姓闻讯纷纷往過一赶, 也就不止五和十了。 可把懒蛋累得够呛。 也把阿宁累得够呛。 柳弦安甚至想着, 我干脆住在村子裡得了, 反正王爷与大哥都不在军营中,省得来回還要赶路,但负责保护他的骁王府护卫与御林军却都不同意, 這裡毕竟是西南,白福教的老巢,谁也不知道暗处都有什么脏东西在盯着, 王爷有命,柳二公子必不能宿在外头。 于是柳弦安就只好继续披星戴月地赶路, 用马蹄一次次丈量着山道的长度,最后终于在梁戍回营的前两天,成功将自己给累病了, 躺在床上烧成一块红炭, 眼皮子都睁不开。 梁戍一路压着心口往回走,走了半天, 却仍沒见到自家四万八千岁的睡仙出现,倒是遇到了几個拎着菜篮子的大婶,正四处打问柳二公子的病好了沒,還硬要将带来的鸡蛋留下。 這下骁王殿下也顾不得捧心了,马鞭一挥隆隆去了住处,院裡静悄悄的,阿宁正坐在台阶上,翻看着膝上一本厚厚的医书。方才营前的动静并沒有传至后院,所以此番见到王爷出现,他惊讶得很,赶忙站了起来。 “小安呢?”梁戍翻身下马。 “還在睡。”阿宁悄声道,“公子染了风寒,昨晚一直在发热,天快亮时才退烧。” 退烧之后一身松快,是安稳好眠的时候。柳弦安平日裡就擅长睡觉,雷打不动的,眼下更是睡得跳出三界外,俗世种种声响动静于他而言,皆比鸿羽還轻,重的只有身上盖着的棉被——顶多再加一只骁王殿下的臂膀。 梁戍侧靠在床头,用拇指蹭了蹭那烧到干裂的唇瓣,低头爱怜一亲。 阿宁快手快脚地端来热水,又问:“王爷要吃些东西嗎?” “不必了。”梁戍活动着酸痛的筋骨,草草洗漱之后,便也宽衣上床,将怀中人一搂,同遨游去了三千大道中。 這一回的温泉要比以往烫上许多。柳二公子也泡在裡头,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不太舒服,梁戍就帮他把头发绾起来。 床榻间的骁王殿下睡得很熟,不经意一個翻身,压到了枕边人的头发,于是温泉中的柳二公子就“啊呀”叫了一声。 梁戍沒有松手,依旧扯着他的头发,问:“你最近怎么总往我這裡跑?” 柳弦安道,那当然是因为我想王爷了。 想到就算白日裡再累,晚上也会努力做一個梦,在温泉裡泡上一会儿。 梁戍提议:“既然這么想,那你可以一直留在此处。” 柳弦安却又不肯,因为他觉得现实中的骁王殿下可能马上就要回来,自己得赶紧走。 梁戍道:“不许去!” 柳弦安不听,拖着湿漉漉的大袍子一路狂奔,身体穿透层层炽热的雨和云,一路跌进了现世裡。 恰好被心上人稳稳接住。 梁戍把怀裡乱动的人搂紧,在半梦半醒间低头亲他,于是柳二公子就又被亲晕了,想着好像做梦也不错,便放弃起床,舒舒服服地继续躺平。 两人一個连日作战,一個连日看诊,都是疲惫渗透骨髓,需要好好休息,所以竟一睡就是半天一夜,直到第二天的清晨,柳弦安方才伸着懒腰,神清气爽地坐了起来。 身后有人扯了一把他的头发。 柳弦安:“……” 梁戍轻笑:“傻了?转過来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