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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有归处 第92节

作者:未知
苦宥却道:“我還想再等几天。” 蜡月不解:“为何?” “這群邪教徒最近正在整装操练,应该会有下一步动作。”苦宥道,“我在這裡发展了一個眼线,对于要不要同我合作,对方還在犹豫,我想把他争取過来。”他转過头,隔着银纱“看”了对方一眼,继续說,“既然来了,兄台不如也留下一起帮我了,对了,不知该如何称呼?” 就這么给自己多争取了一個帮手。 蜡月身姿灵敏,比鬼影子還要更加能飘,他沒事干就跑出去打探消息,收获還不小,這回也是进门就說:“那個一心要嫁给你的妖女,很快就要离开這裡了。” 苦宥猜测:“木辙又要用她去笼络人心?” “是,而且听那個邪教头子话语中的意思,一直在煽动她奉献出更多。” “奉献出更多?” “用身体去俘虏男人。”蜡月解释,“他說柳家三小姐就是用身体换取了人们的狂热追随,而她有着比她更为美丽的身体,還有些肮脏的句子,我就不细细描述了,意思就是這么個意思,但那妖女居然对此并无反应,甚至都沒有生气。” 苦宥道:“因为她并不知道這是错的,只知道木辙說的,都是对的。” “白福教大肆扩张,她功不可沒,现在却落得此种地步,也不知是可恨還是可悲了。” “可恨与可悲并不相悖,她虽然背负着许多罪责,作为木辙的剑,又杀了许许多多的人,但并不应当被如此凌辱。”苦宥问,“你可有办法带她离开?” 蜡月不解:“有倒是有,苦统领要救她?” “交给王爷,会有大琰的律法去惩治她。”苦宥道,“還有,她对于凤小金来說,极为重要,握在手裡,我們也算是多一枚谈判的筹码。” 第117章 弯刀银月族虽久居于密林, 但并非与世隔绝,对白福教的所作所为亦多有耳闻。蜡月道:“她或许从未亲手杀人,但因她而死的人何止成百上千, 邪教以圣女为灯火, 引得一众信徒奋不顾身失去理智, 如此一人,即便是按照大琰律法来判, 恐也沒有生路。” “她有无生路,自会有王爷定夺,你我要做的, 只需将她缉拿归案。”苦宥道, “事不宜迟, 今晚就动手, 速战速决。” 蜡月听得一愣:“說起来轻巧,可怎么個速战速决法?我看那圣女走路的姿态,轻功不在我之下, 想抓她并不容易。” “她今夜会来此处。”苦宥道,“你只需找好带她离开的路线,其余事情, 全部交由我来做。” 蜡月看着他蒙在眼前的银纱,将信将疑, 心中暗自琢磨,說得如此笃定,怎么抓, 美男计? 他隐在房梁暗处, 一直等到外头的天麻麻黑了,院中果然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少女腰间缀着的铃铛清脆作响,乌蒙云乐提起裙摆跨进房间,看着桌边坐着的银发青年,有些不舍地說:“我明天又要走了。” 苦宥问:“去何处?” “去做我该做的事。”乌蒙云乐坐下,“這次会比先前更久,或许要离开三四十天,其实我是想带你一起走的,但教主不同意,還将我训了一顿。” 苦宥稍稍一笑。 乌蒙云乐看着他微翘的漂亮唇角,不自觉伸出手指想要描摹,最终却還是停在半路,只扯住那一截垂落的丝带,银纱落地,露出一双浅淡金眸。她仔细欣赏着,道:“你的眼睛可真好看,就像是今天早上的太阳。” “原来你也是喜歡太阳的,”苦宥问,“那为什么要一直待在阴暗的房间中?” “每個人都有他们应该做的事情。”乌蒙云乐道,“你不懂,不要紧,因为我也不懂,不懂你为何要一直追杀着我們的人,他们并沒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想活得更好。” 她站起来,期盼能离他更近些,也期盼能成为這個男人的妻子。虽然她其实并不知道夫妻意味着什么,却知道若爱上了一個男人,就应该嫁给他。乌蒙云乐微微俯身,将冰凉的鼻尖贴上对方额头,如同那些狂热信徒亲吻自己的指尖一样,带着极度的虔诚与爱恋,想将苍白的两瓣唇覆上那同样的苍白肌肤。 暗处的蜡月:“……” 他正在考虑,接下来的画面自己到底還能不能看,乌蒙云乐却已经发出了一声闷哼,她的身体软绵绵地向一侧歪去,唇角也渗出细细鲜血。苦宥一把拽住她,抬头道:“有劳。” 蜡月一跃而下,手脚利索,抖开一张也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被单,将乌蒙云乐卷了进去,问道:“我带走這小妖女,你不会有事吧?” 苦宥道:“我也不会继续留在此处。”他从地上捡起那半截银纱,“很快那些侍女就会来寻她,這裡消停不了太长時間。” 蜡月未再拖延,扛起乌蒙云乐便出了门,借助着夜色和地形,转眼就消失在了瘴气最为浓重的那片密林裡。 苦宥将银纱系到眼前,又坐回了桌边。沒過多久,侍女果真寻来,先在院中恭敬道:“圣女,我們该回去了。”言罢,便推门而入,见屋中却只有苦宥一人,难免稍稍一愣。苦宥道:“她已经走了。” “提前走?”侍女并不相信,她脚步匆匆地离开,片刻后,远处便传来嘈杂的人声。 苦宥独自待在黑暗中,极有耐心地等着,他知道谁将会是第一個来找自己的人,而对方也果然第一個来了。凤小金扯住他的领口,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地问:“阿乐呢?” “她很安全,至少目前很安全。”苦宥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過将来会不会安全,得看凤公子要怎么选。” 凤小金与他对视:“阿乐若是出事,我杀了你。” “好說。”苦宥坐着沒动,只听着外头一片刀剑出鞘声,“不過将来的事可以将来再议,至于眼下,凤公子還是先想一想,要如何才能将我的命保住吧,毕竟那位木教主,应当也会因为圣女的失踪而震怒,我這人皮娇肉贵,禁不起任何严刑拷打。” 窗外的人声已经越来越近了,凤小金来不及多做考虑,狠狠握住他的肩膀:“走!” …… 蜡月扛着乌蒙云乐,一路专挑白雾深处蹿,弯刀银月族的人天赋异禀,能长時間屏住呼吸,所以他在這片密林中的活动范围甚至要比白福教的弟子更加广。一株虬结大树向四面八方伸展着树冠,绿叶苍翠,形成天然的绝佳掩体。蜡月屏气凝神躲在高处,任凭林中白福教的弟子来回穿梭,却硬是无人察觉出上头的异样。 担心人质会突然苏醒,途中蜡月還专门扯开被单,往裡瞄了一眼。乌蒙云乐头侧着,雪白的脖颈处被钉入一枚暗器,看起来像是西北打狼猎熊时常用的野钉,不由眼皮子稍微一抽搐,就算是個妖女,但這打法似乎也過于野蛮了。 待白福教的弟子们远去之后,蜡月也跃下高树,继续向着十面谷的方向狂奔。 季节交替时,山中气候多变,清晨便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太阳雨。金色光线夹着金色雨丝,将万裡翠丽绣了個遍。柳弦安依旧裹着他那件大袍子,赤脚踩着干净湿润的竹地板,上半身探出围栏,伸手去接雨水玩。 這副丝毫不养生的浪荡模样,若教柳大公子见到,九成九又要被打手板,但偏偏回来的人是骁王殿下,他看着心上人雪白的手臂,微湿的额发,以及单薄肩头落着的雨水,骨子裡那点为数不多的文人风雅便被全抠了出来,何为远岫出山,何为香冻梨花,怪不得那些酸秀才望一眼美人就要寻死觅活地写上一车诗,实在是人之常情。 柳弦安道:“天气還是有点冷。” “下雨吹风,哪怕盛夏也会冷。”梁戍掏出帕子,将他的手仔细擦干,又将人抱起来回房,放在软塌上,取来鞋袜,替他一样一样穿好,“阿宁呢?怎么今日就由着你傻站在风雨裡。” “他去给大哥帮忙了,我等会也要去,但還是想先等王爷回来。” “等我回来,還是又想偷懒?”梁戍笑,“按照往日习惯,我可不会在此时回来,今天纯属出门太急忘拿了东西,又不想让旁人打扰你睡觉,只好自己多跑一趟。” 柳弦安将手旁一摞公文搭在他肩头:“军报也能随随便便丢在枕边?” “這不是……”梁戍站起来,替自己辩解,“临出门时,色迷心窍。” 柳弦安早上睡得万分香甜,并不记得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竟能把骁王殿下迷得如此陶醉忘我。梁戍笑着将他微敞的衣领拉拢,又把腰带重新系了系:“走吧,先陪我去吃点东西,然后再去药房。” 柳弦安挑了件轻薄的披风,免得等会又被大哥唠叨风寒与湿气。梁戍与他十指相扣,两人刚走出院子,就见高林火急火燎地跑了過来,蜡月与他并肩而跑,肩上明显正扛着一個人。 看着渗出被单的血痕,梁戍眉头一皱,大步上前急问:“他怎么样?” 蜡月累得够呛:“沒事,被苦统领打晕了。” 梁戍已经触到被单的手又收了回来:“什么意思,不是苦宥?” “不是,是邪教妖女。”蜡月解释,“我本想带苦统领一道出来,但却遭到了拒绝,他說要继续留在白福教,多捞些东西,让王爷不必担心。” 高林竖起拇指,可以,這思路很对,换我我也捞。 乌蒙云乐最终被秘密送往一处关押地。她在一片浑噩中悠悠醒转,脖颈处如同被猛兽撕咬過,痛得几乎要尖叫出声。而比剧痛更令她恐惧的,是周围陌生的环境,這裡并不是监牢,但她的脚腕上却捆着两條长长的铁链,铁链另一头,是巨大沉重的铁球。 她的记忆似乎空白了一截,只能记起那双美丽的金眸,然后睁眼就是眼前的景象。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被粗糙的布料扎得后背刺痛,负责看押她的妇人在旁道:“乌蒙姑娘所穿的衣服,处处都染毒,所以我便暂时寻了件自己的裙装,虽是旧衣,但清洗得很干净。” “這是……這是你们的军营。”乌蒙云乐撑着坐起来,“他打晕了我,把我带来了這裡!” “他,苦统领嗎?他并沒有回来,仍在那片密林裡。”妇人端来一碗糖水,“王爷稍后便会前来,你流了太多血,先喝点东西吧。” 乌蒙云乐挥手挡开,她从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会落入琰军手中,那些關於梁戍的残酷传闻不可遏制地涌入脑海,使她的面色越发苍白,细看时,甚至连脖颈处也显出了青黑色的纹路。 妇人叹了口气,将糖水放在桌上,阳光照着碗中莹润的红枣,像一颗颗发光的宝石。 乌蒙云乐却觉得那红分外妖冶,妖冶得不正常,她把碗推在地上,自己想要站起来,又因失血過多整個人都摇摇晃晃。 妇人伸手欲拉她一把。 “你想干什么!”乌蒙云乐尖声问,在往后退时,余光瞥见铜镜中的自己,头发蓬乱,脖颈缠绕着渗血的白纱,穿着一身泛白而又不合身的宽大旧裙,如此陌生的模样,令她心中越发无措,一时连逃也顾不上了,拖着铁链踉踉跄跄扑到镜前,双眼直直瞪着镜中人,伸手将头发拢整齐。 “我要我的衣服。”乌蒙云乐转头,又重复了一遍,“我要我的衣服!” 妇人从未想過她在醒来之后,竟然会是這种反应,一时也不敢太刺激对方的情绪,便一边出言安抚,一边差人去将此事报给高副将。 高林正与梁戍待在一起,柳弦安与柳弦澈也在。乌蒙云乐脖颈处的伤再重,也重不過她体内的毒,零零散散,加起来总有十七八种,而且大多已经伴随了她十多年。柳弦澈道:“木辙应当会定期定量地给她喂服解药,但解药亦有毒,毒素如此经年累月地累积起来,她恐也难以命长,顶多還有五年。” “木辙并不需要她命长。”梁戍道,“只需要她最美丽的這几年。” “她的哥哥或许也是同一种情况。”高林转身问,“柳大公子,這毒能治嗎?” “不能,或者說治了也意义不大。”柳弦澈道,“与其费尽心机,让中毒者再痛苦地多活上一两年,倒不如继续吃那所谓‘解药’,至少能在余下来的岁月裡,過得稍微舒服一些,体面一些。” “木辙這人……”高林心中厌恶更甚,“养着一個容颜不老的怪胎,又养着這么一对短命的兄妹,倒是一点都沒辜负他那股阴森缺德的劲。” 柳弦安独自去了关押乌蒙云乐的小屋。 他手裡拿着一個布包,交给院中守着的妇人,道:“這是阿愿的裙子,新的,嫌颜色不好看,一直沒穿過,交给她吧。” 妇人将裙子带进屋中,乌蒙云乐已经将她自己身上的旧裙扯得七零八落,也不知使了多大的劲,尖而黑红的指甲也断裂了,在身上印出一個又一個月牙形状的血痕。 像個疯子,也确实快疯了,只是因为看到了不够美丽的自己。 妇人将布包放在桌上,丝绸布料像流水一样倾泻流淌而出,泛出温柔的光泽来。乌蒙云乐被吸引了视线,她停下自己正在脱衣服的手,刚要去摸,却又看到了领口缀着的蝴蝶宝石扣,眼眸顿时似被火灼:“這是柳南愿的衣服。” “的确是柳三小姐的,军中唯有她与你身材相似,但這衣服从未被穿過。”妇人道,“换上吧,无论合不合适,至少料子是好的。” 乌蒙云乐站着沒有动,只是倨傲地伸出手,妇人并沒有计较,上前替她换好衣服,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道:“是合适的,就是腰身稍大了半寸。” 她仅仅是顺口一提,乌蒙云乐却因为這更为纤细的半寸腰肢而重新高兴起来,她提起裙摆,看着窗纱外隐约的人影,问:“那是谁?” “柳二公子。” 妇人打开门,将柳弦安請了进来。正午的阳光是很明亮的,足以照亮房间的每一個角落,以及房内的每一個人。两人虽說早已见過对方,但都是匆忙一瞥,唯有這回,才终于有了足够的時間可以慢慢看清彼此的脸。 乌蒙云乐问:“你的妹妹呢?” 柳弦安答:“她去了更南面的城镇与村落。” “何时回来?” “不好說。” “她与你长得像嗎?” “很像。” 很像。乌蒙云乐盯着他的脸,似乎正在竭力想象如果相同的五官,出现在另一名女子脸上,会是何等模样,想着想着,她又重新焦躁起来,因为那似乎当真是一個倾国倾城的美人,行走在阳光之下的,被歌声和欢笑包围的。她想起了教主的话,想起了该如何用身体去迷惑那些男人,用最纤软的腰身,和最婉转的语调,来换取对方绝对的狂热与虔诚。 而现在,自己却满身是伤地被困在了這裡,雪白无暇的肌肤流出鲜血,鲜血再在伤口处凝固出一條狰狞丑陋的疤。 现状使得乌蒙云乐面容逐渐扭曲,双眸也爬上一层鲜明的红,眼见体内蛊虫又要开始游走,关键时刻,幸有妇人手起掌落,将她干脆利落地打晕,不解地问道:“怎么回事,练功入魔?” 柳弦安道:“执念,心魔。” 心魔最难医。 柳弦安留下一瓶安神的药丸,回到书房,将事情大致于梁戍转述一遍,又道:“也不知当初将這兄妹送给木辙的那对父母,在得知实情后,会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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